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掷

跨马游街日，新科状元当众将我亲手绣的并蒂莲鞋垫赏给了小厮。

我笑了，在万人瞩目下挥簪断发，将青丝掷于他马前。

「一纸婚约，还你自由。」

他以为离了他，我只能零落成泥。

却不知，我转身便开了京城第一家女子书肆，

得郡主青睐，受太后赏识，甚至敲响了登闻鼓，亲手将他拉下云端！

后来，他跪在雨夜中求我回头。

我看着他，只觉恍如隔世。

「陆大人，我的岸，在前方，不在身后」

再后来，我的“明月书院”名动天下，无数女子从这里走向朝堂、商界，活成了自己的光。

而这一切，都始于他赐我的那场“羞辱”。

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新科状元跨马游街，这是京城最热闹的日子。

我挤在喧闹的人群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双熬了无数个夜晚才绣好的鞋垫，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垫面上，并蒂莲开得正好，那是我曾经对“白头偕老”最幼稚也最真诚的想象。

陆砚书端坐在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上，一身青衣衬得他面如冠玉，俊朗非凡。

他微笑着向路旁的人群颔首致意，目光时不时地飘向不远处那座华丽的绣楼。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猛地一沉。‌‍⁡⁤

绣楼上丞相府的千金凭栏而立，手持团扇掩唇轻笑。

而陆砚书，竟隔空与她相视一笑。

那笑容，是我在他身边十几年，从未见过的温柔。

周围的议论声钻进我的耳朵：

「快看快看，状元郎和柳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听说丞相大人有意招婿呢！」

「那可是丞相千金，岂是某些来历不明的童养媳能比的？」

我的脸色瞬间煞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童养媳......

是啊，我苏晚不过是陆家好心收留的童养媳，

是陆砚书飞黄腾达之后他恨不能抹去的污点。

马队缓缓行至我面前，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冲破人群的阻碍，跌跌撞撞地冲到他的马前。

「砚书……」

我声音发颤：「恭喜你高中状元」

他勒住马缰，低头看向我以及我手中紧攥的鞋垫。

他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看向绣楼时的温度，只有掩藏不住的厌恶。

他身旁的小厮机灵地上前，一把夺过鞋垫，谄媚地笑道：

「爷，这粗鄙之物，怎配入您的靴子？赏给小的吧？」

我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砚书。

他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并蒂莲，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随意地挥了挥手：「拿去罢。」‌‍⁡⁤

「是！」

小厮欢天喜地，将那凝聚了我无数心血和期盼的鞋垫，像丢垃圾一样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周围爆发出哄笑声。

「瞧她那样子，还真以为自己是状元夫人了？」

「不自量力！居然给状元送鞋垫，真是粗鄙」

原来，我视若珍宝的心意，在他眼里，只配随手赏给下人。

明明当初是他说：

「晚晚，你日日纳鞋垫供我念书，若来日我状元游街人生得意时，最想得到的贺礼就是你给我做的鞋垫，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成功的背后，是你那双布满针眼的手，我要你和我一起共享这喜悦」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但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掉下来。

陆砚书，那朵并蒂莲，终究是谢了。

他调转马头，似乎不想再多看我一眼，准备继续前行。

我看着他那冷漠的背影，又抬眼望了望绣楼上那抹窈窕的身影，

既然如此……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他的名字：

「陆砚书！」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猛地抬手拔下了头上束发的簪子，

一手抓住自己一缕及腰的青丝，毫不犹豫地用力割下！

「今日，我还你自由！」

那缕断发，被我狠狠掷于他马前，

伴随着我冰冷彻骨的声音，散落在尘土里。‌‍⁡⁤

陆砚书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一纸婚约，于我如枷锁，于你如污点。今日，我便还你自由。」

说完，我不再看他那张满是震惊的脸，挤开目瞪口呆的人群转身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条喧嚣的街道的。

身后的锣鼓与欢呼，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晚晚！」

一声熟悉的呼唤将我拉回现实。

只见林微提着裙摆，急匆匆从巷口跑来。

她是我们的邻居，一个古灵精怪，想法与众不同的姑娘。

也是我的老师，我一周不知道她的那些学问到底从哪里学来的。

她看到我散乱的发髻和苍白的脸，一把将我搂住：

「那个混账东西！我都听说了！他竟敢如此折辱你！」

伏在她温暖的肩头，一直强撑着的泪水终于决堤。

但我没有放任自己哭泣太久，很快便直起身，擦干了眼泪。

「微微，」

我的声音还带着哽咽，眼神却异常清明：「我没有退路了。」

林微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被赞赏取代：

「好！破而后立！苏晚，你记住，离开那种渣男，是你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她拉着我回到她那个总是摆满各种奇怪图纸和模型的小屋，

给我倒了一杯热茶，开始她的“演讲”：

「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咱们女子，凭什么就要依附他们而活？你手艺好，识字，又会算账，哪点比那些男人差了？」

她的这些话，我听了许多年，也像一粒种子埋在我心底多年，现在似乎要发芽了。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一个被状元“休弃”的童养媳，在这京城几乎寸步难行。

「开书肆！」

林微眼睛亮晶晶的：「就开在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我惊得差点打翻茶盏：「书肆？我哪有本钱？而且，我哪里会卖书」

「不是普通的书肆！」

林微凑近我，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我们卖的不是圣贤书，而是话本、游记、杂学，甚至是一些‘特别’的书。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把它变成一个地方，一个让女子们可以自由来看书、交谈、甚至学习的地方！」

她的话，如同在我黑暗的前路上，点亮了一盏明灯。

「算术、管理，我之前教你的那些，正好能用上！」

「用我教你的‘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保证比那些老账房算得又快又准！账房先生都不必请」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住在了林微那里。

她将她所知的一切倾囊相授，包括如何布局铺面吸引顾客，如何与人打交道，甚至是一些我闻所未闻的“道理”。

我用尽了这些年偷偷攒下的所有体己，加上林微拿出的大部分积蓄，

租下了朱雀大街上一个不大但位置不错的铺面。

【女子书肆】的牌匾挂上去那天，引来了无数好奇和质疑的目光。‌‍⁡⁤

「女子开的书肆？能成吗？」

「怕不是哪个闺阁小姐闹着玩吧？」

我听着那些议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肆的门。

室内书架错落，不仅陈列着各类书籍，还特意设置了可供休息阅读的桌椅，

窗明几净，点缀着几盆绿植，与那些沉闷的传统书肆截然不同。

然而，开业三天，门可罗雀。

进来看热闹的人多，真正买书的人少。

更多的是对我和林微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当街割发断了和状元郎婚约的苏晚？」

「啧啧，被抛弃了，就跑来抛头露面，真是不知羞耻。」

林微气得想出去理论，被我拉住了。

我知道，流言蜚语杀不死人，但怯懦可以。

晚上，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肆里，看着摇曳的烛火，白天的挫败感和对未来的迷茫一起涌上心头。

难道……我的选择，真的错了吗？

就在我心神动摇之际，书肆虚掩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警惕地站起身，透过门缝，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竟是今日在街上，议论我声音最大的那个妇人！

她此刻神情局促，怀里似乎还揣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