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恶劣觊觎 · 文财源 · 2026-07-09 22:40:50

拍卖师的声调在三百万那个坎上换了一次档。

宋棠觉得他的语速变快了,从容的播报节奏被搅乱,底下的号码牌举得越来越稀,戴珍珠的女人在四百二十万的时候放弃了,号牌倒扣在膝头上,她旁边的男人正在朝她耳边说话,表情释然。

又一条电话线跟到五百三十万,拍卖师朝电话竞拍席望过去,等了三秒,无人应声。

木槌在空中悬了一拍,落下来。

五百六十万瑞郎。

五百六十万。

宋棠的手指还搭在听筒旁边没收回去。

底下那面展示台上灯光暗了,鸽血红被工作人员用白手套托走,从聚光灯下消失,整个拍卖大厅恢复了穹顶吊灯的散光。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扭过头。

维克托已经在翻图录了,过了红宝石那页,指腹压在后面某一件的彩图边缘。

他的坐姿没变,腿还是那么交叠着,肩膀靠着椅背,通身上下松弛得让人恼火。

五百六十万。

他花五百六十万买了一颗她随口说“我要”的石头,脸上的表情和她在庄园里说“我想吃草莓蛋糕”时一模一样。

宋棠忽然说不出话。

她在庄园的两个月里对“钱”这个概念只有一种模糊的直觉,衣帽间里的裙子很贵,饭桌上的酒很贵,马厩里那些马很贵。

可“很贵”和五百六十万之间隔着一整片她够不到的荒原。

她连自己身上穿的这条裙子值多少钱都不知道,庄园里没有价签,维克托从不在她面前谈数字。

此刻这个数字劈面砸下来,砸出一个大洞,洞底是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吓到了?”他放下图录,偏过头看她。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嘴唇张了两次才发出声音:“你刚才说no ceiling……就是不设上限?”

“嗯。”

“那如果别人一直往上加呢?加到一千万?两千万?”

维克托看着她。

灰眼睛里那层笑意还浮着,薄薄一层,底下压着的东西深不见底。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手伸过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巴卡拉水晶杯,倒了半杯依云递到她手里。

她的手指碰到杯壁,冰得缩了一下,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把杯子稳住了。

“喝口水,”他说,“287号还没上。”

287号。

帕帕拉恰。

她在庄园书房的图录里翻到那张图片时盯了整整一个下午,落色的粉橙光泽从印刷纸上都能渗出来。

为了这颗石头她跟他闹了一场,质问他“下次到底是哪次”,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真正发火。

她低头喝水,杯沿抵着下唇,视线从水面上方瞟他。

他正在翻手机,拇指点了两下锁屏,又扣回桌面。

马尔科从角落里无声走过来,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维克托的眼睛眯了一下,极短的、几乎看不见的收缩,然后点了点头。

马尔科退回去了。

底下拍卖厅里的灯光又暖了两度。

Lot 287的展示牌翻上台面。

展示台上的灯光切了色温。

苏富比的灯光师显然知道帕帕拉恰需要什么,聚光从正顶偏移了五度,斜斜地兜住托盘中央那粒晶体,粉橙色的光泽从最深的切面翻涌上来,一层卷着一层。

图录上的印刷色和眼前这颗活的石头之间差了整整一个世界。

宋棠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在庄园书房盯了一整个下午的东西,此刻正搁在底下那面展示台上慢慢旋转。

拍卖师开口报底价,四百万瑞郎起拍。

底下第一排已经有号牌举起来了,电话竞拍席三条线同时亮灯。

宋棠听着报价从四百万跳到四百五十、四百八十、五百二,她把专线电话的听筒拿起来,还没拨出去,维克托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你来?”她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把听筒从她手里抽走了。

掌心蹭过她指尖的时候她感觉到他虎口那层薄茧,燥的,粗糙的,带着令人安心的热度。

他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灰眼睛扫了一眼底下的大厅,随口说了句英语。

宋棠听见了那个数字。

五千万。

五千万瑞郎。

底下那面展示台上的帕帕拉恰还在旋转,粉橙色的光泽一圈一圈地扫过黑丝绒。

拍卖师的声音卡了半秒,受过顶级训练的苏富比拍卖师,在五千万这个数字前卡了半秒。

他很快稳住了,用法语复述了报价,语调往上挑了两度。

大厅里没有掌声,没有动,所有人的沉默汇成一种凝固的、几乎带着敬意的安静。

三条电话线的灯同时灭了。

木槌悬着没落。

拍卖师等了法定的三次确认。

没人应声。

没人追。

五千万瑞郎把整个竞拍碾成了废墟,从起拍价到落槌只用了不到四十秒。

槌声落下来的时候,宋棠还没来得及闭上嘴。

维克托把听筒放回去,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条腿交叠的姿势换了一边。

宋棠瞪着他。

帕帕拉恰的估价印在图录上,她翻过,三百八十万到五百五十万。

他报了五千万。

十倍。

底下大厅里嗡嗡的议论声隔着单向玻璃渗上来,模模糊糊的,全是钱被碾碎的声音。

“你疯了吗?”她终于找回了嗓子。

维克托偏过头,眼睛里浮着很浅的笑意。

不是敷衍的那种,是真的被逗到了,嘴唇微微抿着。

马尔科在角落里已经变成了一尊石像。

“五千万!”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手指戳上他的胳膊,“你疯了!估价五百多万你报五千万,子还过不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戳在自己手臂上的那手指,没躲。

“过。”

“那你报五千万嘛!”

她的脸涨得通红,耳尖烧到透明,说不清是气还是急还是被这个数字砸懵了之后的慌张。

她在庄园里连一件裙子多少钱都不知道,五千万把她整个对金钱的认知掀了个底朝天,“你……”

她憋了半天,蹦出一句:“你要是有这么多钱没地方花,那都给我好了!”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说出来搞得她跟讨钱的一样。

安静了两秒,马尔科连呼吸声都藏起来了。

维克托把她那还戳在他胳膊上的手指握住了。

“好。”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太轻太随便了,随便到宋棠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他偏过头,朝角落里看了一眼——

“马尔科。”

角落里的石像活过来了。

“回去以后把博尔盖塞名下所有资产列一份清单,”他的英语不紧不慢,视线重新落回宋棠脸上,灰瞳里那层笑意没退,反而漫出来了,“兑成现金,请我太太过目。”

马尔科张了一下嘴。

从认识维克托·博尔盖塞到今天,十五年,他第一次在执行指令之前张了一下嘴。

没出声,随即合上了。

宋棠一把甩开他的手,耳朵红透了,“你少来!你又在转移话题,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在说正经的。”

他靠过来,她往后缩,后背撞上椅子扶手,没地方退了。

“全兑成现金,一张一张数。从今天数到你头发白了都数不完,正好一辈子都待在我身边,哪也别想去。”

最后那句拐了个弯,轻飘飘落下来。

宋棠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

她抬眼,他近在咫尺,灰眼睛底下全是没遮拦的、滚烫的东西。

不是客厅里那个沉默转身关门的人,不是每回叫“暮暮”时那层恰到好处的温柔。

此刻离得太近了,近到她看见他瞳孔深处有一点暗,极深极重的暗色,和温柔搅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底。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底下大厅里传来新一轮报价的嗡响,Lot 288已经上台了,和他们没关系了。

维克托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廓的时候她抖了一下。

“还说我不爱你吗?”

声音很轻,带着笑。

马尔科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了一枚图钉的大小,转过身去面朝那扇关着的门,背脊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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