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陛下凶猛

贞观元年七月十二，长安城，内苑·两仪殿偏殿。

铜鹤炉里沉水香袅袅，药味却压不住。 长孙皇后倚在软榻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左肩到口的绷带渗着淡黄色的药汁。她本就瘦，玄武门那一箭几乎要了她的命，御医私下都说，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坐在榻沿，握着她的手，眼眶红得吓人。 屋里除了他们，只有两个最信得过的宫女，连高履行都被轰了出去。

“观音婢，”声音哑得不像话，“朕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长孙皇后轻轻笑了笑，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却还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陛下……丽质性子还小，您……多找几个能信得过的人，替她挡一挡。”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纱帐，落在门外那个站得笔直的少年身上。

“就从他开始吧。”

回头，看见萧临之正低头踢着门槛上的铜钉，一副“我只是路过”的欠揍模样。

“进来。”长孙皇后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萧临之立刻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规规矩矩地走进来，跪下行礼：“臣萧临之，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秋。”

“起来说话。”长孙皇后虚弱地抬了抬手，“我听丽质说，你教了她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萧临之头皮一麻，面上却笑得一脸忠诚：“回娘娘，臣只是教公主识字、算账、背诗，顺便……顺便讲几个乡野笑话，给公主解闷。”

冷笑一声：“乡野笑话？把魏征比作猪，也是乡野笑话？”

萧临之：“……” 完了，陛下记仇。

长孙皇后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罢了……咳咳……陛下，他终究是个孩子。”

“孩子？”挑眉，“这孩子昨夜带着丽质翻墙头，去平康坊听曲儿了！”

萧临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陛下！那是臣带着公主去……去调研民情！而且臣发誓，公主只听了半首《玉树花》，就嫌曲子难听，自己要求回宫的！”

长孙皇后侧头看向，眼神温柔却带着揶揄：“陛下，您十六岁的时候，不也带着一群人偷溜进过青楼？”

被老婆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咳两声：“……那是年轻不懂事。”

长孙皇后不再理他，只冲萧临之招了招手：“临之，过来。”

萧临之赶紧凑过去，半跪在榻前。

长孙皇后伸出右手，轻轻按在他头顶，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却暖得惊人。

“丽质这孩子，心比天高，却又比纸还脆。”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玄武门那天，她亲眼看见哥哥们死在面前……从那以后，她夜里常做噩梦，抱着我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萧临之垂下眼，一瞬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本宫时无多，”长孙皇后笑了笑，眼角有泪光闪过，“以后……要靠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怕惊动谁：“如果有一天，她变得很黑、很狠……你别怪她，好吗？”

萧临之抬起头，正对上长孙皇后那双安静却洞悉一切的眼睛。

那一刻，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穿越，也不是因为精神病后遗症。 而是因为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卷进了一场注定要血流成河的棋局。

“臣……遵命。”他低头，声音闷在喉咙里。

长孙皇后松开手，又看向：“陛下，传丽质进来吧。”

片刻后，李丽质小跑着进来，裙子下摆沾了露水，显然是从御花园直接被拽过来的。她一看见母亲，眼泪立刻就掉下来了。

“母后！”她扑到榻边，死死攥着长孙皇后的袖子，“您怎么样了？御医说的话儿臣不信！您才不会……”

“傻孩子。”长孙皇后用手指替她抹眼泪，“母后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看向，又看向萧临之，声音轻得像风：“你们都听着。”

“丽质，记住，女人当皇帝，比男人难上十倍。你要比他们更狠、更聪明，也要比他们更会装可怜。”

“陛下，”她又看向，“您若真疼她，就别心软。心软一次，她将来便要流十倍的血。”

最后，她看向萧临之，一字一句：“临之，答应我，别让她一个人。”

萧临之跪直身子，重重磕了个头：“臣……萧临之，愿以性命担保。”

长孙皇后终于露出今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一瞬，屋里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离开两仪殿时，天已经黑透了。

李丽质一路沉默，走到太液池边，忽然停下脚步。

“萧临之。”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颤。

“臣在。”

“你说……母后会不会死？”

萧临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会。”

李丽质猛地回头，眼里全是泪，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可你刚才为什么不骗我？”

“因为，”萧临之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擦掉终于滚落的那一滴泪，“殿下，您已经十三岁了。该学着面对一些残酷的东西了。”

李丽质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口。

“我害怕。”她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哭腔，“我怕母后死了，父皇也老了，就剩我一个人……”

萧临之僵在原地，半晌，才轻轻回抱住她，掌心落在她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拍着。

“不会的。”他声音低低的，却异常坚定，“因为还有我。”

月光下，太液池的水面碎成千万片银光。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咚—— 咚—— 咚——

那一夜，长安城有风。

风很大，吹得宫灯摇晃，吹得人心里发慌。

三天后，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十四位重臣联名上表： “请立故太子建成之子荆州都督李恪为嗣，兼祧两房，以安社稷。”

奏章一呈上去，满城风雨。

同一深夜，立政殿。

李丽质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是用朱砂写的十四位重臣的名字。

她抬头看向萧临之，眼睛在灯火下亮得吓人。

“老师，”她声音甜得发腻，却让人毛骨悚然，“你说……这十四个人，是先了房玄龄呢，还是先了杜如晦？”

萧临之看着她那张尚带稚气的小脸，忽然意识到：

完了。 病娇·初级·已解锁。

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殿下，先别急着人。咱们得先……找几个替死鬼。”

李丽质歪头，笑得天真又残忍：“好呀，听老师的。”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

长安城，即将迎来第一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