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凌晨四点的草原,露水很重。
李云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甸上走着,布鞋早就被浸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启明星还亮得晃眼。
他离开营地已经四个多小时,估摸着走了二十五六里路。
回头望去,营地的篝火只剩下几点微光,像是随时会熄灭的萤火。
“老李——!”
“李云龙——!”
呼喊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急促的马蹄声。
李云龙脚步一顿,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他听出来了,那是左参谋长的声音。
五匹马冲破晨雾,停在二十米外。
左参谋长翻身下马,另外四个警卫员也跟着下来,手都按在枪套上。
“李云龙!”
左参谋长喘着粗气,脸色铁青,“你他娘的真敢跑?”
李云龙转过身,面对着这位他敬重的首长。
左参谋长四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文质彬彬,但此刻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怒火。
“左参谋长。”
李云龙敬了个礼,虽然他已经换上了百姓衣服。
“你还知道敬礼?”
左参谋长大步走过来,几乎要贴到李云龙脸上,“穿上这身皮,就不是红军了?”
“就不认我这个参谋长了?”
“认。”
李云龙声音平静,“到死都认您是我的首长。”
“那跟我回去!”
左参谋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回去背大锅,当伙夫,好好反省!”
“等过了草地,我亲自向总指挥求情,让你戴罪立功!”
李云龙没动。
草原上的风吹过,带着凌晨的寒意。
远处有早起的鸟在叫,声音孤零零的。
“参谋长,”
李云龙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我问您个事。”
“说!”
“如果昨天,我不下令抢粮,不还击,”
李云龙盯着左参谋长的眼睛,“我那个营,三百二十六号人,到今天早上,还能剩多少?”
左参谋长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替您算。”
李云龙伸出三手指,“六天前,我们断粮。第一天,吃皮带,吃草。”
“第二天,开始有人走不动。昨天早上点名,少了十一个。”
“不是掉队,是夜里悄悄死了,怕影响大家,自己爬到一边死的。”
“小栓子,十六岁,江西兴国人。”
“爹娘都被白匪了,跟着红军走,说要报仇。”
“昨天扑到我身上,替我挡了那颗。,死前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就吐了一口血。”
李云龙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掉泪。
“二毛,十三岁,全营最小的兵。”
“饿得皮包骨头,昨天下午,走着走着就倒了。”
“我抱着他,他跟我说,‘团长,我梦见我娘蒸了窝窝头,可香了’。”
“说完就咽气了。”
“老赵,三十八岁,跟我五年,肚子上挨过枪,脚趾头冻掉两个,没喊过一声疼。”
“昨天早上,靠在我怀里,说就想吃口白米饭,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只有纪律,只有条例,参谋长,你知道吗?你知道我的绝望吗?”
李云龙眼珠子都红了,他每说一个名字,左参谋长的手就松一分。
到最后,那只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参谋长,”
李云龙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您告诉我,纪律是什么?”
“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饿死,是看着他们为了保护你而死,然后你他娘的连报仇都不能?”
“是让你记住,‘不能跟少数民族武装冲突’,哪怕他们先开枪,哪怕他们打死你的弟兄?”
“是让你就算饿死,也不能动老百姓一粒粮。”
“哪怕那些粮在土司仓库里堆着发霉也不卖给你,哪怕那些土司刚刚用那些粮养着武装打你?”
李云龙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这样的纪律,我守不了。”
“我不是那块料。”
左参谋长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重新戴上眼镜时,镜片后面有泪光。
“老李,”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得对,也不对。”
“纪律不是冷冰冰的条文。”
“纪律是为什么?是为了咱们红军能活下去,能走下去,能赢得民心,能最终胜利。”
“你今天抢了粮,报了仇,痛快了。”
“可你想过没有?这一带的少数民族会怎么看我们红军?”
“他们会说,红军跟土匪一样,抢粮人。”
“以后咱们再经过这里,还会有百姓支持我们吗?还会有人给我们带路、送情报、掩护伤员吗?”
李云龙沉默。
“你是痛快了,你那个营是吃饱了。”
左参谋长声音发抖,“可代价呢?代价是咱们红军的声誉,是未来可能因此牺牲的更多同志!”
“那我的兵就白死了?!”
李云龙吼出来,“他们就活该饿死?活该被土司打死?!”
“没人该死!”
左参谋长也吼,“可革命就是这样的!”
“要流血,要牺牲,要忍常人不能忍之痛,要做常人不能做之抉择!”
“我不是在跟你讲大道理,我是在告诉你,为什么要有纪律。”
“因为咱们不是一群快意恩仇的江湖好汉,咱们是一支军队,一支要改天换地的军队!”
两人对视着,口都在剧烈起伏。
晨光渐渐亮起来,草原上的雾气开始散去。远处有牧民的帐篷升起炊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许久,李云龙先开口:
“参谋长,您说的我都懂。”
“可我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他指了指自己的口:“这里,堵得慌。”
“每天晚上闭眼,就是小栓子、二毛、老赵他们的脸。”
“他们问我——”
“团长,咱们为啥要饿死?团长,你为啥不给俺们报仇?”
“我答不上来。”
左参谋长深深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烟袋,哆嗦着装上烟丝,划了三火柴才点着。
吸了两口,他才说:
“徐总要枪毙你,是我拦下来的。”
“我说,李云龙打仗是一把好手,长征路上立过功,这次也是被急了。”
“我保你,不是因为你没错,是因为我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该这么死了。”
“你现在跑了,是什么?是逃兵。”
“按纪律,抓回来,还是要枪毙。”
李云龙笑了,笑得很苦:
“那您现在就毙了我吧。”
“反正回去背大锅,过草地,重新当团长,然后再犯错,再被贬,这样的子,我过够了。”
“我要去鬼子。”
他的眼睛亮起来,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鬼子在辽东,我百姓,屠我种族,这样的畜生,罪该万死。”
“我不打少数民族,我也不想再留在关内,我要留着有用之躯去鬼子,光那群畜生。”
“我要去辽东,去鬼子最多的地方。”
“他们咱们一个,我就他们十个。”
“他们占咱们一寸土地,我就夺回来一丈。”
左参谋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落在草上。
“你一个人,去辽东?”
“对。”
“你知道那有多远吗?要穿过整个山西、河北,要过山海关,要进满洲国。”
“那是鬼子的地盘,层层关卡,遍地汉奸特务。”
“我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会死在半路上吗?可能还没见到鬼子,就被当地的伪军、土匪,给毙了。”
“知道。”
左参谋长又沉默了。
草原上的风大了起来,吹得两人的衣襟猎猎作响。
东方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金光洒在草尖的露水上,闪闪发亮。
“如果我放你走,”
左参谋长缓缓说,“我就是违反纪律,包庇逃兵。”
“如果我抓你回去,徐总肯定会枪毙你,这次谁也保不住。”
他苦笑:
“老李啊老李,你给我出了个难题。”
李云龙没说话,只是站着。
许久,左参谋长转过身,对四个警卫员说:
“你们先回去,告诉总指挥,我没追上李云龙。”
警卫员面面相觑。
“参谋长,这......”
“执行命令!”
左参谋长声音严厉起来,“回去就说,李云龙往西边跑了,我们追错了方向。”
警卫员们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敬礼,翻身上马,朝着来路回去了。
马蹄声渐远。
草原上只剩下两个人。
左参谋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李云龙手里。
“这是什么?”
“我的私房钱,十几块大洋。”
“还有一张地图,是我自己画的,标了一些安全的路线,不一定准,但总比没有强。”
李云龙愣住了。
“参谋长,您......”
“别叫我参谋长了。”
左参谋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我不是你的首长,你也不是我的兵。”
“咱们就是两个华夏人,一个往黄土高原,一个往辽东走。”
他的眼睛红了,但强忍着没掉泪。
“老李,我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了。”
“你说得对,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守纪律的料。”
“但我求你一件事。”
“您说。”
“别死在半路上。”
左参谋长声音哽咽,“要死,也死在鬼子的时候。”
“多几个,替咱们那些饿死的、战死的弟兄,多几个。”
李云龙喉头一哽,用力点头。
“还有,”
左参谋长从腰间解下一把驳壳枪,连同一个弹夹一起递过来,“这个你拿着。”
“是我的配枪,跟了我七年了。”
“参谋长,这不行......”
“拿着!”
左参谋长硬塞到他手里,“你这一路,凶多吉少。”
“有把枪,多个活命的机会。”
李云龙接过枪,沉甸甸的。
枪柄已经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温的。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
左参谋长转过身,摆了摆手:
“走吧。趁我没改变主意。”
李云龙看着他的背影,挺直腰板,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然后转身,大步向北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