武瞳眸

宣室殿

皇帝正手握如血般鲜艳的朱砂，笔走龙蛇般地批改着奏章。皇帝的贴身大太监曹德，如幽灵般飘然而至。他毕恭毕敬地向皇帝行过礼后，声音低沉地说道：“陛下，事情已然水落石出。”

“之前那三位皇子殿下，还有刚刚过世的大皇子殿下武弘日，皆是被那心如蛇蝎的珠儿，用慢性毒药给谋害致死的。这毒药的剂量虽少，可皇子们每日都需吸食母乳，如此日积月累，便会如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变得精神萎靡，身体绵软无力。最终，只能悄无声息的慢慢死去。这便是先前太医查不出中毒缘由的缘故。”

“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乃是那阴险狡诈的礼王殿下。”

“整个过程，恭嫔娘娘不仅心知肚明，更是参与其中。”

曹德从袖口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供词，如捧着稀世珍宝般，让小太监呈给了皇上。

他继续说道：“另一波给大皇子下毒的，乃是那虎视眈眈的大燕人。奴才与太医们仔细核对后，发现这种下毒方式，以及这等下毒的药方，乃是大燕的一位名医所创。”

“陛下，有大燕的细作已然混入了皇宫。”

“奴才定当竭尽全力，将他揪出来，让他死无全尸。”

皇上不紧不慢地说道：“查出此人即可，但切不可打草惊蛇。留着他，或许日后能派上用场。”

“奴才明白。”曹德赶忙回答道。

“此次暗中下毒的药方背后主使人，乃是那野心勃勃的大燕太子慕容准。”

“据我们的探子暗中观察，此次给大皇子下毒，那大燕太子慕容准竟然亲自乔装打扮，如鬼魅般暗中潜入了我们大周。他藏身于京城的一家青楼之中。”

“这青楼鱼龙混杂，一时间难以查清慕容准在京城里安插的暗探和内奸究竟是何人？”

曹德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皇帝，战战兢兢地回答道：“依种种迹象来看，奴才揣测。大燕那边是否听到了什么风声？”

“否则，为何要千里迢迢来京城毒害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莫非是大公主的事走漏了什么风声？”

“不然，奴才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缘由了。””

皇帝犹如一座雕塑般端坐在龙椅之上，听着曹德的陈述，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据我大周在大燕的探子来报，‘大燕的太史令易卜子在临终前，如泣如诉地告诉大燕的皇帝，在我大周的后宫，有帝霸星降世，此星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闪耀着令人畏惧的光芒，恐对大燕有亡国之兆。’”

“故而慕容准此番前来，乃是欲除之而后快，犹如饿狼扑食一般。”

“曹德呀！辰儿的人身安全，今后你必须如履薄冰，慎之又慎了。”

曹德扑通一声跪地，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地回答道：“奴才愿以死相护，誓死保护雍公主安全。”

“如此甚好。”皇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意。

长春宫·春晖殿

暖阳斜照，金砖映辉，殿内檀香袅袅，玉兰初绽。珍妃正倚坐在绣墩之上，与自己的侄子百里螽斯、侄女百里丹若嬉戏玩闹。稚童清脆的笑声如银铃洒落，回荡在雕梁画栋之间，为这深宫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机与温情。

贴身宫女明慧立于殿门侧畔，眼尖瞧见人影已至，轻步上前，垂首低语：“主子，雍王世子殿下到了。”

话音方落，珍妃缓缓转过身来，眉目含笑，却在抬眸的一瞬，目光凝滞——只见一位年约八岁的少年缓步而来，通身仿佛笼着夏日深山竹林间那一捧清冷月色，皎洁而不染尘。他身着一袭竹青色暗云纹丝袍，衣料轻若流烟，随风微漾；小小身姿已显青竹挺秀之态，肩背笔直，气度沉凝。那张瓷白如玉的小脸，衬得一双墨玉般的眼眸愈发清亮幽深，宛如古潭映星，静水流深。他的眼神沉静得不似稚童，反倒透出几分超然世外的疏离，仿佛尘世喧嚣皆与他无关，只独守一方清明天地。令人一见之下，心神恍惚，久久难以回神。

“好漂亮的小哥哥呀。”百里丹若眨着灵动的大眼睛，忍不住脱口而出。

“长兄，这小哥哥可比你好看多了呢！”她调皮地拉着哥哥的手，咯咯笑着，声音清脆如春泉击石。

珍妃这才从怔然中回过神来，轻斥道：“绛衣娘，不可胡言乱语，失了礼数。”

随即温声道：“这是你们的表哥，雍王府的世子——武柏舟。”

她牵起两个孩子的小手，柔声道：“蝈奴，绛衣娘，快来见过你们的表哥。”

话音未落，武柏舟已上前一步，衣袖轻拂，行礼恭谨：“侄儿武柏舟，拜见珍妃姨母。”

礼毕，百里螽斯与百里丹若也连忙敛容行礼。

“在下百里螽斯，见过表哥雍王世子武柏舟。”那六岁孩童一身锦罗绸缎，华贵非常，胸前佩戴一枚硕大的黄金如意锁，金光熠熠，显是极受宠爱。

“小女百里丹若，见过表哥雍王世子武柏舟。”五岁的女童穿着粉霞色绣蝶裙，发间缀着珍珠步摇，精灵古怪的模样惹人怜爱，行礼时还偷偷抬眼打量这位俊秀表哥。

珍妃含笑将百里螽斯揽入怀中，轻抚其发：“你这表弟乳名唤作‘蝈奴’，日后便唤他蝈奴便是。”

又将百里丹若搂紧些，柔声道：“你这表妹乳名‘绛衣娘’，你也记住了，莫要失了亲昵。”

继而转向武柏舟，眼中满是慈爱：“你这孩子，乳名唤作‘鹿郎’，是敬明太后亲自取的名儿。当年你出生，最高兴的莫过于敬明太后。今后他们唤你鹿郎，你也唤他们乳名，才显得兄妹情深，不分彼此。”

话音刚落，三个孩子便已雀跃起来，彼此呼唤着乳名：

“鹿郎！”

“鹿郎——”

“蝈奴，快来！”

“绛衣娘，这里！”

稚嫩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如春鸟争鸣，欢腾满殿。珍妃望着眼前这幅天伦之乐图，唇角漾起一抹温软笑意，眼底泛起层层柔光，仿佛春水初融，暖意流淌。

此时，明慧轻步上前，低声禀报：“启禀主子，午膳已备妥，请主子与诸位小主子入殿用膳。”

春晖殿内，玉案琳琅，珍馐罗列。席间，珍妃执箸轻语，对武柏舟道：“我已向陛下恳请恩典，准蝈奴与绛衣娘同入太学读书。自明日起，你们三人便同窗共读，朝夕相伴。”

她目光温柔而坚定，缓缓道：“你们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妹，骨肉至亲。往后人生漫长，风雨难测，唯有彼此扶持，方能共渡难关。在这世间，再没有比你们之间更亲的缘分了。”

三名孩童闻言，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清越而庄重：“孩儿谨遵教诲，定当互敬互爱，携手同行。”

饭毕，珍妃又召来宫中尚衣局的绣娘，亲自为武柏舟量体裁衣，选的是上等云锦与素纱，颜色清雅，纹样含蓄，既合其身份，又不失少年清俊之气。

她一边看着绣娘记录尺寸，一边轻抚武柏舟的肩头，语气温柔似水：“鹿郎，日后缺什么衣裳、书籍、用度，尽管来长春宫寻姨娘。不必拘礼，也不必忍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有姨娘在一日，便绝不容任何人欺你半分。从前你在封地，远在千里之外，姨娘纵有心护你，也是鞭长莫及……”

声音微颤，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如今陛下恩准你留京入太学，不必再回那虎狼之地，也不必再受那黑心继母的磋磨。姨娘掌管六宫，虽不敢说权倾天下，但护你们这几个孩子周全，还是做得到的。”

武柏舟眼眶微红，低头哽咽：“多谢……姨娘。”

百里螽斯与百里丹若也扑上前，齐声应道：“多谢姨娘！”

珍妃将三人拥入怀中，笑中带泪：“那你们日后可要常进宫来，陪陪姨娘。莫要让姨娘独坐深宫，望穿秋水。”

“孩儿谨遵珍妃娘娘懿旨！”三人异口同声，稚气中透着郑重，惹得满殿宫人皆含笑垂首。

望着眼前这三个天真烂漫的孩子，珍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仿佛久旱逢甘霖，孤舟归港湾。她悄然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指尖微凉，心底却泛起一阵酸涩的期盼——若这腹中也能孕育一个属于自己的骨肉，日日承欢膝下，该是何等圆满？

然而，这念头只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

远在飞羽殿幽深角落，被囚禁的恭嫔倚窗而立，隔着重重宫墙，远远望见春晖殿中那幅其乐融融的景象。她眼中燃着恨意的火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指尖微颤，心中百转千回——

“可怜自己落入这般囚笼，无人可依，无处可逃……天意何其不公？”

风穿殿过，吹动她单薄的衣袖，如同命运的叹息，在这深宫最寂静的角落，无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