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几后，永宁侯府传出消息，盛绾梨染了风寒。

说是那从园子里回去，便有些恹恹的，次竟发起热来，头昏沉得厉害，起不得身。

沈氏亲自去梨香院瞧了。

见女儿小脸烧得泛红，精神不济，着实心疼。

嘱咐丫鬟婆子好生伺候，又让厨房顿了上好的燕窝粥和驱寒的汤药，流水般送进去。

盛绾梨躺在梨花木拔步床上。

层层锦帐低垂，隔绝了外头明晃晃的秋光。

她确是有些鼻塞头晕。

但更多是心口那团乱麻堵得她透不过气，索性借病躲个清静。

药里添了安神的药材，午后服下，一股昏沉倦意袭来，她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踏入内室，停在床前。

帐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一道缝隙。

随即，有人坐在了床沿。

一股清冽的、混合着书卷墨香与窗外初雪般寒意的气息，无声弥漫开来，驱散了帐内浓重的药味。

盛绾梨心跳骤然漏停一拍，睡意瞬间飞散大半。

是他。

她闭着眼，睫毛却难以控制地微微颤动。

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掌心燥，温度比她的肌肤低一些。

停留了片刻，似在仔细感知那热度，又缓缓移开。

“热未全退。”

他低声自语，嗓音压得极沉。

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她耳膜上。

盛绾梨屏住呼吸，感觉那目光并未离开，而是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

带着审视，带着研判，或许……还有一丝她拼命压抑、不敢去分辨的、属于过往的痕迹。

那目光如有实质，拂过她闭合的眼睑，微蹙的眉尖。

最后，停在她因发热而显得格外殷红的唇瓣上。

她几乎能感觉到那视线的重量和温度，身体下意识地想蜷缩，却只能更僵硬地躺着。

“既醒了，便不必装睡。”

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次恢复了平的清润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盛绾梨心知瞒不过，心一横，睁开了眼睛。

帐内光线昏暗，盛徽澜坐在床沿，侧身对着她。

窗外天光透过茜纱与帐幔，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朦胧的光影，显得轮廓愈发深邃，看不清神情。

他手中端着一只天青釉瓷碗，碗内汤药色泽深褐，热气已不甚明显。

“兄长……”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欲坐起，嗓音带着病后的沙哑。

“别动。”

他出手，隔着锦被轻轻按在她肩头。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稳定。

指尖透过薄被传来的微凉触感，让她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

“母亲挂心你，让我顺路过来瞧瞧。”

他将药碗递近了些，语气是兄长式的平淡关怀，“药需趁温热服下，凉了更损药性，也徒增苦涩。”

盛绾梨看着那碗浓稠的药汁，眉心微蹙：

“有劳兄长。我……我等凉些再喝。”

“现在喝。”他语调未变，却无端多了分命令的意味，目光凝在她脸上，“听话。”

“听话”二字，像两枚细针，猝不及防刺入她毫无防备的心口。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去年深秋，姑苏小院，她也这般染了风寒，嫌药汁苦涩，赖着不肯喝。

那时，尚是“云镜宸”的少年，也是这般端着药碗，无奈又纵容地看着她，然后说出这两个字。

趁她皱眉撇嘴不备，他一手捏住她鼻子，一手果断将药灌下。

在她被苦得眼泪汪汪时，迅速将一颗蜜渍梅子塞进她嘴里。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唇，换来她气恼的瞪视和他眼底漾开的、清亮如江南春水的笑意。

那笑意，那温度，那亲昵无间的戏弄，与眼前这张平静无波、仅存兄长仪态的脸，割裂得让她心脏骤然紧缩，酸涩直冲鼻尖。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水汽退。

伸手接过药碗，闭着眼，仰头将已然温凉的药汁尽数灌下。

苦涩瞬间霸占整个口腔，激得她喉咙发痒。

忍不住掩唇低咳起来，眼角生理性地沁出泪花。

就在这时，一块晶莹剔透、裹着糖霜的蜜饯，递到了她的唇边。

她咳声顿住，怔然抬眸。

盛徽澜神色依旧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兄长对怕苦妹妹最寻常不过的体贴。

“含着，压一压苦气。”

盛绾梨的目光在那蜜饯和他脸上来回移动，一股荒谬至极的悲凉夹杂着怒意，猛地窜上心头。

他怎可如此？

用同样的方式，给予截然不同的温度？

她猛地偏头避开，声音因咳嗽和情绪而愈发喑哑：

“不必了，多谢兄长。”

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指尖拈着的蜜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润泽。

随即，他自然地将手收回，把蜜饯放回床边小几的白瓷碟中，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既身子不爽利，便静心将养。”

他站起身，身影在帐内显得格外挺拔，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慕家小姐今差人送了些上好的血燕和山参，我已命人收入库房。待你大好，再亲自谢过不迟。”

他提及慕朝雪，口吻寻常得像在说今天气，听不出一丝波澜。

盛绾梨心头那点苦涩，却因这话骤然发酵，变成一种尖锐的、陌生的刺痛，堵在腔，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忽然抬起头，望着他整理袖口的侧影，脱口而出：

“兄长觉得，慕姐姐……人如何？”

盛徽澜整理袖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顿，旋即恢复流畅。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她因发热和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语气平淡客观：

“慕小姐出身清贵，仪态端方，才情亦是不俗，堪称京中闺秀楷模。”

“楷模……”盛绾梨低声重复，忽地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冰凉，未达眼底，“那兄长……可中意这般楷模？”

话音甫落，她便后悔了。

此话逾越了兄妹界限。

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浓烈的酸涩与尖锐的试探。

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帐内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盛徽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床榻，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那沉静之下，却似有暗流无声涌动。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步。

最终停在床榻边，距离近得她已能清晰闻见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雪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来自她碗中的药草苦味，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盛绾梨下意识地向后缩去，脊背抵上冰冷的雕花床栏，再无退路。

他并未继续近，只是微微俯身，缩短了那本就危险的距离。

他的影子彻底笼罩了她，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眉眼近在咫尺，深邃得令人心悸。

他伸出手，指尖并非触碰她，而是极轻、极缓地拂过她因咳嗽和慌乱而散落在腮边的一缕青丝，动作轻柔地将它别到她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妹妹似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搔刮过最隐秘的神经，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缓，“还是很怕我？”

他的指尖并未立刻离开。

而是若有似无地停留在她耳际，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在此刻灼热如烙铁。

盛绾梨浑身僵硬。

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涌，冲击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猛地抬眸，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瞳里。

那里不再是平无波古井。

而是翻涌着她全然陌生的幽暗浪。

深不见底，危险莫名，仿佛带着吸附一切的引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