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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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云城往东，越走越荒凉。

头三天还能看见村庄和田地，偶尔有赶路的商队擦肩而过。第五天开始，人烟渐渐稀少，道路两旁只剩连绵的荒山和枯黄的野草。第七天，连野草都稀了，满眼是的岩石和风化的土丘。

杨洂走得不快——阿青的脚力跟不上，他得等她。小姑娘一声不吭，咬着牙跟着，实在累得不行了才轻轻拽一下他的袖子。杨洂就会停下，找块背风的地方歇脚，给她揉揉腿，等她缓过劲再走。

“还有多远？”阿青问。

杨洂也不知道。河伯只说往东走，进东荒地界，没说多远。他抬头看了看方向，太阳在左手边，他们一直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应该没错。

“快了。”他说。

阿青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时分，他们走到一条涸的河床边。河床很宽，足有百丈，但一滴水都没有，只剩满河的鹅卵石在夕阳下泛着灰白的光。杨洂正想找地方过夜，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是人声，夹杂着野兽的嘶吼。

他拉着阿青躲到一块大石后面，探头看去。河床下游，十几个人正在围攻一头巨兽。那巨兽有三丈高，浑身覆盖着棕色的长毛，脑袋像牛，却长着三只眼睛。它已经被困住，身上着好几长矛，但依然拼命挣扎，把围攻的人甩得东倒西歪。

“是蛮牛兽。”老魔的声音忽然响起，虚弱但清晰，“东荒常见的妖兽。那些人是……妖族的猎队。”

杨洂仔细看那些人。他们确实不太像人——有的耳朵尖尖的，有的脸上长着鳞片，有的手脚比常人粗大一倍。其中一个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皮甲，手持一柄长枪，动作矫健敏捷。她一头银发在风中飘扬，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竖起——那是猫妖的特征。

“妖族狩猎，我们别掺和。”老魔说，“绕过去。”

杨洂点头，正要拉着阿青悄悄离开，那蛮牛兽忽然发了狂，猛地撞开几个人，朝他们藏身的方向冲来。

杨洂暗叫不好，拉着阿青就跑。但蛮牛兽的速度太快，眨眼间就追到身后。杨洂一咬牙，把阿青往前一推，自己转身，双手护在身前。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闪过，那长枪从侧面飞来，正中蛮牛兽的脖颈。蛮牛兽惨叫一声，轰然倒地，巨大的身躯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银发女子从后面赶来，一跃而起，落在蛮牛兽的尸体上，拔出长枪。她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杨洂和阿青。

“人类？”她皱了皱眉，“怎么跑到东荒来了？”

杨洂护着阿青，不卑不亢：“路过。多谢姑娘救命。”

银发女子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阿青身上停了停，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她正要说话，其他猎队成员也赶了过来，把杨洂两人围住。

“少族长，这两个人类怎么处理？”

银发女子——少族长——想了想，说：“带回去。东荒不许人类随意出入，交给长老发落。”

杨洂想解释，但那些人不由分说，押着他们就往东走。阿青紧紧抓着杨洂的手，杨洂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她别怕。

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城池。城不高，但很宽，城墙用巨大的石块垒成，城门口站着两个持戈的妖族守卫，脸上长着鳞片，像是蛇族。

进了城，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和摊贩，卖的东西和人类城镇大不相同——有妖兽的皮毛、骨头、内丹，有稀奇古怪的草药和果实，还有各种说不出名字的器具。街上的妖族形形，有的顶着兽耳，有的拖着尾巴，有的脸上有斑纹，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杨洂一边走一边看，心里暗暗称奇。这就是妖族的地盘。

少族长把他们带到一座石殿前，让守卫看着，自己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她出来说：“进去吧，长老要见你们。”

石殿里光线昏暗，正中的石椅上坐着一个老者。老者穿着一身黑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炯炯有神。他身后站着两个护卫，都是身材魁梧的熊妖。

老者看着杨洂，缓缓开口：“人类，为什么来东荒？”

杨洂如实回答：“避难。有人追我们，河伯——青玄子前辈让我们往东走，说东荒地界，那些人不敢轻易进来。”

老者的眼神微微一变：“青玄子？你认识他？”

杨洂点头：“他救过我们的命。”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既然是青玄子介绍来的，那便不是敌人。云曦，给他们安排住处，暂时收留。”

那银发少族长——云曦——应了一声，带着杨洂和阿青出了石殿。

“跟我来。”她说。

杨洂跟着她，走过几条街，来到一座小院前。院子不大，但净整洁，有三间屋子。

“你们住这里。”云曦说，“东荒规矩多，别乱跑。有事找我。”

她转身要走，杨洂忽然问：“云曦姑娘，你……刚才为什么帮我们？”

云曦回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因为那个小姑娘。”她指了指阿青，“她身上有一股很古老的气息。让我……让我想亲近她。”

杨洂愣了愣，看向阿青。阿青低着头，不说话。

云曦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进了屋，杨洂关上门，蹲下来看着阿青：“她说的气息，是老魔的？”

阿青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老魔，还有……还有别的。”

杨洂问：“什么别的？”

阿青说不上来，只是皱着眉头：“我不知道，但……但那个姐姐，让我感觉不讨厌。”

杨洂若有所思。云曦是猫妖，对气息敏感，她能感应到阿青体内的老魔，也许还能感应到别的——比如阿青自己的血脉？阿青的身世一直是个谜，她只知道自己从小被封印，体内有老魔，但她的父母是谁，她是什么种族，一无所知。

“这丫头不简单。”老魔说，“能让妖族主动亲近，她体内可能流着妖族的血。”

杨洂心里一动。妖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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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杨洂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看月亮。东荒的月亮比青云城的大，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脚步声响起，云曦走了进来。

“睡不着？”她问。

杨洂点点头。

云曦在他旁边坐下，仰头看着月亮，忽然说：“那个小姑娘，是妹？”

杨洂摇头：“不是亲的。路上捡的。”

云曦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什么：“你倒好心。”

杨洂笑了笑：“她救过我的命。”

云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让长老收留你们吗？”

杨洂摇头。

云曦说：“因为她让我想起我妹妹。我妹妹……十六年前失踪了，一直没找到。她身上也有那种气息，让人想亲近。”

杨洂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同情。

云曦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带你们去见族长，他可能想见见那个小姑娘。”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最近东荒不太平。有人在打探人类的消息，说是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一个小姑娘。你们小心点。”

杨洂心里一紧。周明的人，这么快就追来了？

云曦走后，杨洂回到屋里，看着熟睡的阿青，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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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云曦带他们去见族长。

族长就是昨晚那个老者，他叫云沧澜，是猫妖一族的族长，也是整个东荒妖族联盟的长老之一。他的石殿比昨晚那座更大，也更气派，两边站满了各族的代表——有熊族、蛇族、狼族、狐族，形形。

云沧澜坐在正中，看着阿青，眼神专注而深邃。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小姑娘，你过来。”

阿青看了看杨洂，杨洂冲她点头。她慢慢走上前，站在云沧澜面前。

云沧澜伸出手，轻轻按在阿青的头顶。阿青身体一僵，但没有躲。过了片刻，云沧澜收回手，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果然……”他低声说，“是她的孩子。”

杨洂一愣：“谁？”

云沧澜看着他，缓缓道：“云曦的妹妹，叫云萝。十六年前，她和一个人类相爱，生下了一个女儿。后来那个人类出了事，云萝带着刚出生的孩子离开东荒，从此下落不明。”

杨洂看向阿青，又看向云曦。云曦站在那里，眼眶已经红了。

“你……你是说我妹妹是她的母亲？”云曦的声音发抖。

云沧澜点头：“她体内的血脉，瞒不过我。她就是云萝的女儿。”

阿青站在那里，一脸茫然。她从小就没有父母，只有一个模糊的记忆——一个女人抱着她，在雪夜里奔跑，然后把她放在一个山洞里，说“等娘回来”，然后就再也没回来。那时候她太小，记不清母亲的脸，只记得那个温暖的怀抱。

她看向杨洂，眼神里带着求助。

杨洂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阿青紧紧攥着他，像是怕他也会消失。

云曦走过来，蹲在阿青面前，看着她。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嘴角却带着笑。

“你叫……阿青？”她轻声问，“我是你姨母。”

阿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我娘……她在哪？”

云曦的笑容僵住了。她看向云沧澜，云沧澜叹了口气。

“云萝……死了。”他说，“十六年前，她带着你离开东荒后，被人追。她拼死把你藏起来，自己引开追兵……等我们发现时，已经晚了。”

阿青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杨洂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云曦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看着杨洂：“谢谢你救了她。从今以后，她就是我们猫妖一族的孩子，谁也别想伤害她。”

杨洂点头，心里却想起周明的人。他们还在追，如果找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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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云沧澜让人把杨洂叫到书房。

书房里只有云沧澜一人，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晚霞。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示意杨洂坐下。

“坐吧。”他说。

杨洂坐下，等着他开口。

云沧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青那孩子，吃了很多苦。”

杨洂点头。

云沧澜看着他：“谢谢你照顾她。”

杨洂说：“应该的。”

云沧澜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东荒最近不太平。狐族的胡烈，勾结了外人，想夺权。”

杨洂心里一动：“幽冥殿？”

云沧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你知道？”

杨洂点头：“我在外面遇到过他们。”

云沧澜叹了口气：“幽冥殿的人，最近频繁出入东荒边界。胡烈那小子，被权力迷了眼，以为傍上幽冥殿就能当上妖族的王。他不知道，那些人只是在利用他。”

杨洂问：“您打算怎么办？”

云沧澜说：“我想派人去查查他们的动向。但胡烈是狐族少主，我的人一靠近就会被认出来。”

杨洂心里明白了。他想了想，说：“我去。”

云沧澜愣了一下，看着他：“你？这是妖族的事，你不用……”

杨洂说：“您收留了我们，我总该做点什么。而且，幽冥殿也是我的敌人。”

云沧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好。”他说，“但你要小心。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阿青那孩子，不能没有你。”

杨洂心里一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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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杨洂化装成一个人族商贩，混进了东荒边界的一座小城。据情报，胡烈和幽冥殿的人三天后会在这里碰头。

城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杨洂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白天在街上闲逛，观察地形，晚上偷偷潜入城主府附近查看。

第三天夜里，他躲在城主府后院的树上，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胡烈是个俊美的青年，一双狐狸眼透着精明和狡诈。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气息阴冷，一看就是幽冥殿的高手。

“东西带来了吗？”胡烈问。

为首的黑衣人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盒，打开一条缝。杨洂远远看去，隐约看见盒子里躺着一块黑色的碎片——和老魔的佩剑碎片一模一样。

他心里一跳。魔剑碎片！竟然有一块落到了幽冥殿手里！

胡烈满意地点头，正要接过，杨洂忽然从树上跃下，落在他们面前。

“什么人！”两个黑衣人立刻护在胡烈身前。

杨洂摘下斗笠，看着胡烈：“胡少主，和幽冥殿，你就不怕引狼入室？”

胡烈脸色一变，随即冷笑：“一个人类，也敢管我妖族的事？了他！”

两个黑衣人同时出手，掌风带着阴寒之气，直取杨洂。杨洂早有准备，身形一闪，躲开一击，同时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往地上一砸。

玉牌炸开，化作一团浓雾，笼罩了整个后院。这是云曦给他的妖族法器，专门用来脱身。

浓雾中，杨洂趁机冲向胡烈，一把抢过玉盒，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怒吼声，两个黑衣人和胡烈紧追不舍。杨洂拼命跑，穿过小巷，翻过矮墙，最后躲进一条暗巷的杂物堆里。

追兵的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渐渐远去。

杨洂松了口气，打开玉盒一看——果然是魔剑碎片。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这块更大一些，上面还刻着一道符文。

“是第二块。”老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激动，“青云……他真的把剑分成了八块。”

杨洂把碎片贴身收好，等天亮才悄悄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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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猫妖城，云曦已经在等他了。看见他平安回来，她松了口气。

“拿到了？”她问。

杨洂点头，把玉盒递给她。云曦打开一看，愣了愣：“这是什么？”

“魔剑碎片。”杨洂说，“幽冥殿用来和胡烈交易的筹码。我抢回来了。”

云曦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胆子真大。那两个黑衣人至少是元婴期。”

杨洂笑了笑：“没办法，这东西对我很重要。”

云曦把玉盒还给他：“你的东西，你自己收着。胡烈勾结外人的证据，我们已经有了。接下来，族里会处理他。”

杨洂接过玉盒，贴身收好。

云曦看着他，忽然说：“谢谢你。”

杨洂愣了愣。

云曦说：“谢谢你为我妹妹的女儿做的一切。”

杨洂摇头：“阿青是我救的，我自然会护着她。”

云曦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今天早上有人送来一封信，指名给你的。”

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杨洂。

杨洂打开一看，是叶无双的字迹：

“我已离开圣地，往东荒找你。小心周明，他爹周寒山已出关，可能要亲自动手。另，我在天剑峰古籍中又发现一段道尊遗言，他说：‘吾乡之人，终会寻来。’——与君共勉。”

杨洂心里一沉。周寒山要亲自出手？还有，道尊那句“吾乡之人”……

他把信收好，往住处走去。阿青正坐在院子里发呆，看见他回来，立刻跑过来抱住他。

杨洂揉了揉她的头发，心里却想着叶无双的信。周寒山是渡劫期高手，如果他要亲自来，东荒也未必安全。还有道尊那句话——他也在等人？

“怕什么？”老魔说，“有我在。”

杨洂苦笑。你只是一缕残魂，能做什么？

“我可以教你。”老魔说，“教你真正使用《万魔典》。只要你敢学。”

杨洂沉默了一会儿，问：“学了会怎样？”

“会变强。”老魔说，“但也可能入魔。你自己选。”

杨洂看向阿青，阿青正抬头看着他，眼里全是信任。他又想起叶无双，想起苏婉，想起那些帮过他、信他的人。

“我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