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贼之血爵临世

西侧偏殿在七后，彻底化为阿斯特拉·弗拉德的私密实验室。

艾莉西亚的学习能力超乎弗拉德预期。这被定为“残次品”的狼毛皮，于机械作与数据记录方面展现出近乎本能的精准与高效。她可于三分钟内完成三座观测舱的全部基础数据采集，能依复杂配方准确调配不同浓度营养液与药剂，甚至能敏锐察知样本们最细微的生理变化——山鬼混血结晶臂光泽的微弱改变，影魔寄生体阴影恢复速度的异常加快，格隆肌纤维不自主抽搐时的特定频律。

“野兽的直觉，用于观察同类（或曰，同为实验体之存在）时，倒是格外有效。”弗拉德于某次检视记录时，淡言评价。

艾莉西亚唯垂首侧立，未应。她已学会于主人行“深研”时保持绝对的静默。

所谓“深研”，通常发生于深夜。

弗拉德会独入实验室，闭绝大部照明，唯留控台幽幽蓝光与观测舱内维持生命的微芒。他会立于观测舱前，凝视内里样本许久，而后始工。

那些工作，艾莉西亚无法尽解。

有时，他只将掌虚贴观测舱外壁，指尖流转极淡银灰光晕，闭目感知。她能感空气中那股冰冷尊贵的气息在缓波动，若无形汐，冲刷舱内样本。山鬼混血会于彼时发出舒适的、若幼兽般的呜咽；影魔寄生体则会剧颤，阴影失控溢散复收；格隆则无反应，若深度昏迷。

有时，他会提取样本的血液、组织液，甚或一小片结晶或阴影物质，置入那些艾莉西亚亦看不懂的精密仪器中进行复杂分析。屏上会滚过瀑流般的数据，三维模型不断构建重组，弗拉德冰蓝眼眸紧锁那些变化，记录着什么。

最令艾莉西亚感到……不安的，是第三次“深研”。

那夜，弗拉德未如常般仅观察或分析。他命艾莉西亚备妥三支特制注射器——针筒内非液体，乃某种极细微的、悬于透明基质中的银色微粒，光下泛冷泽。

“此乃‘龙血晶尘’，爵银龙之力高度浓缩后的惰性结晶，稀释至百万分之一浓度。”弗拉德取首支注射器，行向山鬼混血观测舱，“理上，其可为‘引’，温和导冲突血脉向某一方偏转。自然，唯理论。”

他启舱壁上一微型注射口，将针筒接入。银色微粒随推注，缓缓注入山鬼混血体内。

此后三时，艾莉西亚目睹了难以言状的景象。

山鬼混血初仅微颤，然迅即，其暗红肤下始浮现银色脉络，若发光血管蔓延。其发出痛苦的咆哮，狂撞舱壁，黑曜石般的结晶臂上，原本稳定的纹路始扭曲、重组，时变得更璀璨坚硬，时而又脆弱得现裂痕。其双角以肉眼可见之速生长、分叉，顶端甚至始凝结细小的、类冰晶的附着物。

弗拉德全程冷静记录数据，调整观测舱内温度、气压与卫生系统参数。其指在控台上飞舞，眼神专注至可怖。

“录：B-01样本，龙血晶尘注入后第四十七分，石石果实能活性提升二百一十二成，山鬼血脉显性特征强化，冲突峰值现于第八十九分……第一百二十一分，冲突始缓，新平衡点正在形成……”

当山鬼混血终力竭昏迷，肤下银光缓缓隐去时，其外形已生显变：结晶臂覆域扩三成之一，纹路变得更繁复深邃；双角增长近十厘米，分出第二小叉；甚至身高亦隐约增数公分。

弗拉德检视所有数据，面上露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冲突缓一成七。结晶硬度复并提升八分。山鬼力量增幅预估约一成二。”他放下记录板，看向艾莉西亚，“副作用为，其未来或需定期摄入含银矿物以维持平衡。然总括而言……功成。”

艾莉西亚视观测舱内那面目全非的“生物”，喉头发紧。她想问，此算“疗愈”其血脉冲突，亦或造另一种更深的、对银龙之力的依存？然未问出口。

第二支注射器，用于影魔寄生体。

过程更诡谲。银色微粒注入后，影魔寄生体未剧挣，而彻底“融解”——其躯化为一滩不断蠕动的、半液态的阴影，于观测舱内狂涌，时而凝聚人形，时而扩散为雾。舱内光线被扭曲、吞噬，温度骤降，连屏幕皆受扰，数据现剧烈波动。

弗拉德未慌，反更专注观察。他甚至启了某种特殊频谱分析仪，捕捉阴影中传递出的、非声的“信息流”。

“暗影蛭之寄生模式在变……其试‘消化’龙血晶尘……不，是在与之‘共生’……”他低语，指节疾录，“阴影实体化强度提升，然可控性降……需更长时观察……”

两小时后，阴影重凝人形。新的影魔寄生体观之与先前无二，然艾莉西亚注意到，其足下拖曳的暗影，色泽变得更深，边缘偶会闪过一抹极淡的银芒。

第三支注射器，格隆。

结果简而残酷。

银色微粒注入后不足三分，格隆的生命体征即现断崖下跌。其肌肉始不自然地痉挛、萎缩，肤表渗出混杂银色丝线的黑血。仪器发出刺耳鸣警。

弗拉德冷静启动急救程序，注入中和剂，然效有限。十五分钟后，格隆心脏停止搏动。

“录：C-01样本，龙血晶尘耐受性为零。非法因子改造毁基础生命结构稳定性，无法承载任何外部能量介入。样本已废。”弗拉德闭维生系统，声无波澜，“处置。”

艾莉西亚视工作人员将格隆遗骸运走，若运一袋垃圾。她忆起七前，此壮汉尚在斗兽场上咆哮、厮，被观者称为“碎骨者”。如今，其仅为一“已废”的样本编号。

那夜深，当弗拉德结束工离去后，艾莉西亚未即返己室。她独留实验室内，做完所有清洁与整饬工作，而后将三座观测舱的常数据复核一遍。

终，她停于山鬼混血观测舱前。

舱内生物已复平静眠。暗红肤上，那些银色脉络早已消失，然细观，能于结晶臂深处、双角基部，见极其细微的、若天然纹理般的银丝。其呼吸悠长平稳，神情甚至携一丝……安宁？与七前那痛苦的呜咽截然不同。

艾莉西亚缓缓抬手，隔厚重强化玻璃，虚贴观测舱外壁。

她能感觉到，内里那生物散出的气息，与主人身上的冰冷尊贵感，有了一丝极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相似。

一种被“标记”、被“重塑”、被“拥有”的感觉。

她的指尖微颤。

颈后的烙印，于寂静中隐隐发烫。

第八，弗拉德未至实验室。神仆传讯，主人应萨坦家族之邀赴“古典艺术鉴赏会”，需整。

艾莉西亚完成上午例行工后，获半闲暇——此乃弗拉德所定规，实验样本需“休憩”，看守者亦然。

她未归室，而赴城内一片罕有人迹的区域：废弃的“观星台”。此地曾是古代天龙人观测真实星空之所，然于玛丽乔亚永恒天穹系统建成后，便渐被遗忘。今唯余一座半圮的圆形高塔，覆满人造的、永不枯萎的藤蔓植物。

艾莉西亚攀上高塔残存的平台。此地之高，令她可越过大部建筑的屋顶，望见玛丽乔亚边缘那道无形的界限——界外，是真实世界的虚空与红土大陆的崖壁。

真实的风自此掠过，携高处特有的凛冽。她摘下一只覆面的薄纱，深吸一气。空气中，属于实验室的消毒水与金属气息，属于主人居所的甜腻熏香，皆被此净的风吹散些许。

她于平台边缘坐下，抱膝，将脸埋入臂弯。

此姿态，与当初鉴赏会上所见的、笼中的山鬼混血何其相似。

七内目睹的一切，于脑海中翻涌：山鬼的痛苦与重塑，影魔的诡变，格隆的死灭，主人那冰冷精确的作与记录，那些闪烁银光的微粒，那些屏幕上跃动的数据……

及，最令她感到怖惧的是——她发现自己始解，甚至始……适应。

她能看懂大部仪器作逻辑，能预判样本的某些反应，能精准执行主人的每一道指令。她甚至始在某些时刻，与主人产生一种诡异的“同步”——当他专注于观察某个数据变化时，她能感觉到自己呼吸的节奏会不自觉地调整；当他做出某个决定时，她几乎能猜到下一步需备何物。

这种“同步”感，令她战栗。

她忆起主人曾言：“汝为守阶之人。”

阶通何处？更高层之力？那是何样的力？若主人那般，轻易凝固战士、重塑生命之力？

还有那些银色微粒……“龙血晶尘”……爵银龙之力……

她的指尖无意识划过自己的小臂。麦色肤下，血管静淌着属于狼毛皮的血。无法月狮化的、残次品的血。

若……若那种银色之力，注入己身呢？

此念方升，即被她狠狠压下。恐惧若冰水浇顶。看格隆的下场！看山鬼与影魔被改变的模样！那绝非恩赐，是另一种形式的……烙印。更深、更无法摆脱的烙印。

可是……

颈后的烙印，又在隐隐发烫。

她闭目，脑海中浮现另一幅画面：非实验室，乃更久远的、模糊的记忆碎片。苍白的月（真实的月）洒在无边的雪原上，狼群的嚎叫声悠远而悲怆。族人们围于篝火边，长者讲述着关于“月狮”的传说，讲述着毛皮族战士在满月下化身雷霆、撕裂黑暗的荣耀。年幼的她蜷于母怀，仰首视星空，聆那些故事，琥珀色的眸中满是憧憬。

而后，记忆碎裂。火光化为拍卖场的聚光灯，雪原化为运输船的牢笼，族人的脸化为奴隶贩子狞笑的面孔，母怀化为冰冷的枷锁，星空化为玛丽乔亚永恒不变的人造天穹。

她猛地睁眼，琥珀竖瞳于阳光下收缩为细线，内里映出玛丽乔亚边缘那虚假的、蔚蓝的“天空”。

五载矣。

被剥夺的名，被压抑的本能，被训练的服从，被刻下的烙印。

及如今，被赋予的“新责”——看守那些同样被剥夺、被重塑的存在。

风吹起她灰褐色的短发，露出完整的脖颈。她缓缓抬手，抚向颈后。指尖摸索着那个覆于旧烙印上的、代表“天龙人直属”的纹章。

烙印下，原本是什么？

属于毛皮族的、自由的印记？族群的图腾？抑或……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个“残次品”空白的皮肤？

她不知。那段记忆被刻意模糊、覆盖了。然她能感觉到，每当主人靠近，每当实验室里银色的力量波动，烙印深处便会传来那微弱的、共鸣般的灼热。

仿佛那里有什么，在沉睡，在等待，在……呼应。

“你在此处。”

清冷声自身后传来。

艾莉西亚浑身一僵，瞬弹起，转身，单膝跪地，动作流畅若演练千百遍：“阿斯特拉圣。”

弗拉德不知何时现于平台入口。他依旧着那身华便服，冰蓝眼眸于真实天光下，显得比在玛丽乔亚的人造光中更锐利、更透彻。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新的“纪念品”——此次是一块半透明的、内中似有星河流转的奇石。

“萨坦家的鉴赏会无聊透顶，尽是些附庸风雅的蠢物。”他缓步至平台边缘，与艾莉西亚并肩而立，俯瞰下方渺小的建筑与更远处的人造景致，“故而早归。途经此处，感觉到一点……熟悉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艾莉西亚未及重新戴上的面纱，落在她被风吹乱的短发，最终，落在她来不及完全掩饰情绪的、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

“看来，你亦有需‘透气’之时。”弗拉德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嘲讽。

艾莉西亚垂首：“奴婢失职，擅离……”

“吾予你闲暇。”弗拉德打断她，“闲暇作何用，是你之自由。只要不离玛丽乔亚，不泄不当泄之事。”

他停顿片刻，望远方虚空。

“此处景致尚可。至少，能见一点‘真实’的边界。”他忽问，“艾莉西亚，你可曾想过离去？”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艾莉西亚的心脏在瞬间停跳，复狂鼓。她死死压住声音的颤抖：“奴婢……从未想过。奴婢属于玛丽乔亚，属于阿斯特拉圣。”

标准的、被训练出的答案。

弗拉德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无任何温度。

“谎言的至高境，是连己身皆欺。”他转身，面对艾莉西亚，“然你的心跳，方才加速三十七分。瞳孔放大零点八毫米。肌紧程度提升三级。”

他抬手，指尖挑起她一缕被风吹至颊边的灰褐色发。

“毛皮族的毛发，于情绪剧烈波动时，静电反应会稍增。”他的指尖传来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噼啪声，“你方才，是在恐惧？亦或……渴求？”

艾莉西亚僵立原地，动弹不得。主人的指尖离她的肌肤如此之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尊贵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压迫着她的每一寸神经。颈后的烙印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我……”她的喉头发，发不出完整的声。

弗拉德却收回了手，仿佛方才的问只是随口一提。

“实验室中的三个样本，你皆见了。”他重新望向远方，声复一贯的平静，“山鬼正在稳定，影魔还需观察，格隆死了。你可知，为何结果不同？”

艾莉西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助手”而非“囚徒”的身份思考此问。

“……因为基础不同？山鬼本身血脉强大，只是冲突；影魔是寄生关系，可变性高；格隆……他的身体被改造过，已经脆弱了。”

“基本无误。”弗拉德颔首，“然更深层的因由，是他们对‘变化’的承受力，对‘新秩序’的适应力不同。山鬼渴望力量来平息冲突，故而其接受了银龙的引导；影魔的寄生体本能地寻求更强的宿主与共生模式，故而它在尝试融合；而格隆……他的身体与意志早已被粗暴的改造摧毁，无‘自我’来承载任何新物，只是一具空壳，故而碎了。”

他侧首，冰蓝色的眼眸深深看进艾莉西亚的眼中。

“那么，艾莉西亚，你呢？”

“你是什么？是渴望平息某种内在冲突的山鬼？是寻求新共生模式的影魔？亦或……一具早已被训练掏空的空壳？”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

艾莉西亚的瞳孔剧烈收缩。她能感觉到，主人并非在询问，而是在……评估。如同评估实验室里的样本。

她的脑海中，闪过山鬼在银光下痛苦的咆哮与重塑后的安宁，闪过影魔化为阴影又重聚的诡谲，闪过格隆萎缩死亡的惨状。

亦闪过，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里，雪原、月光、狼嚎、篝火、母亲怀中的温度，以及对“月狮”那遥远而破碎的憧憬。

颈后的烙印，灼热至刺痛。

许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涩而嘶哑，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意外的、微弱却清晰的力量：

“奴婢……不知。”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蔽地迎上主人冰蓝色的视线。

“但奴婢……不想成为空壳。”

弗拉德静静地看了她三秒。

而后，他笑了。

此次的笑容，依旧很淡，很冷，但艾莉西亚在其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近乎满意的东西。

“很好。”他说，“记住此答。”

他转身，走向平台出口。

“明起，除实验室的工作，你需增一项训练。”他的声音随风传来，“吾会教你一些基础的东西。关于如何控制呼吸，如何凝聚精神，如何感知自身血脉的流动——非是月狮，是更基础的、属于毛皮族，亦属于所有生命体的‘本源’。”

艾莉西亚怔住了。

“为……为何？”

弗拉德在入口处停下脚步，未曾回头。

“因为守阶之人，若己身太脆弱，是守不住任何东西的。”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且，吾需要一个能理解‘过程’的助手，而非只会按钮的机械。”

“更紧要的是……”

他微微侧脸，月光（人造的月，此刻恰好切换至夜模式）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冰蓝的眼眸里，银色的光晕清晰可见。

“吾想看看，一个‘不想成为空壳’的残次品，在接触到一点点真实的‘力量’之后，会走向何方。”

“是像山鬼一样寻得新的平衡？像影魔一样尝试诡谲的融合？还是……”

他未言尽，身影已消失在楼梯的阴影中。

艾莉西亚独自立于观星台的废墟上，人造的月光清冷地洒满全身。

风吹过，扬起她的发丝，露出颈后那片灼热的皮肤。

她缓缓抬手，视己掌心。麦色的皮肤，清晰的掌纹，指尖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

不想成为空壳。

此念，如同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向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她不知主人所谓的“训练”是何，不知那会带来什么，更不知自己会走向何方。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自今夜始，不一样了。

实验室中，三座观测舱的指示灯在昏幽的月光下，幽幽地闪烁着。

如同三只沉默的眼，注视着这座永恒之城里，一切无声的改变。

远处，城的核心区域，萨坦家族的宅邸内，那位拄着蛇头杖的老者，正透过水晶球，凝视着观星台方向的能量读数，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浑浊的笑意。

“银龙的小动作……愈发多了呢……”

他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蛇头杖顶端那颗猩红的宝石。

“不过……无妨。棋盘尚大。”

“让年轻的龙，先玩玩他的……玩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