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深渊赠天光

在乱石缝隙中昏死过去又冻醒，如此反复数次，林烬终于捱到了天亮。阳光带来些许暖意，也让他看清了自己更加糟糕的状况。肋下的伤口已经止血结痂，但右臂的溃烂似乎在扩大，传来阵阵腐臭。全身高热，这是严重感染和虚弱的征兆。神魂的剧痛稍有缓解，但依旧如同套着紧箍，思考困难。

他必须得到药物，至少是净的布和清水来清理伤口，否则右臂可能保不住，甚至引发全身性感染致死。

寒山城不能去，最近的聚居点……他想起余烬子曾提过，西边废矿区外围，有一些零散的、由逃奴、流民、黑户和见不得光的散修形成的聚集点，类似于黑市和贫民窟的混合体，鱼龙混杂，但或许能找到他需要的东西，也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拖着沉重的身体，林烬辨别了一下方向（据太阳和远处山脉轮廓），朝着西边更荒僻的方向挪去。他避开明显的路径，在乱石和荒草中穿行，像一头受伤的孤狼，警惕着一切风吹草动。

走了大半天（对他而言是缓慢的爬行和踉跄），在落前，他终于看到了一片低矮、杂乱、由破烂窝棚、歪斜木屋和山洞构成的聚集地。空气中弥漫着粪便、垃圾和劣质油脂燃烧的混合臭味，隐约还有人声、争吵声和劣质乐器发出的刺耳噪音。

这里就是“西荒棚”，寒山城阴影下的灰色地带。

林烬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看到进出的人大多衣衫褴褛，面目麻木或凶狠，偶尔有带着兵器、神色警惕的修士模样的人匆匆走过，气息多在炼气初、中期。这里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

他将那柄染血的断剑藏在破衣下，用能找到的最脏的泥灰涂抹脸和的皮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重伤的流民少年，然后低着头，踉跄着走向棚户区边缘。

他的出现没有引起太大注意。西荒棚每天都有这样的人到来或死去。人们麻木地看他一眼，便移开目光，忙着自己的生计或苟且。

林烬的目标很明确：寻找草药铺，或者能换到药品的地方。他身无分文，唯一可能值点钱的，是怀里那半块黑色残碑，以及……或许可以冒险用一丝“烬力”做些什么？

他沿着肮脏泥泞的“街道”（如果那能算街道的话）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旁。有摆着腐烂菜叶和不知名兽肉的摊位，有挂着破布招揽皮肉生意的昏暗窝棚，有聚在一起赌博、叫骂的闲汉，也有缩在角落、眼神空洞等死的老人孩子。

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他看到一个用破木板搭成的、歪斜的小棚子，门口挂着一块脏得看不清字迹的木牌，棚子里隐约传来药材的味道。一个瘦、眼神精明、留着两撇鼠须的老头，正靠在门口打盹。

林烬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老头睁开惺忪的睡眼，瞥了林烬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审视，懒洋洋道：“看病？买药？有灵石吗？概不赊欠。”

“我……想换点治外伤、防溃烂的药，还有净布。”林烬嘶哑着开口，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虚弱但正常。

“换？拿什么换？”老头嗤笑，打量着他，“看你这样，毛都没长齐，有什么值钱东西？别是偷来的吧？老子可不敢收赃货，惹麻烦。”

林烬沉默了一下，从怀中掏出那半块黑色残碑，递过去：“这个……你看看。”

老头接过，入手冰凉沉重，他随意看了两眼，嗤笑道：“一块破石头，上面鬼画符，屁用没有。小子，拿这东西糊弄鬼呢？滚滚滚，别耽误老子做生意！”说着，就要把残碑扔回来。

但就在他即将脱手的瞬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动作一顿。他重新拿起残碑，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碑面那些古老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惊疑。他抬头，再次深深看了林烬一眼，尤其是他破烂衣襟下隐约露出的、不正常的皮肤颜色。

“这东西……”老头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你从哪弄来的？”

“捡的。”林烬简短回答，心跳微微加快。这老头似乎认识？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行吧，看你也可怜。这破石头虽然不值钱，但材质特别，老夫就当发善心，收下了。给你一包‘止血散’，一卷粗布，再搭你两颗最下品的‘辟谷丹’，够你撑几天了。怎么样？”

止血散是最劣质的，粗布是脏的，辟谷丹估计也没什么药效，但确实是林烬急需的。这交易看似老头吃亏（以残碑的神秘，可能远超其价值），但林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也摸不准老头到底知不知道残碑价值。

“好。”林烬点头。

老头转身进棚，很快拿出一个脏兮兮的小纸包、一卷散发霉味的灰布和两颗黑乎乎的丹药。林烬接过，将残碑递过去。交易完成。

“小子，”老头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道，“看你有伤，提醒你一句。西头‘鬼手刘’那里，最近在收‘试药的’，管吃管住，还给点散碎灵石。不过……嘿嘿，他那药，吃了是好是坏，就看命了。你要实在没活路，可以去碰碰运气。”说完，也不等林烬反应，便挥挥手，转身缩回棚子里，不再理会。

林烬握紧手里的东西，看了一眼老头消失的方向，转身离开。老头最后的话，不知是善意提醒，还是别有用心。但“试药的”……让他想起了墨承，想起了废料间。

他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用粗布和止血散（虽然劣质，总比没有好）简单处理了右臂和肋下的伤口。吞下一颗辟谷丹，一股微弱的暖流在胃里化开，勉强压住了饥饿感，但丹药杂质很多，带来轻微的不适。

夜幕降临，西荒棚反而更加“热闹”。各种阴暗的勾当在夜色掩护下进行。林烬缩在一个废弃的窝棚角落，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他在思考下一步。

卖身试药？那是饮鸩止渴，而且很可能暴露他身体的异常。去找其他活路？他重伤虚弱，又没有一技之长（常规意义上的），在西荒棚这种地方，只能做最底层的苦力或沦为别人的玩物、材料。

难道真的走投无路了？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交谈。

“……听说了吗？寒山城出大事了！”

“能不知道吗？林家差点被灭门！”

“什么？！林家？哪个林家？寒山城三大家族的那个？”

“就是他们！听说昨夜遭到不明袭击，死了好多人，连筑基长老都死了两个！府邸被烧了一大片！”

“我的天！谁的？赵家？王家？还是城主府？”

“不清楚！动手的人实力极强，手段狠辣，而且……据说现场残留着很邪门的气息，像是……‘煞气’？反正现在寒山城全城，三大家族和城主府的人都在发疯一样搜查！”

“啧啧，这下有好戏看了。不过，听说林家好像丢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正在悬赏缉拿一个叫……叫林烬的叛逃子弟？说就是他勾结外敌，引狼入室！”

“林烬？好像听说过，以前林家那个天才？不是废了吗？怎么……”

声音渐渐远去。

窝棚内，林烬的身体瞬间僵硬，瞳孔收缩。

林家遇袭？损失惨重？还栽赃是他勾结外敌？

是谁的？是那晚废料间暴动引来的？还是……与余烬子有关？或者，是其他觊觎林家，或者与“墟烬”、“矿眼”秘密有关的势力？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水更深。他现在不仅被林家追，还可能被这股袭击林家的神秘势力盯上，或者被其他势力当成棋子、替罪羊！

必须尽快离开西荒棚！这里离寒山城太近，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搜捕很快就会蔓延到这里！

但他能去哪？伤势未愈，身无分文，举目皆敌。

老头提到的“鬼手刘”……或许，反而是个灯下黑的选择？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试药”虽然危险，但若是能接触到一些特殊的药物，甚至毒物，或许能他身体的异变，或者找到控制、利用“烬力”的方法？

一个疯狂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他要主动踏入另一个“墨承的丹室”。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完全被动。他要学习，要观察，要利用一切机会，了解这个世界的阴暗面，了解药物、毒物，了解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和知识。

他要从这最肮脏的泥潭里，汲取养分，淬炼爪牙。

哪怕，这个过程会让他变得更加非人，更加深入黑暗。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烬按照打听到的模糊方向，找到了西荒棚西头一片更加破烂、散发着浓烈古怪药味和腐败气息的区域。在一间用兽皮和烂木板胡乱搭成的、歪歪斜斜的棚屋前，他看到了一个招牌——一张用炭笔画着扭曲手臂和药罐的破布。

棚屋外，已经稀稀拉拉排了七八个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闪烁，都是走投无路来“试药”的。

林烬默默走到队伍末尾。他低着头，破烂的衣物和包扎的右臂让他看起来和旁人无异。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棚屋的门帘掀开，一个身材矮小、佝偻、脸上布满脓疮和疤痕、一双手枯瘦如鸟爪、指甲乌黑的老者，踱着步子走了出来。他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仿佛打量货物般的精光，扫过排队的人。

“你，你，还有你……进来。”鬼手刘随手点了三个人，包括林烬前面一个不断咳嗽的汉子。

被点中的人木然地跟着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压抑的痛哼和呕吐声。又过了一会儿，三人出来，两人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另一人则眼神有些涣散，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鬼手刘给每人丢了几块劣质灵石碎块，便像赶苍蝇一样挥手让他们离开。

“下一个。”鬼手刘的目光，落在了林烬身上。

林烬抬起头，迎上那双浑浊的眼睛。

鬼手刘的目光在他脸上、尤其是包扎的右臂和破烂衣襟下隐约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鼻子微微抽动，似乎嗅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进来。”他的声音嘶哑难听。

林烬迈步，踏入了那间散发着诡异气味、光线昏暗、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古怪器具的棚屋。

新的，或许也是新的“学堂”，就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