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个新娘

王贵办事利索，没过两天，就帮我跟厂里辞了工，结算了工钱。钱不多，我本想留着，王贵却体贴地说：“小云，这点钱你自个儿留着当私房钱，路上花销我来。”这话听得我心里暖烘烘的，觉得他真是个体贴人，啥都替我想到了。

坐上离开广东的绿皮火车，我就像只第一次飞出笼子的鸟，看啥都新鲜。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窗外是飞快后退的稻田、河流、还有我从来没见过的平原，那么平坦，那么广阔。我扒着窗户，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王贵，你们福建，也这么平吗？”我好奇地问。

王贵笑着给我剥了个橘子，递到我手里：“我们那儿是山区，跟你们贵州有点像，但没你们那儿山高。我们村叫杨柳村，就在山坳坳里，不过我们村条件好，通了电，还有一条能走拖拉机的路呢！”

一听也是山区，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听到通电、有路，又松了口气。毕竟我们牛家湾，到现在晚上还点煤油灯呢，出门全靠两条腿。

“那你家……”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忍不住问，“你爸妈，会不会嫌弃我是山里来的，家里又穷？”

王贵一把抓住我的手，握得紧紧的，眼神特别真诚：“小云，你说啥呢！我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最通情达理了。我早就写信跟他们说了，你是个好姑娘，漂亮、能、又懂事。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放心，到了我家，就是到了你自己家，我爸妈肯定会对你好的。”

他这话像颗定心丸，我那点不安很快就烟消云散了。看着他帅气的侧脸，听着他温言软语，我觉得自己真是掉进福窝里了。我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心里甜丝丝的，想着将来给他生儿育女，和他好好过子，把爹娘也接出来享福……想着想着，脸就红了。

火车坐了一天一夜，又换长途汽车。汽车在盘山公路上绕啊绕，绕得我头晕眼花，直想吐。王贵一直照顾我，给我递水，拍我的背。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因为颠簸而起的不适，也变成了甜蜜。

终于，汽车在一个尘土飞扬的小镇车站停下了。王贵拎着行李，指着一条通往更深山里的土路说：“小云，到了，从这儿再走七八里，就到我们杨柳村了。”

七八里山路！我虽然也是山里娃，但刚坐完车，腿还是软的。王贵看出我的为难，笑着说：“累了吧？我叫个人来接咱们。”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冲着不远处一个蹲在墙角抽旱烟的老头喊了一声：“三叔公！捎我们一段呗！”

那叫三叔公的老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我们一下，特别是上下扫了我好几眼，那眼神浑浊浊的，看得我有点不自在。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推过来一辆破旧的板车。“是贵娃子回来啦？这就是你找的媳妇？”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我勉强能听懂。

“哎，是嘞，三叔公，麻烦您了。”王贵一边应着，一边扶我坐上板车。板车硌屁股，路上坑坑洼洼，颠得厉害。三叔公在前面慢吞吞地拉车，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咧开嘴，露出黑黄的牙齿笑一下，也不说话。

越往山里走，景色越荒凉。这边的山看起来比我们贵州的山还要秃，没什么大树，多是些低矮的灌木。路上偶尔遇到一两个村民，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面色黧黑，看到我们，都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那眼神，跟三叔公差不多，说不出的怪异。有人跟王贵打招呼，眼睛却在我身上瞟，然后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着什么。

我心里开始有点打鼓，悄悄拉了下王贵的衣角，小声问：“王贵，他们……咋都这么看人？”

王贵满不在乎地拍拍我的手：“山里人，没见过啥世面，更没见过你这么俊的姑娘，好奇呗！别理他们。”

他这么说，我也只好压下心里的异样，告诉自己别多想。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眼前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比我们牛家湾大些，房子多是石头和土坯垒的，低矮破旧。王贵指着村东头一栋看起来明显新一些、也高一些的二层砖楼，语气带着自豪：“小云，你看！那就是我家！咋样，我没骗你吧？”

那栋二层小楼，灰扑扑的墙面，窗户不大，但在这一片低矮的房子里，确实显得很扎眼，很气派。我心里一下子又踏实了，甚至涌起一股自豪感。看来王贵家条件是真的不错，比我们寨子里最富的村长家房子还好哩！我之前的担心，真是太多余了。

板车在楼前停下。听到动静，一个围着围裙、头发梳得溜光的中年妇女快步从屋里迎了出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带着一股夸张的热情：“哎哟！是我的贵儿回来了吗？可把妈想死了！”

这就是王贵的妈妈，我的未来婆婆，顾银花。她个子不高，瘦瘦的，脸盘尖尖的，眼睛不大，看人时眼珠子转得飞快，嘴角努力堆着笑，但那笑容好像没进到眼睛里。她一把拉住王贵，心肝肉地叫了一阵，然后才好像刚看到我似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像扫描一样，细细地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锐利得让我有点发毛。

“这就是小云吧？哎呀呀，贵儿在信里可劲夸你俊，我还不信，这一看，可真比画上的还好看！”她上前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糙，力气很大，攥得我有点疼。“一路累坏了吧？快进屋快进屋！”

我赶紧挤出一个笑，怯生生地叫了声：“阿姨好。”

“哎！好！好！”顾银花连连应着，拉着我往屋里走。这时，一个穿着邋遢汗衫、满脸通红、浑身酒气的男人，趿拉着拖鞋从屋里晃出来，他是王贵的爸爸，王全福。他眯着一双醉眼，在我脸上、身上扫来扫去，咧着嘴笑，露出满口黄牙：“嗬！小子……有、有眼光！这姑娘……真水灵！”他的目光黏糊糊的，让我非常不舒服，下意识地往王贵身后躲了躲。

王贵似乎没察觉，笑着对他爸说：“爸，你少喝点。”

进了堂屋，屋里光线有点暗，收拾得还算净，但总感觉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花衬衫、烫着卷发的姑娘，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嗑瓜子，见我们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是王贵的妹妹，王馨。

“小馨，快叫人，这是你未来嫂子。”顾银花催促道。

王馨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斜眼瞥了我一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又继续低头嗑她的瓜子，态度冷淡得很。

王贵有点尴尬，忙打圆场：“小云，我妹就这脾气，你别介意。”

我连忙摇头：“没事，没事。”

虽然婆婆热情，公公和妹妹的态度有点怪，但看着这亮堂的堂屋，想着这气派的二层小楼，我还是把这点不舒服归结为初来乍到的生疏。毕竟，人家条件这么好，有点架子也正常。王贵对我好，才是最重要的。

顾银花张罗了一桌饭菜，有鱼有肉，比我们过年吃得还好。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给我夹菜，问长问短，家里几口人啊，爹妈身体怎么样啊，显得很关心。王全福喝了几口酒，话就开始多了，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如何，又抱怨现在政策不好赚钱难。王馨一直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我的眼神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王贵一直照顾我，帮我挑鱼刺，让我多吃点。看着他温柔的样子，再看看这一桌好菜，我心里那点阴霾又散了。也许，真是我想多了，山村里的人，可能就是这样不拘小节吧。

晚上，顾银花把我安排在二楼的一个小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净，被子是新的。王贵住在隔壁。临睡前，他过来看我，拉着我的手说：“小云，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在村里转转。我爸妈这人就是实在，话可能不太中听，但心眼不坏，处久了你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嗯，我知道。王贵，谢谢你。”

他俯身在我额头亲了一下，我的脸顿时烧起来。他笑了笑，替我关好门出去了。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山里特有的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今天经历的一切像做梦一样，婆婆的热情，公公的醉眼，小姑的冷脸，还有那些村民怪异的目光……但最终，都被王贵的温柔和这栋实实在在的二层小楼带来的安全感压了下去。

我翻了个身，摸着身下崭新的被子，对自己说：刘小云，你的好子开始了，别疑神疑鬼的。这就是你盼了很久的幸福窝。

我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慢慢闭上了眼睛。却不知道，这栋看似气派的二层小楼，某个角落的阴影里，正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注视着我这个新来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