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尘跑出废料场后没有停。
他穿过东区的废旧厂房,翻过两道铁丝网,钻进一条通往城区的排水管道。身后隐约还能听见爆炸声,但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他不知道鼹鼠怎么样了。
那三辆黑色悬浮车,那些追她的人,那台073——他不知道结果。
但他知道一件事: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他在排水管道里蹲了半个小时,等心跳平复下来,才从另一个出口爬出来。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行人和清洁车。
林尘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快步朝旅馆方向走。
他需要时间想清楚。
周海是叛徒。那个自称父亲战友、帮他进中央城区、安排母亲住院的人,是七年前害死父亲的元凶。
鼹鼠说的是真的吗?
录音可以伪造,伤疤可以伪装,动机可以编造。她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刚好在他开始查真相的时候,刚好在周海出现之后,刚好在他最需要答案的时候。
但有一件事无法伪造。
母亲提到周海时的表情。
那个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个复杂的眼神,那句没说完的话。她认识周海很久了,久到在父亲之前就认识。她知道的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
林尘加快脚步。
他要去问母亲。
早上七点,林尘出现在医院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进出的人流——没有可疑车辆,没有可疑人员,一切正常。但他不敢放松,从侧门进去,走楼梯下到地下三层。
推开病房门之前,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里面有人。
不是母亲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丝关切。
周海。
林尘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里,周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削好的苹果。母亲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看见林尘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
“尘儿。”她说,“周叔来看我了。”
林尘点点头,走到床边,看着周海。
周海还是那副样子——净利落的短发,棱角分明的脸,眉骨上那道疤。他看起来像一个忠诚的老友,一个可靠的保护者,一个值得信任的长辈。
如果不是那卷录音,林尘会相信他。
“周叔。”他说,“这么早过来?”
“刚下班。”周海把苹果递给林尘,“夜班巡逻,顺路过来看看。你妈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林尘接过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没吃。
“谢谢周叔。”
周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但很快被笑容掩盖:“怎么,没睡好?眼睛这么红。”
“昨晚没睡。”林尘说,“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林尘沉默了两秒,说:“在想我爸。”
周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紧张的表现。
在废土上,林尘见过无数骗子、赌徒、亡命徒。他们可以在脸上堆满笑容,但控制不住身体的小动作——敲手指、舔嘴唇、眨眼太快。那些是身体在说实话。
周海在紧张。
“想你爸什么?”周海问。
“想他是怎么死的。”林尘盯着他的眼睛,“想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那场仗,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情报出错,中了埋伏,你爸带人冲进去就没出来。我和老陈命大,活下来了。”
“情报为什么出错?”
“内线给的消息不准。”周海摇头,“这种事在战场上常有。没有百分之百准确的情报,只能赌。那天我们赌输了。”
林尘看着他的眼睛:“那个内线呢?”
周海的手指又敲了一下膝盖。
“死了。”他说,“仗打完第三天,心脏病突发。我亲眼见的尸体。”
他在说谎。
鼹鼠还活着。她昨晚还在废料场和追她的人战斗。
林尘没有拆穿他,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周海站起来,拍了拍林尘的肩膀:“别想太多。你爸的死是意外,不是谁的错。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准备军校考试,好好照顾你妈。其他的,不用你心。”
他的手搭在林尘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像任何一个慈祥的长辈。
但林尘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凉,像蛇。
“我知道,周叔。”他说。
周海点点头,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林尘一眼,又看了床上的林婉清一眼。
那个眼神,林尘记住了。
那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也不是看战友遗孀的眼神。
那是看自己东西的眼神。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婉清看着林尘,脸色苍白:“尘儿,你刚才……”
“妈。”林尘打断她,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周海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这些年,他单独见你的时候,说过什么?”
林婉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妈!”
“他说……”林婉清的声音很轻,“他说你爸不该娶我。说你爸是军官,前途无量,娶了我这个厂妹,毁了前程。他说如果当年你爸没娶我,可能就不会死。”
林尘的拳头攥紧了。
“他还说过什么?”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他跟我求过婚。”
林尘愣住。
“你爸死后第二年。”林婉清的目光看向窗外,“他说你爸不在了,他会照顾我们娘俩,让我嫁给他。我拒绝了。”
“他后来还提过吗?”
“每年都提。”林婉清的声音微微发抖,“每年你爸忌那天,他都会来,提一次。每次我都拒绝。去年他来的时候,我病了,躺在床上动不了。他站在床边,说……”
“说什么?”
“说如果我不是病成这样,他说不定会用强的。”林婉清闭上眼睛,“他说他等了二十年,等够了。”
林尘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二十年。
从进军营第一天就开始喜欢,喜欢了二十年。看着喜欢的女人嫁给别人,生了孩子,丈夫死了,又等了七年,每年被拒绝一次。
然后他说:等够了。
林尘想起鼹鼠的话——“那是他唯一的软肋。”
周海要的不是他的命。
是母亲的命。
不对。
林尘突然想通了什么。
周海如果只是想母亲,早就动手了。废土那二十年,母亲一个人带着孩子,无依无靠,她太容易了。
但他没有。
他在等什么?
等母亲接受他?等她自己回心转意?还是等——
林尘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在等林尘长大。
等林尘变成一个可以“意外死亡”的成年人,等林尘离开母亲身边,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让母亲彻底绝望,然后投入他的怀抱。
而那个时机,就是现在。
林尘抬起头,看着母亲。
“妈,”他说,“我们得走。”
林婉清愣住了:“走?去哪?”
“不知道。”林尘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但不能待在这。周海会动手,很快。”
“可他帮你进的城,帮你安排——”
“是他害死我爸的。”林尘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妈,我查到了。七年前那场仗,是他把情报泄露给敌人的。他想让我爸死,想让所有人都死——除了老陈,因为老陈当时已经中枪,他以为老陈活不下来。”
林婉清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你……你说什么?”
“我有证据。”林尘握住母亲颤抖的手,“但现在没时间解释。妈,你信我吗?”
林婉清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儿子——从小在废土长大,一个人扛起所有,从来不叫苦不叫累的儿子。
她想起他三岁时就会自己找吃的,五岁时就会拆零件换钱,十岁时就能修好一台报废的机甲。她想起那些年,她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在屋里屋外忙进忙出,从来不哭,从来不问“为什么是我”。
她想起他刚才站在门口,面对那个父仇人,面不改色地说话,把所有的愤怒和仇恨都压在眼底。
她的儿子,长大了。
“我信。”她说。
林尘点点头,转身去拔医疗舱的电源。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托盘,表情正常:“查房时间,要给病人量体温——”
她的话没说完,目光落在林尘正在拔电源的手上,愣了一下。
林尘的反应比脑子快。
他一步跨过去,捂住护士的嘴,把她拉进房间,反手关上门。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我问你答。外面有没有人跟来?”
护士瞪大眼睛,拼命摇头。
“周海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们说什么?”
护士摇头。
“他这几天经常来吗?”
护士点头,又摇头,含糊地发出“唔唔”的声音。
林尘松开手。
护士大口喘气,惊恐地看着他:“他……他每天都来。有时白天,有时晚上。护士长说他跟我们院长很熟,让我们多照顾这间病房。”
林尘的心往下沉。
每天都来。
不是在照顾,是在监视。
“谢谢你。”他说,然后抬起手,在护士后颈上轻轻一敲——这是老陈教他的,力道刚好让人晕过去,不会受伤。
护士软倒在地。
林尘转身,继续拔医疗舱的电源。他把所有的线都拔掉,然后背起母亲。
“妈,抱紧我。”
他推开病房的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人。
他快步朝楼梯口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林?你这是去哪?”
林尘僵住。
转身。
周海站在走廊另一端,看着他,脸上带着微笑。
那个笑容,林尘这辈子都不会忘。
“周叔。”他说,“我妈不舒服,我带她去急诊。”
“哦?”周海慢慢走过来,“我刚才看她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舒服了?”
“突然就不舒服了。”
周海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林婉清。
林婉清闭着眼,脸色苍白,是真的苍白——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怕。
周海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小林,你昨晚去哪了?”
林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旅馆睡觉。”
“是吗?”周海的笑容不变,“可我的人说,昨晚凌晨两点多,看见你从旅馆后门出去,往东区方向走了。你大半夜不睡觉,去东区什么?”
林尘没有回答。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周海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
“那个贱人找过你了,对不对?”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跟你说什么了?说我害死了你爸?说我一直在骗你?”
林尘攥紧拳头。
“她叫秦雪。”周海继续说,“七年前是我的下线,负责传递情报。那天晚上,她发回来的情报我确实收到了,但我没告诉你爸守卫增加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往前一步,盯着林尘的眼睛。
“因为你妈。因为她嫁给你爸,没嫁给我。我哪点比不上林卫国?他是比我帅,还是比我能打?我跟他一起进的军营,一起升的士官,一起被选进侦察连。凭什么最后是他当连长?凭什么最后是他娶她?”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脸上还是那个平静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以为老陈也会死。那个王八蛋命大,居然活下来了。还一活就是二十年,天天在我眼前晃,提醒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林尘的牙咬得咯吱响。
“所以你把老陈留在废土?”
“他自己不肯走。”周海笑了,“他说要替你爸看着你长大。我心想,行,你看着吧。反正等你长大了,我一起收拾。没想到你比他想象的聪明,这么快就查到我了。”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枪,对准林尘。
“本来想再等等的。”他说,“等你考上军校,等你妈彻底好起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她亲眼看着你‘意外’死掉。那时候她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对她好,只有我会陪着她。”
他的目光越过林尘,落在他背上的林婉清身上。
“婉清,二十年了。你睁眼看看,现在是谁站在你面前?是谁一直在照顾你?是谁替你儿子安排一切?”
林婉清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个眼神,周海等了二十年。
不是爱,不是感激,甚至不是恨。
是恶心。
周海的脸扭曲了。
“好。”他说,“好。”
他的手指扣向扳机。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楼梯口冲出来,狠狠撞在周海身上!
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枪飞出去,滑到走廊尽头。
林尘看清了那个人——老陈。
浑身是血的老陈。
“小子,跑!”老陈死死按住周海,冲林尘吼道,“跑啊!”
周海一拳砸在老陈脸上,老陈的机械眼爆出火花,但他没松手。
林尘站在那里,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跑!”老陈又喊了一声,嘴里全是血,“你爸让我照顾你,不是让你陪我死!跑!”
林尘咬牙,背着母亲,朝走廊另一端跑去。
身后传来厮打声,枪声,还有老陈最后的声音——
“卫国!我他妈来还债了!”
林尘跑进楼梯间,跑下楼梯,跑出医院大门。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蹲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大口喘气。
背上,母亲的呼吸很轻很轻。
远处,警笛声此起彼伏,医院方向火光冲天。
林尘抬起头,看着那片火光,眼睛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老陈。
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