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山风猎猎,卷起浓重的血腥气。
饮马河畔的屠,已经接近尾声。
曾经不可一世的瓦剌铁骑,此刻变成了河滩上冰冷的尸骸,将河水堵塞,汇成一片片暗红的血泊。
武安侯郑亨浑身浴血,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可他脸上的兴奋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赢了!
一场酣畅淋漓,足以封侯拜将的旷世大胜!
他抬头望向远处山丘上那个被皇帝护在身边的身影,眼神中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算无遗策,神鬼莫测!
一草,定三万人生死,断草原霸主脊梁。
这位林千户,不,这位林参赞,哪里是凡人,分明是兵仙降世!
山丘之上,林凡的脸色比脚下的土地还要苍白。
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那不是电影特效,那是真实的、成千上万条生命的消逝。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自己。
这种主宰别人生死的感觉,没有带来丝毫,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恐惧。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玩火的孩童,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朱棣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朱棣的狂热,比山下的尸山血海更让他胆寒。
“林凡!朕的子房!朕的伯温!”
朱棣的大手紧紧箍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此战过后,草原之上,十年之内再无烽烟!”
“朕心甚慰!甚慰啊!”
朱棣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压抑已久的畅快与豪情。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官,用一种不容质疑的口吻,下达了震动全军的旨意。
“传朕旨意!”
“随军参赞林凡,算无遗策,决胜千里,为国朝立下不世之功!”
“擢升为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正二品!”
“赐爵!武乡伯!”
“于京师赐宅邸、良田,设‘观星楼’,钦定为朕之首席参赞,参赞军国大事!”
轰!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听到的人耳边炸响!
正二品!
伯爵!
这已经不是一步登天了,这是坐着火箭直接冲破了云霄!
大明朝开国以来,除了靖难功臣,何曾有过如此骇人听闻的封赏?
还是给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山下的郑亨、张武等人,全都石化当场,张大的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鹅蛋。
而作为当事人的林凡,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真的昏死过去。
都督佥事?武乡伯?
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虽说是正二品,但更多是荣誉职位,也就是虚职,含权量属实不太高。
这官爵听着是威风,可这不就是把自己彻底绑在了朱棣的战车上,还是焊死车门的那种!
观星楼?
那是观星吗?那是把他放在全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用放大镜照啊!
“陛下……臣,臣何德何能……”
林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拒绝,却发现自己在朱棣那狂热的目光下,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你当得起!”
朱棣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朕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震惊的将领,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帝王的霸道与威严。
“此战大捷,林凡居首功!”
“朕回京之后,要于奉天殿上,为他亲授爵位!”
“朕要让满朝文官,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朕的刘伯温,谁敢不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乡伯威武!”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单膝跪地,发出了第一声呐喊。
下一秒,山呼海啸般的吼声,从山丘,到河畔,再到整个战场,连成一片!
数万将士,无论职位高低,全都单膝跪地,用最狂热的姿态,朝拜他们的皇帝,和他们心中的军神!
林凡被这股巨大的声浪包裹,只觉得天旋地转。
看着山下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那不加掩饰的崇拜与狂热。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只想混子的社畜林凡了。
从今天起,他就是大明武乡伯,是皇帝口中的“刘伯温”,是被神化的一个符号。
他被架上了神坛,再也下不来了。
而神坛之下,是无数双眼睛,等着看他下一次的“神迹”。
也等着看他,什么时候会从神坛上,摔得粉身碎骨。
班师回朝的路,对大明将士而言,是荣耀之路。
对林凡而言,却是通往的黄泉路。
他没有再骑马,而是被“请”进了一辆由十六匹骏马拉着的巨型御用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地毯,燃着安神的熏香,小几上摆满了精致的糕点和美酒。
朱棣就坐在他的对面,一边擦拭着他的天子剑,一边兴致勃勃地跟他规划着“观星楼”的图纸。
“林凡啊,朕想过了,你的观星楼,就建在午门之东,紧挨着文华殿。”
朱棣用剑尖在桌案上比划着。
“朕要让那些之乎者也的腐儒们,每天上朝,都能看到你的观星楼,让他们知道,治国安邦,靠的不是嘴皮子,是真本事!”
林凡的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建在文华殿旁边?
那不是把他直接架在整个大明文官集团的火上烤吗?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以清流自居的御史言官们,会用怎样恶毒的奏章,把自己喷得体无完肤。
什么“幸进小人”,
什么“妖言惑主”,
什么“乱我朝纲”……
他一个靠吹牛上位的“神棍”,拿什么跟一群浸淫权谋斗争几十年的老狐狸斗?
老爹的记忆里,可没有教他怎么写八股文,怎么玩党争啊!
“陛下……臣……臣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林凡做着最后的挣扎。
“诶!”朱棣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我懂你”的笑容。
“守拙嘛,朕明白。你师父让你大智若愚,朕偏要让你大巧若工!”
“你放心,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你!”
朱棣看着林凡那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心中愈发满意。
不骄不躁,宠辱不惊,身负经天纬地之才,却始终心怀敬畏。
这才是高人风范!
这才是朕的良臣!
林凡绝望了。
他发现,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朱棣脑补成他想要的样子。
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
……
与此同时。
京城,文华殿。
内阁首辅解缙,正与几位内阁大学士,一同审阅着从北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
“饮马河大捷,阵斩三万,瓦剌主力尽没……好!好啊!”
大学士胡广抚着长须,满脸喜色。
“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此乃我大明之幸,社稷之福!”
另一位大学士杨荣也点头称赞。
唯有解缙,眉头却微微皱着。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辉煌的战果上,而是落在了捷报末尾,那段被朱棣用朱笔亲自加上的批注上。
“……此役首功,林凡也。其人能观草色,能算天时,神鬼莫测,朕之子房。擢为都督佥事,封武乡伯,建观星楼于殿侧,为朕参赞……”
解缙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荒唐!”
他猛地一拍桌子,吓了胡广和杨荣一跳。
“解公,何故发怒?”胡广不解地问道。
“你们看看!”解缙指着那段朱批,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观草色?算天时?这等江湖术士的鬼话,竟也登得大雅之堂,还被陛下信以为真!”
“一个籍籍无名的护旗小兵,一战便封伯,官至二品!这置我大明军功爵制于何地?置满朝文武于何地?”
杨荣凑过去看了看,也皱起了眉头:“确实……有些过了。自太祖皇帝起,非有大功于国,不得封爵。这林凡……功劳似乎还不足以至此。”
“何止是不足!”解缙冷笑一声。
“我等寒窗苦读数十年,才得以为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一个黄口小儿,靠着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便能平步青云,位在我等之上!”
“此例一开,朝纲何在?法度何在?天下读书人的心,何在?!”
解缙越说越激动,膛剧烈起伏。
不是嫉妒,是恐惧。
要知道他们这些文官,赖以生存的基,是儒家经典,是科举制度,是一套完整的、他们自己制定的规则。
而这个林凡,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规则破坏者”。
此人的出现,是在告诉皇帝,也是在告诉天下人:读书,没用。规则,可以打破。
这动摇了整个文官集团的基!
胡广和杨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明白了解缙的担忧。
这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封赏问题了,这是文官集团与皇帝,与新兴勋贵的权力之争!
“解公,那依你之见……”杨荣低声问道。
解缙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咱们这位陛下有太祖之风,我等不好硬顶。”
“但等他回了京,进了这朝堂,是龙是蛇,总要拉出来遛遛。”
“我倒要看看,他这所谓的‘神机妙算’,能不能算出我大明会典里,有多少条礼法规制!”
“他不是要建观星楼吗?”
解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工部营造,自有法式。户部拨款,自有章程。翰林院典籍,更非外人可阅。”
“他想观星?可以。”
“先把这观星楼的大门立起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