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之幸存的我

锈铁和混凝土的碎屑混着不明生物的干涸体液，被靴底碾过，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我贴着残垣断壁的阴影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极力压住呼吸，肺叶却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腐烂甜腥，还有灰尘干呛的味道。这里是旧城的废墟，人类文明的骨骸。

废墟远处，有影在晃。不止一个。它们移动的姿态古怪，拖沓，滞重，却又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人”的轮廓。我看不清细节，但知道是什么。猎食者。或者，曾经是。

口袋里的半块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胃早已饿得麻木，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灼烧感。水壶轻得让人心慌。我需要穿过这片区域，去东边那个废弃的仓储点碰碰运气，据说那里还没被彻底搜刮干净。

一声压抑的、细碎的呜咽，顺着一股裹挟着血腥气的风，钻进耳朵。

我脊背一僵，拇指下意识顶开了腰间手枪的保险。声音来自侧前方一栋半塌的商厦底层，黑黢黢的入口像怪兽张开的嘴。

犹豫只在刹那。饶过它？风险未知。进去？可能是陷阱。但那呜咽声里……有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我侧身滑入阴影，枪口先于身体探入黑暗。里面更浓的腐败气味涌来，混杂着一丝新鲜血液的甜腻。眼睛适应了片刻，才勉强分辨出倾倒的货架、破碎的玻璃和满地狼藉。声音在深处，一个被坍塌天花板半掩的角落。

蜷缩在那里的是个“东西”。衣物褴褛，沾满黑红污渍，身体不正常地佝偻着。它在发抖，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嗬…嗬…”声，像破旧的气管在漏风。但当我靠近到一定距离，那“嗬嗬”声扭曲、拉伸，竟变成了断续的字眼。

“…痛……好痛啊……”

字音含糊，带着非人的嘶哑摩擦，但确确实实是语言。

我握枪的手瞬间被冷汗浸透，指节捏得发白。它们有记忆。这末日最恶毒的诅咒。你能清晰地知道，你面前这具渴望血肉的躯壳里，困着一个曾经与你无异的灵魂，在尖叫，在哀求，在承受永恒的酷刑。

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猛地抬起头。脸上肌肉萎缩扭曲，皮肤灰败，一只眼睛只剩下空洞，另一只却还残留着些许浑浊的惨白。那残留的眼睛死死“钉”在我身上，更确切地说，是钉在我手里的枪上。

“杀……”它猛地向前一挣，被压住的腿发出骨头摩擦的怪响，“……杀了我……求……”

声音骤然拔高，凄厉得像用指甲刮黑板，里面浸透的绝望几乎要凝成实质滴落下来。它伸出枯爪般的手，不是抓向我，而是徒劳地抓挠着自己胸口破烂的衣料，抓出一道道黑褐色的痕迹。“……开枪……求求你……开枪啊！”

我后退半步，脚跟撞到一块碎砖，几乎摔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每一次呼吸都扯得气管生疼。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每一次，那源于同类语言的哀求，都能轻易撕开我用麻木编织的防护。

“开枪……”

“求你……”

它反复嘶吼着这两个词，残缺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和生理上的某种痛苦而抽搐。

我举起了枪。手臂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准星在它额头和胸口之间剧烈颤抖。我记得训练手册上说，要打头。可手册没写，当目标用你听得懂的话求你时，该怎么扣下扳机。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我眨掉它，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那只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弱的水光闪过。

砰！

枪声在封闭的废墟里炸开，格外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后坐力撞得我手腕发麻。

那东西的头颅向后一仰，随即无力地垂下。嘶吼和哀求戛然而止。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我粗重得像拉锯的喘息，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黑红色的粘稠液体，混着灰白的浆质物，从它脑后缓缓漫开，渗进尘土。那股新鲜的甜腥味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