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城拾遗之烬明

那夜李伯安辗转难眠。窗外风雪呼啸，他坐回在书案前，就着油灯查看卫所的账册文书。顺德卫所有军户七百余，军余一千三百多，屯田两万多亩。这几年还算太平，山里虽有土匪扰，未成大患。但卫所内部问题不少——军户逃亡时有发生，屯田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军械老化，粮饷拖欠……

后半夜，风雪渐歇。李伯安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入。月光从云隙中漏下，照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蓝光。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三更。

他忽然想起钱氏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烧得满脸通红，陈医官开了药，不知道现在退了没有。

天明时，李伯安早早起身，来到卫所，往后院走去。卫所后院的厢房里已经亮起了灯，他轻轻叩门。

开门的是钱氏，眼睛红肿，显然哭了一夜。屋里有草药味，孩子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许多。

“孩子怎么样了？”

“退了点烧，陈医官说今早再看看。”钱氏低声说，“二哥，石头他……”

“我已经安排人置办棺木，明天找个地方先安葬。等开春天暖，你若想将他送回老家，再另行安排。”

钱氏眼泪又掉下来，扑通跪倒在地：“多谢二哥……若不是遇上您，我们母子恐怕也……”

“快起来。”李伯安扶起她，“都是亲戚，应该的。”

他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实情：“杨钱氏，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舅舅和舅母，多年前就过世了。”

钱氏浑身一颤，脸色更白了。

“他们留下一个儿子，小名叫傻儿，你该叫表弟。他……脑子不太灵光，这些年把家产都败光了，现在一个人住在老屋里，全靠接济过活。”

钱氏呆呆地站着，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她千里迢迢投奔而来，丈夫死在路上，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了。天地之大，竟无他们母子容身之处。

李伯安看她这样，心中不忍，温声道：“你若愿意，可以留在卫所。我这里缺人做些杂活，你帮着洗衣做饭，照看孩子，也能有口饭吃。至于傻儿那边……你也算他表姐，平时有空可以去照看照看，免得他一个人饿死冻死。”

钱氏抬起头，眼中又有了泪光，这次却是感激的：“二哥大恩大德，我做牛做马报答……”

“不必说这些。”李伯安摆摆手，“今天先安顿下来，孩子需要人照顾。”

走出厢房，李伯安站在院中，抬头望天。云散了大半，星光稀疏。今天该是个晴天。

杨石头被安葬在西山下的一片坟地。下葬那天，天空露出久违的蓝色。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钱氏抱着牛儿，站在新坟前。她没有再哭，只是默默烧着纸钱。钱氏儿子牛儿还不懂什么是死亡，只是指着坟堆问：“娘，爹在里面睡觉吗？”

“嗯，爹累了，要睡很久。”钱氏的声音很轻。

李伯安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子。钱氏比刚来时更瘦了，脸上的颧骨高高突起，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坚毅。苦难可以摧毁一个人，也可以让人变得坚强。

葬礼简单而肃穆。几个军士帮忙挖坑、抬棺，陈医官念了一段往生咒。没有吹打，没有仪仗，一个普通百姓就这样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

回到卫所，钱氏主动找到了李伯安。

“二哥，您让我做什么活计？我什么都能。”

李伯安打量着她：“你会做什么？”

“我会做饭，会缝补，会带孩子……在山西的时候，我还帮人洗过衣服，一天能洗三十件。”钱氏急切地说，“我吃得不多，牛儿也乖，不会给您添麻烦……”

李伯安摆摆手：“卫所里确实缺个做饭洗衣的。原先有个老嬷嬷在做，但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你就接她的活吧，每个月给你五百文，吃住都在卫所。”

五百文，在市面上雇个短工足够了。但对钱氏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谢谢二哥！谢谢二哥！”她又要跪，被李伯安拦住了。

“不过有件事，”李伯安正色道，“傻儿那边，你得常去看看。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钱氏连连点头：“二哥放心，傻儿是我表弟，我自然会照应。”

从那天起，钱氏就在卫所安顿下来。她天不亮就起床，生火做饭。卫所有几十号人吃饭，不是轻松活计。但她手脚麻利，一大锅粥，几十个馍馍，总能准时做好。

洗衣更辛苦。寒冬腊月，井水刺骨。钱氏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裂开了口子。但她从不说苦，总是埋头活。军士们的脏衣服，她一件件搓洗净，晾在院子里，一排排像是旌旗。

牛儿跟在母亲身边，不哭不闹。军士们喜欢这个乖巧的孩子，常逗他玩，偶尔给他块糖，或者一萝卜。牛儿总是先看看母亲，得到允许后才接过来，声气地说“谢谢叔叔”。

李伯安观察了几天，暗暗点头。钱氏确实勤快，也不多话，是个实在人。卫所里多了这对母子，似乎也多了一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