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狱

太阳落到西山后面的时候，砺寒还蹲在岩石后面。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从天亮蹲到天黑，又从天黑蹲到天亮？还是只蹲了一会儿？他分不清。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像塞满了泥。

山下是他的部落。

青石部落。

三百七十二个人。

现在他们都躺着。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很浓的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但砺寒没有吐。他只是蹲着，看着，一动不动。

他想起昨天早上。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今天会变成这样。

昨天早上阿妈给他编了双草鞋。他编的，编得歪歪扭扭。阿妈穿在脚上，笑着说：“你这是编的网啊，能兜住鱼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不说话。

阿爸走过来，摸摸他的头，说：“挺好，不漏脚趾就行。”

那是昨天早上。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他被阿妈推醒。阿妈的脸离他很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说：“快起来，快走。”

他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问：“去哪儿？”

阿妈没回答。她把他从兽皮上拽起来，往他怀里塞了一块肉。阿爸从外面冲进来，口剧烈地起伏，额头上的汗混着泥。

“暴虐的人来了！”阿爸说，“快走！往山里跑！”

他听懂了。

暴虐的人。

他听过这个名字。每个部落的孩子都听过。暴虐是四个神里的一个，管着恨，管着。暴虐的人走到哪里，哪里就变成坟。

阿爸把他推出帐篷。他踉跄了几步，回头。

阿爸和阿妈站在帐篷门口，手牵着手。

阿妈在笑。眼泪流下来，嘴在动。她在说什么？声音被远处的喊声淹没了，他听不见。

但他知道她说了什么。

后来他想起来了。

她说的是：“活下去。”

他跑了。

跑过栅栏，跑过放羊的坡地，跑进树林里。荆棘划破了他的腿，树枝抽在他脸上，他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跑，跑，跑。跑到喘不上气，跑到腿发软，跑到一头栽进这个岩石缝里。

然后他听见了后面的声音。

喊声。哭喊声。笑声——那种笑声不像人笑的，像野兽吃饱了舔爪子时发出的声音。还有火烧帐篷的噼啪声，木头砸下来的闷响。还有女人和孩子的声音，从尖利变得安静。

他捂住耳朵。

但那声音还是往他脑子里钻。

他抖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从岩石缝里爬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出来。也许是饿了，也许是渴了，也许只是想看看。

他往山下走。

走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腿不听使唤，软得像两草。他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只知道走到山下的时候，浑身是泥，膝盖破了，手也破了。

部落到了。

他站在部落边上，停住了。

血腥味比山上浓十倍，浓得他喘不上气。他捂着鼻子往前走，走过倒下的栅栏，走过烧成炭的帐篷，走过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他认识他们。

打铁的老葛，眼睛还睁着，看着天。隔壁的阿婶，怀里抱着小儿子，两个人都不动了。放羊的二狗子，趴在地上，手往前伸着，像是要爬去哪里。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他们的脸。

看他们的伤口。

看他们死的样子。

他一直走到部落的另一边。

阿妈躺在那里。阿爸躺在旁边。他们的手还牵着。死的时候牵着，现在还是牵着。

砺寒跪下来。

他想把他们扶起来。他抓住阿妈的胳膊，往上抬。抬不动。身体硬了，硬得像木头。他换了个姿势，抱住阿妈的肩膀，往上抱。还是抬不动。

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他不动了。

他就跪在那里，看着他们。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挪到西边。

他一直跪着。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听见脚步声。

他没回头。脚步声停在他身后。

“还有一个活的。”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另一个声音，更低沉，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了？”

“等等。”

脚步声走近，绕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眼睛很特别——眼睛里有火。不是真的火，是那种烧了很久不会灭的火，在眼眶里一跳一跳的。

那人蹲下来，看着他。

“小孩，你多大了？”

砺寒没说话。

那人也不生气，歪着头看他。他身上有股味道，血腥味混着别的什么，闻了让人想发抖。

“下面那些，有你的家里人？”

砺寒还是没说话。

那人盯着他的眼睛看。看了很久。然后他皱起眉头。

“奇怪。”

“怎么了？”后面的人问。

“他没恨。”

“什么意思？”

“他全家都死了，他没恨。”那人说，“你看他的眼睛，空的。”

后面的人凑过来看。

“还真是。”他说，“了吧？”

“等等。”

那人又盯着砺寒看了一会儿，问：“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暴虐的人。”砺寒说。

他开口了。声音出来吓了自己一跳，哑得像老鸹叫。

那人笑了：“对。我是暴虐的人。你知道什么是恨吗？”

砺寒没说话。

“恨就是你阿爸死了，你想人的那股火。”那人说，“你有吗？”

砺寒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人愣住了。

“没有？”他问，“为什么没有？”

“我不知道什么是恨。”砺寒说。

那人盯着他，眼睛里的火一暗一明，一明一暗，像风里的灯。

“有意思。”他站起来。

“不了？”后面的人问。

“不。”那人转身，“让他活着。我想看看，不恨的人，能活成什么样。”

“万一他以后报仇——”

“他不会。”那人头也不回，“他身上没有那个味。走吧。”

脚步声远了。

砺寒跪在那里，很久没动。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阿爸阿妈身上，照在那些躺着的人身上。

他站起来。

腿麻得站不住，他扶着旁边的木桩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挖坑。

不是大坑。他挖不动大坑。

他就在阿爸阿妈身边挖，用手刨。土很硬，有石头，他的手指很快就破了。但他没有停。他刨出一个坑，不大，刚好能躺下两个人。

然后他去拖阿爸阿妈。

他拖着阿妈的脚，一点一点往坑边挪。阿妈的身体很重，他拖不动，只能拖几步，歇一会儿，再拖几步。拖到坑边的时候，他喘了好久。

他把阿妈放进坑里。

然后他去拖阿爸。

他把阿爸放进坑里，挨着阿妈。再把阿爸的手与阿妈的手牵在一起。

他跪在坑边，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填土。

用手把土推回去，盖在他们身上。土落在脸上，落在身上，一点一点盖住。盖住阿妈的脸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填。

填平了。

他站起来，看着这个小土堆。旁边还躺着那么多人，老葛，二狗子，阿婶，还有那么多人。

他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烂了，血还在流。

他做不到。

他只能埋阿爸阿妈。

他转身，往部落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去，在废墟里翻找。找到半块烧焦的肉，塞进嘴里。找到一把砍刀，刀柄烧焦了摸上去毛刺能进肉里，刀刃还在，别在腰上。找到一只陶罐，罐口裂了，但还能装水，拿了。

他走出部落。

走到部落边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么多躺着的人，和那个小小的土堆。

他转过身，往山里走。

他走了一夜。

腿是软的，走几步就想倒。但他一直走，走不动了就爬一会儿，爬累了再走。天亮的时候，他走到一条河边。

他趴在地上，把脸埋进水里，喝。喝够了，抬起头，看见河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着弓箭，脸上涂着泥巴，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河，互相看着。

“你是谁？”对面的人问。

砺寒张了张嘴。他想说自己叫砺寒，但忽然觉得那个名字不重要了。他说：“青石部落的。”

对面的人眼神变了：“青石部落？被屠的那个？”

砺寒点头。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河那边走过来，蹚着水，走到他面前。那是个年轻人，比他大几岁，脸上有道疤，从左眼一直拉到下巴。

“就你一个活的？”

砺寒点头。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粮，递给他。

砺寒没接。

“吃。”那人说，“吃饱了跟我走。”

“去哪里？”

“往北。”那人说，“那边有人聚起来，能挡住那些东西。”

“什么人？”

“不知道。听说叫湮混者。”那人把粮塞进他手里，“吃吧。”

砺寒咬了一口。粮硬，硌牙，但嚼着嚼着有了点甜味。

“你叫什么？”那人问。

“砺寒。”

“我叫磐。”那人说，“走吧。”

砺寒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河那边，他来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往前走。

走了很久，他忽然问：“湮混者是什么？”

磐想了想，说：“听说是个人族的首领。他打仗跟别人不一样——打赢了不投降的人，不打输的人，也不那些没打仗的平民。还给吃的，放他们回家。”

“不？”

“嗯。我听过好几次了。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怪。”磐顿了顿，“但跟着他的人越来越多。”

砺寒没说话。他低着头走，脑子里想着“不”这两个字。

又走了一会儿，他问：“那些东西为什么人？”

“因为恨。”磐说，“他们心里有火，烧得难受，人的时候火就小一点。”

“你见过？”

磐指着自己脸上的疤：“他们留下的。我小时候部落也被屠了，我躲在死人堆里，装死。有人在我脸上划了一刀，看我动不动。我没动，他走了。”

砺寒看着那道疤。

“后来呢？”

“后来我活了。到处走，遇见一些人，就一起走。”磐说，“都是部落没了的。”

砺寒想了想，说：“那个人说我不恨。”

“谁？”

“暴虐的人。”砺寒说，“他说我没恨，想看看我能活成什么样。”

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恨吗？”

砺寒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那就别恨。”他说，“他越想吃，你越不给他吃。”

砺寒跟上去。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到了一处山坳。山坳里有人，几十个，老老少少。有的在生火，有的在分吃的，有的靠着石头睡觉。

“到了。”磐说，“歇一天，明天继续走。”

他带砺寒进去单独和老人聊了一下。老人走过来，看了看砺寒的手——手指烂了，骨头露出来。

“青石部落的？”老人问。

砺寒点头。

老人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敷在他手上。凉凉的，有点疼。然后扯了布条，给他包上。

“歇着吧。”老人说。

砺寒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这些人。

他们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喂孩子。孩子很小，抱在怀里，女人一下一下拍着。

“他们也是？”砺寒问。

“都是。”磐坐在他旁边，“都是部落没了的。往北走，听说那边有人收留。”

砺寒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嘬着手指。

他想起小时候，阿妈也这样拍过他。

太阳升起来了。

那些人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砺寒站起来，跟着他们。

他不知道北边有什么。不知道湮混者长什么样。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他活着。

阿妈说的，活下去。

他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