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似星辰，老婆说她手下实习生

苏语茉带着她那袋廉价的补品和满身的匆忙离开后，病房里仿佛连最后一点稀薄的人气都被带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寂和消毒水固执的味道。陈星辞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许久都没有动弹。腹部伤口的疼痛似乎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心脏位置的钝痛，缓慢而持续地侵蚀着他残存的力气。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窗玻璃映出病房内惨白的灯光和他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影子，像一幅被囚禁的静物画。

走廊外再次传来熟悉的、略带拖沓却坚定的脚步声，是赵泽远。他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带着一天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在看到陈星辞时，立刻透出关切。

“还没睡？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赵泽远一边说着，一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他顺路买来的、容易消化的馄饨，“吃点东西，总比医院的粥强点。”

陈星辞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胃口。”

赵泽远看着他这副消沉的样子，眉头拧得更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了。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心理斗争。最终，他还是重重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从工作服的内兜里掏出了手机。

“星辞，”赵泽远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有件事，我琢磨了一天，觉得还是得让你知道。”

陈星辞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赵泽远点亮手机屏幕，手指在相册里划拉了几下，然后递到陈星辞眼前：“你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明显是匆忙间用手机放大拍摄的照片，画面有些模糊，但人物的轮廓和特征清晰可辨。背景是城西的一个商业街路口，时间是今天早上，阳光正好。

照片的中心，是温景然。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崭新的潮牌卫衣，头发打理得很有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丝毫没有受伤后的虚弱和痛苦。而他骑着的，正是苏语茉那辆粉白色的雅迪电动车！更刺眼的是，电动车的后座上，还载着一个年轻女孩，女孩亲密地搂着温景然的腰，两人正侧头说笑着，姿态亲昵，气氛融洽。

照片里的温景然，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甚至还在比划着什么，动作流畅自然，那只据说“流了很多血”、“疼得厉害”的手，看不出任何包扎的痕迹，更别提会影响活动了。

陈星辞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手机屏幕上，呼吸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血液好像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潮，留下阵阵耳鸣。

这就是那个需要苏语茉寸步不离、体贴入微照顾的“重伤员”？这就是那个让她连自己刚做完大手术的丈夫都无暇顾及的理由？

一股混杂着被欺骗的愤怒、被愚弄的耻辱以及更深沉悲哀的洪流，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感觉腹部缝合的伤口又开始突突地跳痛起来，连带着太阳穴也一抽一抽地疼。

赵泽远看着他骤然失血的脸和紧抿的嘴唇，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我早上派件路过那边，一眼就认出了苏语茉那辆电动车，再一看，好家伙！这小子生龙活虎，还带着妹子兜风呢！哪有一点受伤的样子？星辞，这王八蛋根本就是在装可怜，博同情！苏语茉她……”

“可能……是我想多了。”陈星辞突然开口，打断了赵泽远的话，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张刺眼的照片，仿佛只要不去看，那些显而易见的真相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赵泽远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想多了？星辞，这照片拍得清清楚楚！他温景然根本屁事没有！他在耍着苏语茉玩，苏语茉也……”

“泽远！”陈星辞猛地提高了一点声音，却又因为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别说了……我有点累。”

他闭上眼，脸上写满了抗拒和疲惫。

赵泽远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气愤又是心疼，最终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了解陈星辞，知道他对苏语茉用情有多深，此刻让他直面如此不堪的真相，无异于在他鲜血淋漓的心口再插一刀。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手机塞回口袋，闷声道：“行，我不说了。你……你先好好休息，把馄饨吃了，我就在旁边守着。”

赵泽远坐到一旁的空病床上，拿出自己的手机胡乱翻看着，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是这沉默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陈星辞哪里睡得着？

他闭着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球却在剧烈地颤动。那张照片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温景然肆无忌惮的笑容，后座女孩亲密的姿态，还有那辆苏语茉珍视的、他常帮她充电的粉白色电动车……

这一切都像一把把锋利的锉刀，反复打磨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夜深人静，医院走廊的灯光调暗，只有值班护士偶尔轻缓的脚步声。赵泽远在陪护床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陈星辞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伤口的疼痛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更加清晰，每一次翻身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身体的痛苦，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鬼使神差地，再次拿起了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映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他手指颤抖着，点开了手机相册里一个命名为“家”的加密文件夹。

密码是苏语茉的生日。

里面存满了他们从恋爱到结婚以来的照片。他下意识地滑动屏幕，一张照片突兀地撞入他的眼帘——那是他们的结婚照。

照片上，他穿着略显紧绷的西装，笑容有些腼腆但幸福满溢。而依偎在他身边的苏语茉，穿着洁白的婚纱，头上戴着精致的花环，笑得那么甜，那么美，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辰，满满的都是对他的依赖和爱意。那时，她的目光只会追随着他。

看着照片里苏语茉那纯净灿烂的笑容，陈星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曾几何时，他也曾是她眼中的全世界。

他想起婚前，他还在疯狂加班攒钱买婚房的时候。那时苏语茉住在城市另一头的公司宿舍，他为了能让她多睡一会儿，每天凌晨五点就起床，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跨越半个城市，只为了在她上班前，将热乎乎的豆浆和她最爱吃的那家生煎包送到她手上。无论刮风下雨，从未间断。

记得有一次冬天，下着大雨，他赶到她宿舍楼下时，浑身都湿透了，像个落汤鸡，唯独怀里的早餐还是温热的。苏语茉红着眼眶扑进他怀里，又心疼又感动地捶打着他的胸口，骂他“傻子”，却又把他抱得紧紧的，在他耳边说：“星辞，你真好，我们一定要永远在一起。”

那时候，虽然辛苦，虽然贫穷，但心是满的，是暖的。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真心，就能守护住她脸上那份纯真的笑容，就能给她一个安稳幸福的未来。

可是现在呢？

他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时，她守着另一个只是手指划伤的男人。

他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渴望一点关怀时，她送来的是廉价的补品和匆忙的背影。

而那个男人，正骑着她的电动车，载着别的女孩，笑得肆意张扬。

巨大的落差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曾经的甜蜜和誓言，在此刻看来，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讽刺剧。而他，就是那个在剧中倾情演出，最终却发现观众早已离席的小丑。

他死死盯着结婚照上苏语茉那张笑靥如花的脸，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所有的悲伤和绝望，似乎都凝固成了胸口那块坚硬的、冰冷的石头。

他缓缓按下了手机侧面的按键，屏幕瞬间熄灭，将那张刺目的结婚照和他所有关于过去的幻想，一同锁进了无边的黑暗里。只有腹部伤口那真实的、持续不断的疼痛，和心口那片巨大的、空落落的荒芜，提醒着他此刻残酷的现实。

这一夜，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