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游降魔传记

第九回 沙僧窥密谋 惊变起毫末

诗曰：

无意之间窥密谋，惊天阴谋入眼眸。

一杯酒尽心头冷，从此再无退路留。

却说那沙僧离了花果山，独自驾云返回流沙河。他本想找大师兄说说话，将心中的忧虑倾诉一番，可见悟空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云端，远远地望着水帘洞前的热闹景象。悟空正与一群猴子猴孙饮酒作乐，笑得前仰后合，全无半点心事。那些小猴们围着他，有的给他斟酒，有的给他捶背，有的给他翻跟头，好不快活。悟空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么爽朗，那么无忧无虑。

沙僧心中一阵酸楚。他心想：大师兄生性豁达，最受不得这些弯弯绕绕，告诉他也是徒增烦恼，罢了。

他转过身，驾着云，一路向南。

天风浩荡，吹得他衣袂飘飘。他俯瞰下界，但见山川河流，城池村落，凡人们熙熙攘攘，为生计奔波。那些凡人，有的在田间劳作，有的在集市叫卖，有的在河边洗衣，有的在门前闲谈。他们忙忙碌碌，为了一口吃食，为了一件衣裳，为了儿女的婚事，为了父母的养老。他们活得辛苦，活得卑微，可他们的脸上，却常常带着笑容。

沙僧看着他们，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羡慕。

那些人，虽然活得辛苦，却不用提防这个，猜忌那个。他们不知道天上住着，不知道们也会勾心斗角，也会你死我活。他们以为都是慈悲的，都是超脱的，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他们不知道，也会争权夺利，也会尔虞我诈，也会笑里藏刀。

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

他摇摇头，继续赶路。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忽觉腹中有些不适。许是在宴席上多饮了几杯，此刻酒意上涌，竟有些内急。他四下一望，见下方云海之中，隐隐露出一座宫殿的飞檐。那飞檐金碧辉煌，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芒，正是天庭的所在。

他本想找个僻静处方便，可这天庭周围，方圆百里都是云海，哪有隐蔽之处？他想了想，索性按下云头，往那天庭方向落去。他对天庭地形熟，知道凌霄殿后殿附近有个偏僻角落，极少有人往来，正好方便。

他悄悄落在凌霄殿后殿的阴影中，四下一望，果然无人。月光照在殿宇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正好把他隐藏起来。他快步走到那偏僻角落，正要……

忽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说话声也很轻，很轻，却足以让他听见。

沙僧心中一紧，连忙闪身躲在一大柱后面。

那柱子很粗，很粗，足以遮挡他的身形。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却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响。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晰。

“陛下，这边请。”

沙僧一听这声音，心头猛地一跳——这是太白金星的声音！那声音，他太熟悉了，宴席上听了无数次，每次都是笑眯眯的，可每次都能让他心里发毛。

“嗯。”另一个声音淡淡地应了一声。

沙僧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这是玉帝！那声音，威严而深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正是三界之主的声音。

他们不是在宴席上么？怎么跑到后殿来了？宴席不是刚散么？他们不去休息，来这里做什么？

他心中涌起无数疑问，却不敢动弹分毫。

只听脚步声停在离他不远处，然后传来开门的声音。那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接着，是玉帝的声音：“你们都退下，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几个侍卫的声音齐声应道，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远去。

沙僧躲在柱后，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本想趁他们进去赶紧溜走，可那侍卫就守在不远处，他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他本没法动弹。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玉帝的声音，隔着门，有些模糊，但依稀能听清——

“金星，今之事，你如何看？”

沙僧一怔。今之事？什么事？

他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只听太白金星道：“臣以为，那番话，意味深长。”

玉帝道：“哦？说说看。”

太白金星道：“‘功成身退，天之道也’——这是在提醒唐僧师徒，要懂得收敛。‘盛极而衰，物之理也’——这是在说他们如今盛极，接下来就要走下坡路了。‘三界安定，贵在平衡’——这是在暗示陛下，要维持三界平衡，就得……”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玉帝道：“就得什么？”

太白金星压低声音，道：“就得，削其权，抑其势，使其不能威胁天庭的平衡。”

沙僧听得这话，心头猛地一紧。削其权？抑其势？威胁天庭的平衡？这是在说他们？

玉帝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接着说。”

太白金星道：“陛下，那孙悟空，在宴席上当众夸口，羞辱天庭旧臣，可见其桀骜不驯，全无敬畏之心。他说什么‘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打得你们落花流水’，这是什么话？这是当着满殿的面，打咱们的脸！那猪八戒，胡言乱语，说什么‘人情二字’，说什么‘有背景的妖怪都被领回去了’，将天庭法度视若无物。此二人，若不加以约束，迟早要惹出大祸。”

玉帝道：“依你之见，该如何约束？”

太白金星道：“臣有一计，叫做‘明赏暗削’。陛下可继续施以恩宠，封赏有加，让三界都知道陛下厚待功臣。但在暗中，将他们分封各处，使其远离天界中枢，再派遣心腹时时监视。另则，可寻其错处，小惩大诫，使其知晓天威浩荡，不可僭越。”

玉帝沉吟道：“此计甚好。只是……那沙僧呢？此人沉默寡言，不显山不露水，倒让朕有些看不透。”

太白金星道：“沙僧看似忠厚，实则心机深沉。陛下想想，他能在流沙河熬五百年不死，能跟着取经人一路西行最终修成正果——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是老实人？臣以为，此人不可不防。只是他素来谨慎，轻易抓不到把柄，需得徐徐图之，先稳住他，待时机成熟再……”

沙僧听到这里，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们……他们在商量如何对付我们兄弟！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多心，只是杞人忧天。他原以为，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都是自己吓自己。可此刻亲耳听到玉帝和太白金星的密谋，他才明白——自己担心的事，竟然是真的！

玉帝真的在猜忌他们！太白金星真的在给他们下套！什么“明赏暗削”，什么“寻其错处小惩大诫”，分明就是要将他们兄弟五人一个个收拾掉！

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那凉意，从脊背升起，瞬间蔓延到全身，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殿内，密谈还在继续。

只听玉帝道：“那孙悟空，最难对付。他神通广大，又有火眼金睛，寻常手段瞒不过他。你说，该如何下手？”

太白金星道：“陛下放心。孙悟空虽强，却有个致命的弱点——重情重义。只要拿住他师父或师弟的把柄，他必定投鼠忌器。到时，不愁他不就范。”

玉帝道：“那猪八戒呢？”

太白金星笑道：“猪八戒更好对付。他贪吃好色，最容易犯错。只要派个人去勾引他，让他做出些出格的事，便可拿住他的错处。到时，轻则削职，重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玉帝又问：“那小白龙呢？”

太白金星道：“小白龙是龙族的人，龙族势大，轻易动不得。但他只是个坐骑，无足轻重。只要处置了他的师兄们，他自然不敢造次。龙族向来明哲保身，不会为了一个后辈与天庭作对。”

玉帝道：“那唐僧呢？”

太白金星道：“唐僧是佛门的人，又是的二弟子，需得给佛门留几分颜面。但他有个好处——慈悲为怀，优柔寡断。只要他的徒弟出事，他必会求情。他一求情，陛下便可卖他个面子，从轻发落，让他欠陛下一个人情。如此，佛门那边也好交代。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好说什么。”

玉帝沉吟道：“此计甚妙。只是……万一他们察觉了，狗急跳墙，联合起来反抗，如之奈何？”

太白金星道：“陛下放心。臣已想好对策——分而化之，各个击破。先将他们分封到各处，让他们不能常聚一处。然后，从最弱的入手，逐个收拾。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玉帝道：“好！就依你所言。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务要做得滴水不漏。”

太白金星道：“臣遵旨。只是……陛下，臣还有一言。”

玉帝道：“说。”

太白金星道：“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之过急。毕竟他们刚刚受封，三界瞩目。若此时动手，恐落人口实。臣以为，可先暗中布局，待时机成熟，再……臣估摸着，百年之后，娘娘的蟠桃盛会，便是个好时机。”

玉帝道：“为何是百年之后？”

太白金星道：“百年时间，足以让他们放松警惕，也足以让臣布下天罗地网。到时，若他们安分守己，便继续留着；若有异动，便……”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外偷听的沙僧，已经听出了那话中的意。

他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攥住柱子，指甲都嵌进了木纹里。他的牙齿在打颤，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们兄弟五人，拼死拼活，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好不容易修成正果，以为苦尽甘来，却不知在玉帝眼中，他们不过是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什么庆功宴，什么封赏，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都是做给三界看的！玉帝本没想过要善待他们，他只想找个机会，把他们一个个收拾掉！

他心中涌起一股滔天怒火，恨不得冲进去，一杖打死那两个密谋之人！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把他们碎尸万段！

可他忍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冲动。此刻冲进去，正中他们下怀——正好以“偷听密谋、意图行刺”的罪名，当场格。到时，不仅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还会连累师父和师兄们。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不能冲动，不能冲动，冲动是。

殿内，密谈还在继续，但已经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沙僧无心再听，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等着他们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门开了。玉帝和太白金星走了出来，边走边谈，渐渐远去。

沙僧躲在柱后，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不会再回来，他才悄悄从柱后闪出，蹑手蹑脚地离开。

他驾起云，仓皇而逃，一路向南，头也不敢回。他飞得飞快，比任何时候都快，仿佛身后有无数追兵。

直到飞出天庭地界，他才敢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膛剧烈起伏，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夜风吹来，他浑身一激灵，才发现自己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那冷汗，冰凉刺骨，贴在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站在云端，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天宫，心中一片冰凉。

那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那一盏盏璀璨夺目的明灯，此刻在他眼中，都变成了狰狞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吞噬他们兄弟五人。那些宫殿，不再神圣，不再庄严，而是阴森可怖；那些明灯，不再温暖，不再明亮，而是鬼火般诡异。

他想起太白金星的话——“分而化之，各个击破”、“从最弱的入手，逐个收拾”、“待时机成熟，便……”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锁链的声音、飞剑破空的声音、师兄们惨叫的声音。那些声音，那么清晰，那么真实，仿佛就在耳边。

不！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他们要动手，那就先下手为强！

他心中，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渐渐成形。

他想起当年在流沙河时，结识的那些散仙妖魔。那些妖魔，有的被天庭追，有的被天庭镇压，有的对天庭恨之入骨。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天庭的眼中钉。若能联合他们，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他想起取经路上，结交的那些豪杰好汉。那些好汉，有的占山为王，有的落草为寇，有的对天庭不满。他们讲义气，重情义，若能说动他们，也是一股力量。

他想起这些年在三界中，见过的不平事、不满人。那些被天庭欺压的散仙，那些被天庭镇压的妖魔，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天兵天将，那些对天庭心怀怨恨的凡人。若能将他们联合起来，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只是……师父怎么办？大师兄怎么办？二师兄怎么办？小白龙怎么办？

他们会不会愿意跟自己一起冒险？还是会像唐僧那样，劝自己忍耐？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

既然听到了那个密谋，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区别只在于，是等着被他们慢慢收拾，还是拼死一搏。

他选择后者。

他驾起云，往流沙河飞去。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又格外决绝。

正是：

无意窥得惊天密，从此再无退路时。

忍看兄弟成鱼肉？不若拼死一搏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