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夜使：烽火长明

竹林空地，血腥味开始弥散，混合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黄昏的空气中。魁梧汉子的尸体伏在地上，鲜血浸湿了身下一片竹叶。周平瘫坐在血泊不远处，面无人色，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目光死死盯着林晏手中那支淡蓝色、仿佛凝聚着恶魔诱惑的“仙露”注射器，又畏惧地瞥向地上护卫的尸体，最后落在林晏那张毫无表情的竹制面具上。

恐惧、渴望、绝望，在他脸上交织变幻。那支“仙露”是他缓解痛苦、维持某种“力量”的救命稻草，而眼前这个神秘、冷酷、手段狠辣的“送药人”，则代表着无法预知的深渊。

林晏没有立刻说话。他需要让恐惧和压力在周平心中充分发酵。他走到尸体旁，拔出匕首，在死者衣服上擦净血迹，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然后，他收起匕首，又捡起周平掉落的手弩，检查了一下机括，是一把制作精良的手弩，近距离威力不俗。

“朱观察使拨给宣武军的制式手弩，出现在一个钱粮书办手里。”林晏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沉闷而冰冷，“周书办，你说，若是此物连同你身上的‘仙露’，还有你与北边往来的证据，一起摆在朱守殷的案头，他会如何处置你？凌迟？车裂？还是诛你三族？”

周平浑身一颤，裤处肉眼可见地湿了一小片，竟是失禁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林晏将手弩随手扔在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水囊，拧开盖子，走到周平面前，将里面的清水缓缓倒在周平头上。冰冷的水流让周平一个激灵，神智稍微清醒了些，但恐惧丝毫未减。

“现在，我问，你答。”林晏蹲下身，平视着周平惊恐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锥，“有一句虚言，或者犹豫太久，我就掰断你一手指。十手指掰完，还有脚趾。然后，我会把你和这支‘仙露’，一起送到观察使府门口。听明白了吗？”

周平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第一个问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何与‘蝮蛇’勾结？”林晏开门见山。

“天……天成元年（926年）。”周平的声音涩嘶哑，带着哭腔，“那年，我娘得了怪病，浑身剧痛，药石无灵。我……我散尽家财，求遍名医，都束手无策。就在我绝望时，一个自称‘北边客商’的人找上门，说有一种海外‘仙露’，可治百病，延年益寿……我起初不信，但他当场给我娘用了一点……我娘的痛楚，立时便减轻了大半！”周平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狂热，随即又被恐惧淹没，“但他说，这‘仙露’只能缓解，不能除，需长期服用……代价是，要我利用职权，为他们行些方便。”

“什么方便？”

“最初……最初只是帮他们弄一些官府不查的批文，让他们的商队顺利通行、采买些朝廷管得不严的物资。后来……后来他们要的东西越来越敏感，军械、铁料、甚至……甚至一些犯官家眷的流放路线和看守漏洞……”周平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敢不答应，我娘的命在他们手里……而且，我自己……我自己也用了那‘仙露’……”他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悔恨的神色，“离了它，我就浑身无力，骨头发痒，心里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咬……生不如死！”

基因强化剂的成瘾性副作用。林晏心中了然。蝮蛇集团用这种手段控制代理人，简单而有效。

“‘蝮蛇’到底是什么？他们的首领是谁？在汴梁，谁和你直接联系？”林晏继续问。

“‘蝮蛇’……他们自称来自海外仙山，有鬼神莫测之能。具体来历，我真的不知！和我联系的一直是‘蝮三爷’，他行踪不定，每次见面都戴着面具，声音也经过处理。他手下有一批亡命徒，就是‘黑蛇会’。永丰仓是他们在汴梁最重要的秘库和联络点，也是‘仙露’和‘雷霆’的交接处。平时传递消息，是通过城中几家不起眼的商铺，用特定的暗号和信物，比如……比如你给我的那枚古钱。”周平急切地回答，生怕慢了一分。

“蝮三爷的真面目，你一次都没见过？声音特点、身高体态、习惯动作，一点都记不得？”林晏追问。

周平努力回忆，脸上肌肉扭曲：“他……他身材中等，偏瘦，说话声音嘶哑，但听不出原本音色。右手……对，他右手手背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像是刀伤。还有……他左手好像不太灵便，拿东西时有些细微的颤抖。别的……别的真的不知道了！”

刀疤，左手微颤。林晏记下这两个特征。

“黑蛇会在汴梁有多少人？除了永丰仓，还有其他据点吗？”

“具体人数不清楚，但绝不少于三十人，都是好手。据点……除了永丰仓，我只知道他们在城东‘太平坊’有一处货栈，表面做皮货生意，实际上是聚集和传递消息的地方。还有……还有两处安全屋，一处在‘甜水巷’……就是刘家老店隔壁的棺材铺后院！另一处在‘景福坊’的王记当铺地窖！”周平为了活命，如同竹筒倒豆子。

甜水巷！棺材铺后院！林晏心中一凛。自己落脚的通铺客栈隔壁，竟然就是黑蛇会的一处安全屋！难怪老残能知道那么多，能派人传递铜片……他很可能一直在暗中监视隔壁！

“继续说，黑蛇会的头目是谁？平时如何行动？”

“黑蛇会的头目叫‘鬼手’，是个使暗器的高手，心狠手辣。下面还有几个小头目，分管不同事务。他们行动极其隐秘，平时分散在各处，有任务时才集结。偷运军械、处理不听话的人、打探消息，都是他们做。我和他们直接接触不多，都是通过蝮三爷，或者中间人。”

“赵库吏是怎么回事？”

“赵扒皮……他是个贪财的蠢货！”提到赵库吏，周平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恐惧，“军械的事，是他具体经手。蝮三爷要一批制式军械，特别是神臂弩，用来跟北边一位大人物换一件‘古物’。我就让赵扒皮从库里‘挪’出来，本来做得天衣无缝，抹平了账目，用破损报废的名义报损。可谁知……谁知前些子，库房真的遭了贼！偷走的恰好就是那批准备运走的军械中的一部分！事情眼看要败露，蝮三爷下令灭口，栽赃给他。我……我为了自保，也只好……”

“所以你就主动‘检举’他，把他送进大牢，再安排人放火灭口？”林晏冷笑。

周平低下头，默认了。

“你们要换的‘古物’，是什么？北边那位‘大人物’，又是谁？”林晏问出关键。

周平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仿佛这个问题比了他还可怕，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林晏没有催促，只是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周平的右手小指。

“不！我说！我说！”周平如同被烙铁烫到，尖声叫道，“那‘古物’……蝮三爷没说具体是什么，只说是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玉器，对‘圣主’（他偶尔这么称呼他们的首领）有大用！北边的大人物……是……是卢龙节度使，赵……赵德钧赵大帅麾下的一位心腹谋士，姓孙，名讳我不清楚，只知他常驻幽州，负责与契丹……以及与‘蝮蛇’的私下交易！”

卢龙节度使赵德钧！河北最强的藩镇之一，历史上就是割据势力，与契丹和后唐中央关系微妙。蝮蛇集团竟然和他搭上了线！用军械换取“古物”，这“古物”极有可能就是另一件“时空异常物”！

“赵德钧也知道‘蝮蛇’？”林晏追问。

“这……这等机密，我岂能知晓？”周平哭丧着脸，“或许赵大帅知道，或许只是其手下暗中行事。但能调动赵大帅库存的军械做交换，那位孙先生必然权势不小。”

“好。下一个问题，‘龙骨山’是什么地方？蝮蛇集团在那里有什么图谋？”林晏问出了笔记本中提到的最关键。

周平听到“龙骨山”三个字，整个人如同筛糠般抖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甚至超越了面对死亡。“龙……龙骨山……那是禁地！是妖魔之地！去不得，问不得啊！”

“说。”林晏的手微微用力。

“啊！”周平惨叫一声，感觉指骨欲裂，终于崩溃，“我说！我说！龙骨山在河东代州以北，靠近突厥故地，山势险恶，终年云雾缭绕，据说……据说有龙陨于此，故而得名。但那是唬人的！那山里……那山里邪门得很！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出来的也多半疯了，胡言乱语说什么‘鬼打墙’、‘地府门开’、‘看见仙人’……蝮三爷他们，一直想进去，说那里有‘大机缘’，是‘圣主’降临的关键！他们抓了不少附近的猎户和樵夫探路，死了好多人！最近……最近他们好像找到了什么办法，准备大举进入，所以才急着要那批军械和‘雷霆’，说是用来‘开路’和‘镇压’山里的‘东西’！”

“大机缘？圣主降临？”林晏捕捉到这些关键词，“具体是什么？他们计划什么时候行动？怎么进去？”

“具体是什么，蝮三爷从未细说，只说若能成功，便可‘改天换地’，‘重开乾坤’！时间……原本定在开春后，冰雪消融之时。但现在永丰仓被毁，军械和‘雷霆’损失大半，计划肯定要推迟。怎么进去……好像需要一种特殊的‘钥匙’，或者‘祭品’？我不懂，真的不懂！这些事，蝮三爷从不让我这等外围之人知晓太多！”周平涕泪横流，不似作伪。

钥匙？祭品？林晏想起那枚“异纹古币”，还有笔记本中提到的“锚点物”。难道“龙骨山”里的“传说级锚点”，需要特定的“异常物”或者某种“仪式”才能开启或接近？

“蝮蛇集团……或者说‘圣主’，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们收集那些‘古物’，谋划‘龙骨山’，是为了什么？”林晏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周平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只说是在准备一场‘大业’，一场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大业！或许……或许是想借此得道成仙？或者……或者像黄巢、朱温那样，争霸天下？”他的猜测显然局限于这个时代的认知。

林晏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更多了。周平的层次，最多算个被利用、被控制的中层代理，接触不到蝮蛇集团真正的核心机密。但已经获得的信息，已经足够惊人了。

他松开手，周平如同烂泥般瘫软下去，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

林晏站起身，走到一旁，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蝮蛇集团在这个时代经营超过二十年，目标明确（收集异常物），手段卑劣（利用药物控制代理人），网络深入（勾结藩镇，渗透官府），并且正在策划一个以“龙骨山”为核心的、可能影响巨大的行动。而自己，阴差阳错地毁了他们在汴梁的重要据点，了他们的人，抓了他们的代理人，已经与他们结下死仇。

更重要的是，父亲的死，很可能也与这个跨越时空的邪恶组织有关。那个蛇缠匕首的图案，就是铁证。

他必须阻止他们。不仅是为了回家，更是为了给父亲报仇，为了不让这个本就混乱的时代，落入一群拥有未来科技、目的不明的疯子手中。

但是，如何阻止？单枪匹马，对抗一个组织严密、拥有超前技术的跨时空集团？

他需要盟友，需要力量，需要信息。

林晏走回周平身边，俯视着他：“最后一个问题。观察使府里，除了你，还有谁被‘蝮蛇’收买或控制？朱守殷本人，是否知情？”

周平瑟缩了一下，低声道：“府中……应该还有一两个低级吏员也被拉下水，但具体是谁，我不清楚，我们单线联系。朱观察使……他恐怕不知情。此人虽贪财好权，但对这类‘神鬼之事’嗤之以鼻，且刚愎自用。我们行事，都是绕开他，利用他手下各司其职、互相不通气的漏洞。而且……而且蝮三爷似乎也不希望直接与他接触，说他‘难以控制’。”

这算是个好消息。朱守殷如果不知情，那么对付蝮蛇集团和黑蛇会，或许可以借观察使府的力量，至少不能让他成为阻碍。

林晏从怀中取出那支“秘药”，在周平眼前晃了晃。“想不想要？”

周平眼中瞬间爆发出渴求的光芒，如同濒死的野兽看到清水，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却又不敢。

“给你，可以。”林晏声音冰冷，“但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我……我都做！只要给我‘仙露’！”周平迫不及待。

“写一份供状。把你刚才说的，关于勾结‘北边妖人’（指蝮蛇集团和黑蛇会）、盗卖军械、谋害赵库吏、以及所知的一切阴谋，全部白纸黑字写下来，签字画押。”

周平脸色惨变：“这……这是死路啊！一旦写下，我就……”

“你不写，现在就是死路。”林晏打断他，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写了，我可以暂时不把它交出去。你还可以继续当你的钱粮书办，甚至……我可以定期给你一点‘仙露’，让你和你娘活下去。当然，前提是你完全听话，为我提供观察使府和黑蛇会的情报。”

威，加上利诱（尽管是虚假的），这是击溃心理防线后最有效的手段。

周平脸上挣扎变幻，恐惧、贪婪、求生欲激烈交战。最终，对“仙露”的依赖和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颓然道：“我……我写。纸笔……”

林晏早有准备，从怀中（实际是从系统刚领取的物资包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制文具袋，里面有炭笔和几张韧性很好的皮纸——这是他用部分银两在鬼市购买的，便于携带和保存。

周平颤抖着手，接过炭笔和皮纸，就着越来越暗的天光，开始书写。他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每一笔都在剜自己的肉。内容基本与口供一致，但更加详细，包括了部分经他手的军械种类、数量、交接时间、经手人（主要是黑蛇会的“鬼手”等人），以及他了解到的关于赵德钧方面那位“孙先生”的零星信息。

写完，他瘫倒在地，仿佛被抽了所有力气。

林晏仔细看了一遍供状，确认无误，然后让周平签字，并按上手印（用周平自己的血）。他将供状小心吹，折叠好，贴身收藏。这就是悬在周平头顶的利剑，也是他未来可能用来对付蝮蛇集团和黑蛇会的一件武器。

“很好。”林晏将手中那支“秘药”注射器扔给周平，“这是你听话的奖励。省着点用，下次再要，就看你的表现了。”

周平如同饿狗扑食般抢过注射器，紧紧抱在怀里，脸上露出病态的满足和放松。

“记住，从今天起，你的命在我手里。”林晏盯着他的眼睛，“黑蛇会的人如果联系你，或者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想办法通知我。我会在甜水巷刘家老店留记号。如果让我发现你有二心……”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你知道后果。”

周平拼命点头。

“现在，清理这里。把你的护卫处理掉，不要留下痕迹。然后，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林晏下令。

周平看着护卫的尸体，脸上露出难色，但触及林晏冰冷的眼神，只得咬牙答应。

林晏不再多言，转身走入愈发昏暗的竹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他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绕了一圈，潜伏在远处，亲眼看着周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护卫的尸体拖到竹林更深处一个土坑里草草掩埋，又用枯叶和泥土大致掩盖了血迹，然后才失魂落魄、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竹林。

直到周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中，林晏才从藏身处走出。他走到那个简陋的坟包前，默立片刻。这个无名护卫，不过是乱世中一把听命行事的刀，死得无声无息。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线余晖将天边染成暗红，如同凝固的血。竹林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风声呜咽。

林晏取出怀中那本来自未来的笔记本、蝮蛇地图、以及周平的供状，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再次快速浏览。

蝮蛇集团、黑蛇会、赵德钧、龙骨山、圣主、大业……一个个名词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他的心头。

手机震动，系统信息浮现：

【重要情报获取：周平口供及供状。】

【关键线索更新：确认蝮蛇集团与河北藩镇（赵德钧势力）存在秘密交易；确认‘龙骨山’为超常异常能量源，蝮蛇集团计划于开春后大举探索；确认黑蛇会在汴梁的残余据点（太平坊货栈、甜水巷棺材铺、景福坊当铺）。】

【任务：汴梁暗流 —— 完成度提升至 90%】

【新任务生成：斩断蛇影】

【任务目标：清除或瘫痪黑蛇会在汴梁的剩余势力，斩断蝮蛇集团在本地的重要触手。】

【任务奖励：技能点数 x1，可用于提升已有技能或解锁新技能；特殊物品抽取机会 x1。】

【警告：蝮蛇集团已确认前哨07遭破坏及周平可能失控，预计将采取激烈报复及灭口行动。宿主及关联人物（如周平、老残）面临极高风险。】

风险，林晏早已置之度外。从他决定追查父亲血仇、从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从他选择介入军械案的那一刻起，他就已身处风暴中心。

他收起手机和所有物品，最后看了一眼周平离去的方向，又望了望汴梁城内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

下一个目标：黑蛇会。

就从那个近在咫尺的“邻居”——甜水巷棺材铺后院开始。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而猎，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