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回忆录

机器人胡悦每次看到困在实验大楼八层意外应急中心由防弹玻璃制造的哑铃状透明球体内的罗斌，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四年了，从罗斌说完“如果有，我不入谁入”后就毅然决然的亲自上实验设备，到实验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导致他的半死不活，以及后期各种惊恐的动作和尖叫，还有不断地嚎嚎大哭，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办。实验室其它人多次建议执行安乐死，唯有胡悦和杨瑞恩不想放弃，尤其是胡悦自己，始终认为可以医治好罗斌。机器人胡悦现在想想，也许是当初太想让罗斌完成自己的梦想了。她知道他太想成为这世界上第一个长生机器人了，这是他一生的梦想，他为此付出了所有的时间.精力.财富，甚至当初也为此放弃过她胡悦。她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魔力，让她也要放弃自己的生命去尝试实验找出问题而救罗斌，也许是因为他们有了孩子吧，也许是其它什么，总之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如果放现在，她想她是没有当初那个勇气的。自从她听了杨希瑞讲的“三王之战”扑克发明人的故事，也想照着那个方法尝试，也许能救回罗斌呢。于是回到美国后，她就和杨瑞恩商量给罗斌的玻璃房子边上装一个一百多平米的LED，里面不停重复播放着罗斌的兵器谱游戏。她一空闲就学习兵器谱游戏，杨瑞恩也学习，甚至公司内知道这事的人也都开始尝试玩这个游戏。对于玩惯了真画面3D或者4D游戏的人，刚开始很不适应这种上世纪的2D游戏，玩久了大家就慢慢被里面中国冷兵器时代的各种传统武术招式吸引。那种招招命，又环环相扣的冷兵器招式套路，据说现在都已经失传了，好多门派的传承人也都已经去世多年。如果不是罗斌当初翻遍各种武林书籍，拜访各个门派的传承人，现在的人绝对没有机会欣赏这么优美而又智慧的对战术。但愿罗斌能从这一个个冷兵器和招式里面想起自己的过去，进而慢慢冷静下来。肖恩曾经说过参加过实验可能会导致记忆永久性改变或者湮灭，至于改变后能否回到当初，或者湮灭后能否找回都是个未知数，要靠大量的实验不断尝试，时间是不可控的，关键是受试者的身体和“灵魂”要忍受很大的痛苦，他们能否支撑的住就未知了。想想前期招募的六十名健康受试者在后期都由于各种身体原因退出了，再经过一些别有用心的媒体的炒作和恶毒谣言攻击，后期基本都招募不到健康的受试者了，就只能不断招募一些有各种绝症或者不想活下的人参与实验，其中大部分还是有脑神经疾病的，各种知名医院都无法治疗的那种，全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来到长生公司。同事们常常苦笑着说这些患者来就是想以毒攻毒，作最后的治疗，内心其实都作好了随时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

二零四三年的感恩节，杨瑞恩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那是多么有讽刺意味。当所有美国人都在准备大采购送礼物时，美国时代周刊转发了一篇“科学伦理边界”杂志中国分社关于长生公司“量子生命体失控风险实验”的文章，几乎所有的社交媒体都对其进行了转发，关于这一文章的话题评论在网络自媒体上更是霸占头条足足达到一月。

那天早上，当杨瑞恩看到公关部负责人转给他的文章，当场就把电话打给了自己闺女。他看着文章里面罗列的长生公司各种实验标题：什么“灵魂电击逃逸实验报告”，“意识污染链式反应”，“电场激发神经元微管”，“意识捕获矩阵”，“拓扑量子记忆体”，“人造胼胝体诱导验证”，“转世隧穿效应”，“量子假说验证”，“观察者效应导致的现实重构”，“超弦时空中的量子保护态”，“濒死状态与意识量子比特流”，“图灵意识测试伦理认证”，“意识增量副本与数字既视感症状”，“量子灵魂分装实验报告”，等等等的实验报告和数据，再看看文章署名为杨希瑞，感觉到一场风暴不但要席卷长生公司，还要席卷自己的家庭。他给杨希瑞打了足足半小时电话，一直都是占线中，直到收到李玉发来的短信问他为什么电话一直占线中，他才冷静下来挂了杨希瑞的电话，拨号给了李玉。电话接通后，李玉第一句话就问杨瑞恩打通杨希瑞电话没有，还补上说她也没打通。杨瑞恩问李玉知不知道自己闺女最近在什么，李玉沉默几秒种后回答说她也不知道，孩子大了，去年六月刚从清华大学生命科学院毕业，还说杨瑞恩知道孩子一直想读新闻传播专业，当初也是听了杨瑞恩的话才报的生命科学专业，还是他建议她同时可以兼修清华的新闻与传播专业，毕业后自己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这不孩子毕业就去“科学伦理边界”杂志社了啊，谁知道她第一篇文章就瞄准了自己父亲所在的长生公司。杨瑞恩这才想起七月份杨希瑞毕业时曾问能否来自己的公司实习，他以美国这面不安全和她的学历是研究生还不足以胜任公司的工作为由拒绝了。当初杨瑞恩给女儿的建议是继续读博，等博士毕业后来自己公司当高管，那时候公司美国这边的安全形势肯定已经很好了。杨希瑞只对父亲说她不喜欢生命科学这个专业，读研究生已经很痛苦了，一点都读不下去了，她想做新闻传播专业。杨瑞恩还是以现在美国的新闻传播环境很危险，希望她在国内，有需要他帮助的父亲可以出面帮忙，毕竟现在全球就业环境都很差，名牌大学毕业生找工作也是很难。杨希瑞从小就很要强，说自己的工作自己找，不需要父母的帮忙。后来她告诉母亲去了一家科学杂志社实习，她很满意，也很快乐，实习期满后就留下了，再后来说香山别墅离单位太远，就在单位附近先租房住了，上月底还去瑞士总部出差培训的。

杨瑞恩喝了一口咖啡，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与这个亲密无间的宝贝闺女的过往。他总是沉浸在杨希瑞两岁到五岁期间的这段岁月无法自拔。春天的桃花树下，只会呀呀学语的小家伙骑在自己脖子上抚弄桃花枝头，用细细的小手指摘一瓣桃花叶子给他看；夏梧桐树的树荫里，那个肉嘟嘟的小家伙坐在自己的怀里，小脑瓜子随着清风来的方向转来转去，看到鸟儿落下，行人走过，阳光在斑驳的树叶间落下跳舞，都开心的蹬着小腿站起来鼓掌；秋天流着口水要西瓜和蜜桃，拿到手后总是先坚持给爸爸尝一口后自己再吃；冬天穿着厚重的花棉衣，戴着南瓜状小棉帽，在小区内追逐着邻家的狗狗和猫咪，还冲着自己学狗狗和猫咪的叫声。再大点，会说话了，会思考了，更加依恋爸爸，总要迫杨瑞恩在她和妈妈间选择只能喜欢一个人，直到杨瑞恩对她说只喜欢宝宝不喜欢妈妈才会心满意足的抱紧爸爸的脖子，引得朋友们大笑调侃说“闺女要和妈妈争宠了，有点宫廷剧妃子们争宠的那种感觉了”。杨瑞恩上班离开家门时要抱抱，要爸爸必须给她当面说拜拜，不然就哭；杨瑞恩下班回家，听到门打开爸爸叫她名字的声音，小家伙就赶快跑到门口给爸爸拿拖鞋，示意他换鞋。晚上爸爸说自己累了，小家伙就听话的去一个人玩自己的玩具，不再缠着爸爸玩，玩累了瞌睡了就自己爬上沙发躺到爸爸边上的小褥子里面睡觉。放学或者外出探亲度假回来，妈妈问想吃什么，她总是说要吃爸爸做的臊子面和牛肉汤。杨瑞恩常常会想，到底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才使得上帝赐给他一个这么贴心又这么乖的闺女，他感觉超级满足。老人们和朋友们也常常劝说他可以再生一个儿子，来个儿女双全就完美了，每当这时杨瑞恩总是说有一个这么好的闺女已经很知足很满意了，不能太贪心。再大一点，闺女陪他跑步，打球，游泳，滑雪，冲浪，总之闺女没有问过自己喜欢不喜欢，只要爸爸去玩的，闺女都要跟着爸爸去玩。就这样一直依恋着自己，给自己满满地爱。幸福时光流逝的很快，不知道什么时候，闺女发育了，来生理周期了，慢慢的开始远离爸爸了，说话也开始对爸爸有所隐瞒了。那个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闺女，逐渐远离了自己的。

位于北京东南五环内的环球媒体产业园内，“科学伦理边界”杂志社北京分社的前台电话被打，来自世界各地的电话都是找杨希瑞的。当然杨希瑞的座机和手机也一直响个不停，但她都没有接，全被调整到了静音模式。按照当初瑞士总部的安排，文章发出后，由一系列媒体转载，但一周内不接受任何其它媒体的采访，任由话题在网络上发酵，发酵到一定程度后，美国和中国的相关执法机构自然会介入调查。等执法机关工作人员找上门后，再进一步对外发布其它信息。由于杨希瑞和杂志社电话都没人接听，好多媒体记者和自媒体人居然直接上门堵人，一时间导致整个环球媒体产业园内来了很多人，保安无法阻止他们进入产业园，但可以阻止他们在杂志社门口蹲点。考虑到人身安全，杂志社社长和杨希瑞都被安排居家办公。

果不其然，一周后中国生命科学与生物技术局和市场监管总局的联合调查组进驻了长生公司北京分公司和“科学伦理边界”杂志社北京分社，再一周后联合调查组通过新闻发布会澄清说到：长生公司北京分公司目前进行的主要是脑机科学研究和大脑神经疾病方面的研究，并没有涉及到“科学伦理边界”杂志中描述的实验，更没有拿人民生命作实验，至于美国总部作的什么实验，中国不清楚，同时强调中国政府绝对不允许任何企业以任何理由拿人民的生命作实验。

在家办公的杨希瑞看到中国调查组发布的调查结果后忽然感觉很失望，几天在租住的房间都惴惴不安，难以入眠。她担心接下来的一周，美国那边的调查结果如果出现意外，也和中国一样没问题，以后也没法见父母了。她开始不断给社长打电话求证瑞士总部提供的那些材料的来源和可靠性，社长都是安慰她，让她放心，说总部那些资料都是在美国长生公司工作的科学家和工作人员提供的，绝对可靠，就等着看美国那面的结果吧，等美国的结果一发布，杨希瑞就可以在媒体界大放光彩了。杨希瑞明白她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利，而是为了报复父亲，也是为了救父亲。上月底在瑞士总部的那一幕总是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尤其是他父亲的那份私生子DNA鉴定报告，还有和墨西哥女性大毒枭见面的卫星照片。总部会议室里，就在那位美国的FBI探员说他父亲除了私生活混乱，还从事毒品交易和非法政治活动，常年来父亲在她心中那种值得骄傲的伟岸形象崩塌了。刚开始她还觉着那些关于他父亲的资料都是人工智能处理后伪造的假资料，FBI探员就给她听了父亲和女性大毒枭的对话录音，还让她回家问问自己母亲对父亲的感情体验。会议结束后，她曾以自己和男友的感情体验为借口问母亲对父亲这些年的感觉。母亲告诉她父亲的很多很多优点，唯一的缺点就是感觉他们结婚这么多年，父亲永远是一个人在生活，他很爱很爱自己的孩子，但对自己总觉着少点什么，母亲说她说不准那是什么，虽然他经常在她身边，但就是感觉他是一个人在生活。杨希瑞从小就生活在父母的宠溺里，她为母亲愤愤不平，也为父亲担忧。她没有被父亲的意外问题冲昏头脑，清华大学教的理智让她曾问过瑞士总部负责人和那位FBI探员为什么这种事不让其它人去做，而是非要她杨希瑞去做。FBI探员的解释有四点：第一是如果其它人发布这份文章，很可能在官方调查结果出来后，长生科技公司和杨瑞恩会被公诉，这个发布人很大可能在庭审质证前就会遭遇不测，要知道那位女毒枭黑势力渗透到了美国各个部门，但他们不会对杨瑞恩的女儿作什么；第二是事件曝光后，杨瑞恩会安排长生公司作最后的反抗，很多机密文件都会被瞬间销毁，实验也会停滞，美国就会失去全球顶尖的科技公司，毕竟长生技术是目前世界各国都在暗里争夺的高科技，美国生物安全顾问委员会和国家安全局接下来会和她父亲做交易；第三就是如果她父亲被判有罪，坐牢后长生公司后期的继续运营问题，毕竟目前长生公司最大的股东是她父亲，按照企业法和财产继承法，如果她父亲坐牢他们希望杨希瑞可以接替自己父亲的职位，这一点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大股东和员工们更容易接受她，重要的是通过这次主动揭发事件，公共舆论可以把她杨希瑞树立成一个绝对可靠和公正的人，在她的秉公守法带领下，人们不会再怀疑长生公司，不会再反对长生科技实验；第四就是如果她同意这么做，美国政府可以对她父亲从轻处罚，长生公司的问题需要调查后才能有结论，但私生子问题和墨西哥黑帮的交易是确凿无疑的，她可以想象到私生子问题曝光后对自己母亲的伤害。总之就是明确告诉她，如果她同意，他们只追究长生公司的问题，可以对其父亲私生子问题和黑帮问题不闻不问，做到天知地知，公众和其他人不知。等FBI解释完后，杨希瑞知道这是早已经谋划好的，她甚至怀疑毕业导师介绍她到杂志社实习都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杨希瑞最后还反问道：所以呢，你们千里迢迢从美国绕道中国找到我，要的就是借此次事件迫我父亲乖乖交出长生公司，还不惹上任何舆论和国际问题。

杨希瑞像其它孩子一样，曾经幻想过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受挫获取社会经验教训，幻想过无数次失败都不会放弃。可是从来都是命运作弄人，貌似每个人生下来都有自己不愿不想又不得不去接受的使命。她没有机会去经历挫折和失败，毕业第一件事就是被迫要与自己的父亲对决，为防止保护父母失败，她还不能告诉自己父母这么做的原因。所以每天她都只能在自己租住的房子里，看着父母不断打来的电话。她不能接电话，也不能回父母那一个个如灵魂拷问般的短信，只能善意体贴的不断回：自己安全！自己很好！不要担心！无可奉告！

不出所料，美国国家生物安全科学顾问委员会.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联邦调查局和加州警方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在中国调查报告发布后的第二天就宣布针对长生公司美国总部的实验室开始调查。当然，三天后杨瑞恩认罪被逮捕的消息很快就刊登在“今硅谷”.“”.“”.“美联社”等媒体上，一时间，全球哗然。杨希瑞仔细看了父亲的罪名是：指示下属引诱胁迫受试者参与电击实验及其它保密性非法实验，证词是两名参与实验的受试者提供的，杨瑞恩主动认罪。新闻一出，胡悦和公司其它高管都不相信，他们确信公司一直在美国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实验，每一个受试者都签了同意书，他们还想通过律师保释和应诉。可是等FBI和加州警方出示搜查令要求公司打开所有电脑和保密文件时，机器人胡悦才恍然大悟，知道这是他们早就设置好的陷阱，目标不是杨瑞恩，而是公司长生科技的实验秘密，还好杨瑞恩当初怕试验数据被剽窃留了一手，一些关键的实验过程和数据只有他和胡悦知道，他们没有记录，都存在了自己大脑里。但杨瑞恩积极认罪这事让胡悦不解，直到杨希瑞亲自来美国见她，告诉她自己在瑞士总部被胁迫发布文章的事，机器人胡悦才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

机器人胡悦也接到了李玉从北京打来的电话，听的出李玉很着急想马上飞到加州来。在电话里，她详细向李玉介绍了当下的情况，并且告知她暂时不要来，有些情况不便在电话里面说，她已经向杨希瑞交代了情况，希瑞马上会回北京给她详细说，并且向她保证杨瑞恩不会有问题的，很快会安全回到北京，还让她相信希瑞是在被无奈的情况下才发表了那篇针对自己父亲公司的文章。

二零四三年的腊月二十八小年这天，杨瑞恩乘坐的飞机降落到了首都机场T3航站楼。随后美国政府宣布与长生科技公司达成和解协议，已经驱逐长生公司创始人兼董事长杨瑞恩，还宣布长生科技公司美国总部将在新年后为美国国防部尝试生产长生机器人。当圣诞节过完后，长生科技公司美国总部宣布聘任原创始人杨瑞恩的女儿杨希瑞为公司董事，在机器人胡悦的监督下继续履行长生科技公司董事长职责，同时宣布长生科技公司中国分公司研发业务进展缓慢，打算作价六十亿美元打包出售，即起开始寻找潜在买家。一时间好多中国潜在财团买家找到了杨瑞恩，沟通买下长生科技公司中国分公司后让杨瑞恩担任CEO的事，都被杨瑞恩一 也拒绝了。

二零四四年六月，长生公司美国总部为美国国防部成功长生了参加中东战争的六位快牺牲的军官，七月华尔街新一代金融大鳄，全球第八位乘坐美国太空探险公司在太空行走的富豪，美国高森一统科技基金的创始人尤金.芬克病重，在濒死前作了长生实验。尤金.芬克的长生机器人在新闻发布会上说自己公司给长生科技公司支付了一亿美金。一时间人们开始咒骂长生科技公司，都说万恶的资本主义，本以为长生科技可以造福人类，谁知道是用来造福富人的，普通人谁能支付得起一亿美金。尤金.芬克为了纪念这个时刻，还特地又花了一百万美金让政府把自己的长生护照号从ACS000000008改成ACS101000000。全球舆论甚嚣尘上，不断指责长生科技公司，全球股市对长生科技的前景估值暗淡，导致长生科技纳斯达克跌跌不休，同时长生科技中国公司的出售价也一降再降，到国庆节前夕居然降到了十亿美元。二零四五年春节后飞马中国宣布全资购买长生科技中国公司，同时长生科技公司美国也宣布会努力降低成本，争取在新年里让个人长生技术成本降到百万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