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夜的目击者 · 游戈耳 · 2026-07-09 22:39:31

凌晨两点,暴雨像天河倒灌,砸在太平间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混着窗外呼啸的晚风,把这座城郊医院最偏僻的角落,衬得愈发阴森孤寂。

老陈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指尖夹着一支没抽完的烟,火星在昏暗的灯光下明灭,映得他沟壑纵横的脸忽明忽暗。烟味混着太平间特有的、消毒水与福尔马林交织的冰冷气息,钻进鼻腔,呛得他轻轻咳嗽了两声。他抬手揉了揉眼角的皱纹,浑浊的眼睛扫过眼前一排排整齐的冷藏柜,柜门上映出他单薄的身影,在跳动的灯光里微微晃动,像极了这屋子里偶尔会出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影子。

守太平间十年,老陈早已习惯了这里的寂静与冰冷,习惯了深夜里只有风声、雨声,还有冷藏柜运行时微弱的“嗡嗡”声作伴。有人说他胆子大,敢一个人守着满屋子的遗体,也有人说他命硬,能镇得住这地方的“阴气”。只有老陈自己知道,他不是胆子大,也不是命硬,只是这十年里,他见过太多不甘的离去,心里装着太多没说出口的执念,守在这里,更像是一种赎罪,一种等待。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在两点十分的位置定格,那声音在这寂静到极致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倒计时,又像是在为某个逝去的生命默哀。老陈掐灭了手里的烟蒂,扔进脚边的铁制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很快就被窗外的暴雨声淹没。他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的长椅旁,弯腰拿起搭在上面的手电筒,准备像往常一样,挨个检查一遍冷藏柜的门锁,确认没有异常后,再回到长椅上打个盹。

他的脚步很慢,很轻,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沉睡在这里的魂灵。手电筒的光束在昏暗的屋子里移动,扫过冰冷的墙壁,扫过贴在墙上的规章制度,最后落在一排排冷藏柜的门把手上。每一个门把手都擦得净净,没有一丝灰尘,这是老陈十年如一的习惯,不管再忙再累,他都会把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他总觉得,就算人走了,也该有一个净整洁的归处。

就在他检查到第三排冷藏柜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车门开关的“砰”“砰”声,还有几个人急促的交谈声,被暴雨冲刷得有些模糊,但还是清晰地传到了老陈的耳朵里。

老陈的脚步顿住了,眉头微微皱起。这个时间点,按理说不会有人来太平间,除非是有新的遗体送来。但这么大的暴雨,又是凌晨两点多,就算有遗体,也该提前打个电话通知他,不至于这么突然。他抬手关掉手电筒,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眯着眼睛往外面看。

雨太大了,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窗户上,形成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了外面的视线。老陈只能隐约看到,医院后门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白色的法医勘查车,车身上印着“公安”两个字,在昏暗的路灯下格外醒目。车旁站着四个人,三个穿着黑色的警服,还有一个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手里抬着一个白色的担架,担架上盖着一块深蓝色的防水布,鼓鼓囊囊的,不用想也知道,上面躺着的是一具遗体。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四个人都没有打伞,任由暴雨打湿他们的衣服和头发。警服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防护服也湿了大半,显得有些沉重。他们抬着担架,脚步匆匆,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朝着太平间的方向走来,交谈声越来越近,老陈渐渐听清了他们说的话。

“动作快点,雨太大了,别让遗体被雨淋到太多。”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急促,应该是带队的警察。

“知道了李队,这雨太大了,路太滑,得小心点。”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回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是刚才报案的那起抢劫人案的受害者?”

“确认了,死者叫周清婉,二十岁,是附近师范大学的大三学生,今晚九点多在学校后门的小巷里被人发现,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身上有明显的打斗痕迹,钱包、手机都不见了,初步定性为抢劫人,凶手目前还没有线索。”

“唉,多好的一个姑娘,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没了。”那个被称为李队的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法医初步勘查,死者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损伤,头部有钝器击打伤,致命伤应该是头部的伤势,具体的死因和死亡时间,还得等进一步的尸检结果。”

老陈站在窗边,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心脏莫名地抽痛了一下。二十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本该在校园里享受青春,却没想到,在这样一个暴雨夜,惨遭不幸,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能保住。他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见过太多的意外与悲剧,但每次听到这样年轻的生命逝去,还是会忍不住惋惜,忍不住心痛。

很快,敲门声就响了起来,“咚咚咚”,三声,急促而有力,打破了太平间的寂静,也打断了老陈的思绪。

老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套,快步走到门口,抬手打开了门。门一打开,一股冰冷的寒气夹杂着暴雨的湿气,瞬间涌了进来,吹得老陈打了一个寒颤。门外,四个浑身湿透的人抬着担架,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脸颊不断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积起了一小滩水。

“你好,我们是市局刑侦队的,我叫李建国,这是我们的法医,我们来送遗体,麻烦你开一下冷藏柜。”那个被称为李队的人说道,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递给老陈。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很锐利,扫过老陈的脸,又快速扫过太平间内部,带着一丝警惕。

老陈接过警官证,借着屋里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又把警官证还给了李建国,点了点头,说道:“李警官,进来吧,冷藏柜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用最里面那一个,温度调得最低,能保存得好一点。”

“麻烦你了大爷。”李建国点了点头,对着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四个人一起抬着担架,走进了太平间。

太平间里很安静,只有冷藏柜运行的“嗡嗡”声,还有他们的脚步声,以及雨水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老陈关上房门,转身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手电筒,为他们照亮前方的路。手电筒的光束很弱,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也照亮了担架上的那块深蓝色防水布。

走到最里面的冷藏柜前,老陈停下脚步,抬手打开了冷藏柜的门。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涌了出来,比门外的暴雨还要冰冷,吹得几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冷藏柜内部很宽敞,里面铺着一层净的白色棉布,老陈已经提前整理好了,就等着遗体放进来。

“放这里吧。”老陈说道,一边说,一边伸手,小心翼翼地帮他们扶着担架的一角,生怕不小心碰伤了遗体。

四个人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担架抬到冷藏柜前,慢慢将遗体放了进去。放好之后,法医弯下腰,轻轻掀开了担架上的防水布,露出了遗体的模样。

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五官精致,眉眼清秀,即使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脸上还沾着一些泥土和雨水的痕迹,却依旧能看出她生前的漂亮与灵动。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已经被雨水和泥土浸透,变得脏兮兮的,裙摆上还有好几处破损的痕迹,像是被人撕扯过。她的手臂和脖颈上,有明显的淤青和划痕,那是打斗留下的痕迹,看得人心里发紧。

老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惋惜。他能想象到,这个姑娘在临死前,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和痛苦,她一定拼命反抗过,一定大声呼救过,可在那样一个暴雨夜,在那样一个偏僻的小巷里,她的呼救声,被暴雨声淹没,没有人听到,没有人来救她,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凶手对自己下手,只能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李建国也弯下腰,静静地看了周清婉一眼,眼神里满是沉重和惋惜,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一丝泥土,声音低沉地说道:“周清婉,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找到凶手,为你讨回公道,不会让他逍遥法外的。”

法医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一边检查遗体的外观,一边快速地记录着什么,嘴里还时不时地念叨着:“头部有钝器击打伤,创口约3厘米,深度约1厘米,手臂、脖颈有多处淤青、划痕,疑似打斗所致,衣物破损,无明显锐器伤,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晚八点到九点之间,具体情况,等待尸检。”

老陈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忙碌,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安。他守太平间十年,对这种“阴气”很重的地方,有着一种莫名的直觉,他总觉得,这个叫周清婉的姑娘,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她的冤屈,她的不甘,就像这暴雨一样,压抑在心底,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来。

而且,他刚才在门口,隐约看到周清婉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而且当时暴雨很大,灯光很暗,很有可能是自己看错了。但老陈心里清楚,他守在这里十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错觉,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法医记录完之后,合上笔记本,对着李建国点了点头,说道:“李队,外观勘查完毕,没有发现其他异常,接下来,我会尽快安排尸检,争取早得出准确的尸检结果,为案件侦破提供线索。”

“好,辛苦你了。”李建国点了点头,转身对着身边的两个年轻警员说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守一会儿,保护好现场,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去跟医院这边对接一下,再安排一下后续的排查工作。”

“是,李队!”两个年轻警员齐声应道,挺直了腰板,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李建国又转身看向老陈,脸上露出了一丝歉意,说道:“大爷,麻烦你了,今晚要辛苦你多照看一下,这个案子比较特殊,受害者是个大学生,社会关注度很高,我们必须尽快破案,所以,后续可能还会经常来麻烦你,调取监控,或者查看遗体之类的。”

“李警官,你太客气了。”老陈摇了摇头,说道,“我守在这里,本来就是我的职责,照看遗体,也是应该的。你们放心,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帮忙,也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凶手,为这个姑娘讨回公道,让她能安息。”

“谢谢你大爷,我们一定会的。”李建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感激,“那我先过去了,有什么情况,让他们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李建国就转身,快步走出了太平间,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暴雨中。法医也收拾好东西,跟在李建国身后,走了出去,只剩下两个年轻的警员,守在太平间门口,还有老陈,站在冷藏柜前,静静地看着里面的遗体。

暴雨依旧在下,砸在屋顶上、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晚风呼啸着,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屋里的灯光微微晃动,显得格外诡异。两个年轻的警员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恐惧,时不时地扫视着四周,显然,他们也不太习惯这种地方,不太习惯守着一具刚刚逝去的遗体。

老陈走到冷藏柜前,轻轻关上了柜门,“砰”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屋里的寂静。他抬手,摸了摸冰冷的柜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这个暴雨夜,不会就这么平静地过去,太平间里,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而这个叫周清婉的姑娘,她的冤屈,或许,很快就会有一个说法。

他转身,走到长椅旁坐下,重新点燃了一支烟,指尖微微颤抖着。烟味混着冰冷的气息,钻进鼻腔,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呛意,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墙上的挂钟依旧在滴答作响,指针慢慢移动,指向了两点半,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老陈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年轻警员,又看了一眼最里面的冷藏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他知道,接下来的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而他,必须守在这里,守护好这具遗体,守护好这份不甘的冤屈,等待着正义的降临。

窗外的暴雨依旧呼啸,太平间里的灯光依旧昏暗,冷藏柜运行的“嗡嗡”声,挂钟的滴答声,还有暴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悲伤而诡异的曲子,在这个暴雨夜,静静流淌,诉说着一个年轻生命的不甘与冤屈,也预示着,一场关于正义与真相的追寻,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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