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樊胜美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父母和哥哥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她一个人坐在一片黑暗里。
她已经哭了眼泪,但被泪水"腌入味"的脸皮像是腊肉一样紧绷难受。
难受,但是也不是不能忍受。更重要的是她心里发懒,好像就连去洗手间洗把脸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似乎天生就是敏感的人,她很小的时候就察觉了父亲的伪善。所以她会恐惧他,疏远她。自然地将自己挤在母亲的羽翼之下,希望得到她的庇护。
可是,年纪小小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似乎是个全员恶人的剧本。
她的父亲利用她对母亲的同情和怜惜,牵制她捆绑她,就像巴甫洛夫训狗一样①,让她听到母亲的哭诉,就会焦急、紧张、大脑发蒙......进而答应那些离谱的要求。
而她的母亲,永远是胆小的、懦弱的,不敢大声和人说一句话,她好像谁都怕,怕婆婆、怕丈夫、怕儿子,怕邻居.....甚至当樊胜美出落得聪明、泼辣之后,她对樊胜美也变得小心翼翼。
樊胜美从未想到过,那些潜藏在小心翼翼背后的恶意。
从小,母亲就在她耳边念叨她的好命,父亲给买一双新鞋,母亲给做一件新衣,上学背一个新书包......她只是个女孩儿,却能和哥哥一样上学,这是樊家的厚道是父母的恩赐!
后来,她出落得漂亮,厂里的女工们喜欢她,把她当洋娃娃给她梳头,母亲就把她的长发卖给了小贩,说爱漂亮是不正经!那个小贩给她剃了青青的头皮,她被同学嘲笑许久,而她的母亲开心了很久。
再后来,有人夸她成绩好,有人赞她漂亮,有人说她懂事......母亲总是谦虚地在人前数落她,再转头告诉她:别当真!你有什么出彩呢?人家看的是家里人的面子!
樊胜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所以女孩子一定要多读书。
住在欢乐颂的时候,她很羡慕安迪。后来,她也开始读书,看过曹七巧对长安②的恶毒,也看过波伏瓦一针见血的"分身理论"③。
她才慢慢接受,她的母亲真的不爱她。她的幸福也无法建立在任何人的爱意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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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古的传说中,太阳落入咸池沐浴④,荡涤一身尘埃,才能赫晓破八荒,把大地照耀得明媚。
昨夜樊胜美听了一夜南通的雨,在太阳初升的时候掀开了印花的窗帘,让晨光的熹微透进房间。
窗外天地一色,往里总漂浮在阳光下的细小尘埃也不见了踪影,空气中带着六月难得的通透和清爽。
樊胜美打开客厅的窗户,将整个上半身探出窗外,用力地将心底杂乱的情绪吐出,再装入自然草木的清新爽快。
心底的勇气在慢慢充盈,身上也开始有了力气。
或许是因为还年轻,哭泣崩溃了一整夜,竟然没有让人显出憔悴和疲惫。
晨曦里白得可以透光的皮肤依然紧致又弹性十足,唯一红肿的眼皮,倒是让那双圆圆亮亮的大眼睛在视觉上带上了彩妆的特效,配上精致的小脸庞,无处不可怜。
樊胜美眯起眼睛迎视朝阳,勾起红唇,笑意传达到眼角,透出无限妩媚风情,红唇微启,轻轻对自己说一声:
“樊胜美,bonjure!”
***
樊家父母都是习惯了早起的勤快人。
樊母且不用说,早上睁开眼就有数不完的家务,一直忙到晚上。
樊父早起是要泡上一缸浓茶,抽上一烟,再看上一版报纸,就等到吃饭的时间了。
而今天,樊家父母踏出房门的时候,樊胜美已经拎着一只20寸的行李箱站在了玄关口。
她那原本还带着婴儿肥的、青苹果一样的小圆脸,一夜之间显出了凌厉的尖下巴,隐在玄关混暗的光线下,恍惚是一把尖刀。
一把正在分割这个家血肉的尖刀。
樊母已经褪去了昨夜的癫狂,又恢复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一小步,又讪讪地停下脚步,两只手尴尬地揉搓衣角。
直到樊父在背后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她才鼓起勇气一般:"小美!吃完饭再回沪市吧!妈给你熬红糖小米粥,补补!"
樊胜美眯起眼睛,看着站在一室光明中的父母,忽然勾起微笑:"不必!从此以后,你们有你们的阳关道,我也要去寻自己的道了!"
***
樊胜美的话,樊母是听不得的!她颤抖着声音喊:"小美!妈错了!都是妈不好!但是小美爸妈把你养大不容易,你拍着良心想想......."
这些话樊胜美早听得可以背下来:"小美啊!你拍着良心想想,咱们厂里有哪家的闺女像你过得这么自在?"
在樊胜美成年之后,樊母最常说的就是:小美啊!你可不能忘了家!不能忘了爸妈这些年对你的好!
她很怕樊胜美走远,为此她试图阻止过樊胜美上大学、留在沪市工作,就像一个"主体"害怕她的"分身"长出自由的意识,怨恨这个世界夺走了她,又嫉妒她拥有这个世界。
然而,女儿长大了,她的灵魂早已"背叛"了主体:"但是妈妈啊!你拍着良心想想,咱们厂里的闺女,有谁是踩着板凳做饭的?有谁是暑假打工替补家用呢?有谁是拼了命学习赚奖学金的......"
同时,她的灵魂还长出了丰盈的血肉:"妈!这么多年不是你在养育我!而是我在保护你!保护你在我爸的拳头下苟活!"
樊胜美用手捂住口,晨起变得丰盈的心气好像又在慢慢流失。
昨晚樊母发癫之后,樊胜美怔愣半晌,终于像是累狠了一样慢慢瘫坐在沙发上,就连说话也是虚弱的气声:"我累了!都睡吧。有事儿明天再说。"
可是仅仅一夜,樊胜美已经不想再和樊母说话,她只是淡淡地告诉樊父:"爸,如果你还想我们心平气和地说话,请你管好她。"
***
樊父用力按住想要扑上去抓挠樊胜美的樊母,嘴里还是那些陈词滥调:"小美!都是一家人!"
樊胜美甚至已经懒得和他掰扯:一家人是相互付出而不是单方面吸我的血。
她只是淡淡地站在门边,冷静地与他分析关于这个家的选择和利弊:
"爸 ,我现在没有工作。即使有也不会再给樊胜英兜底,以后他就只能靠你们了!"
"现在有两条路可走,留在南通或者去百京拼一把。"
"留在南通,就不要想发财的事儿,咱们厂里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但凡你发一点儿财,就有无数人惦记!最后只会闹到家破人亡。"
"你要想去百京或者去沪市,你们也可以自己闯,但是不管你们是被骗还是被拐都不要找我。"
"现在的落户政策宽松,你们有钱我都能帮你们落户,但是两万块的茶水费,一分都不能少!"
最后,樊胜美转身打开大门,又转过头去回头看站在晨曦中的父母。记忆中高大强壮的父母已然被生活压弯了脊背。
樊胜美看向他们的白发,再也没有了心疼和酸楚的情绪:"不要再说什么一家人。我认定的家人,不会像我妈一样恨我。也不会像樊胜英一样让我去卖。"
樊胜美转过身去背对着父母:"如果,你们打定主意用我的办法,尽快处理掉家里的房子,十年之内不要再回南通!"
你我父子母女,也不必再相见了!
***
樊胜美在门外将门关上,也将母亲的谩骂和父亲的痛心疾首一同关在了门内。
她拎着轻轻巧巧的一只行李箱,拾阶而下。
属于她的东西,上大学的时候基本已经带走,剩下的装在樊母的一只嫁妆箱子里,现在又装在她手中的这只箱子里。
其实,她又有什么呢?无非是被樊胜英撕破的毕业照和涂鸦过的奖状,还有幼年时唯一的漂亮蝴蝶发卡,镶嵌在上的玻璃珠早已脱落殆尽。
现在,樊胜美将这些破烂悉数带走,那是她人生的前二十四年!
***
樊胜美步履不停,一直走出了楼门口。
此时的阳光像是蜂蜜一样,涂抹得万物都带上了黄澄橙的明媚,樊胜美转回头去看向这栋住了二十几年的老楼。
眼睛里依然还带着唏嘘。其实又有什么留恋的呢?
她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客厅里原本有一张属于她的行军床,在上大学之后也被送给了邻居。
上一世有人和她说:"别人对你不好,可能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只是你的位置不对而已。"
而她,樊胜美仿佛天生就不是什么有位置的人。
对于这个认知,樊胜美的委屈至今如鲠在喉。
直到楼下的邻居买早点归来,满面笑意地和她打招呼,又顺手塞给她一油条叫她垫垫胃。
阿姨看着樊胜美长大,说出的话充满生活的智慧:"小美啊!你往后是沪市人了!人啊!就是得往前看!等你站到高处再看身后的路!"
樊胜美笑着应她一声,拉着行李向前走。
是啊!她连户口都已经迁出了樊家,大学时落在学校,后来落到了国坤的集体户,再后来又落到了别处......
樊家早已没有了禁锢她的资本,而前世今生,只是她自己将自己束缚在渴望亲情与认同的茧中。
樊胜美想:果然旁观者清!人啊!就是得往前看!
走出厂区的大门,偶遇了路旁的一只垃圾桶,樊胜美轻轻将那只行李箱放在了垃圾桶旁。
人要往前看!而她要去拼属于自己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