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秋老虎肆虐的午后,设计部的空调坏了。林晓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建筑模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指尖在鼠标上悬了半天,总觉得那个旋转楼梯的角度差了点意思。
“卡住了?”周明宇端着两杯冰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林晓抬眼,接过咖啡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些烦躁:“这个旋转楼梯,总觉得不够流畅。”
周明宇俯身看向屏幕,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他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试试把弧度再放大五度,连接平台的地方加个弧形过渡,像……”他顿了顿,看向林晓,“像你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桠,自然下垂的弧度。”
林晓的心猛地一动。她想起院子里的石榴树,枝桠确实是自然舒展的,既不刻意,又透着股韧劲。她按照周明宇说的调整参数,模型旋转起来的瞬间,原本僵硬的线条突然活了,像一条流动的河,从三楼一直蜿蜒到一楼。
“成了!”林晓眼睛一亮,抬头看向周明宇,嘴角扬起灿烂的笑。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像落了层金粉。
周明宇看着她的笑,眼神温柔得像水:“我就知道你能行。”
两人靠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她的薄荷香,他的雪松味,混着咖啡的醇厚,在闷热的空气里酿成一种微妙的甜。旁边的同事吹了声口哨:“哎哟,周工这是把看家本领都教给林晓了?”
林晓的脸颊瞬间发烫,低下头假装看图纸,耳朵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周明宇轻咳一声,直起身:“快去把方案整理好,下午要跟甲方汇报。”
“嗯!”林晓连忙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下午的汇报很顺利,甲方对修改后的方案赞不绝口,当场拍板签约。走出甲方公司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林晓看着手里的合同,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是她独立负责的第一个大,从构思到修改,熬了无数个通宵,终于有了结果。
“想什么呢?”周明宇走在她身边,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什么。”林晓擦了擦眼角,“就是觉得……有点不容易。”
“我知道。”周明宇递给她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林晓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质的针,形状是一片小小的石榴叶,叶脉清晰,边缘还坠着颗细小的石榴籽,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这是……”
“上次去你家,看到石榴树落了片叶子在石桌上,觉得形状很好看,就找银匠做了个。”周明宇的耳朵有点红,“算是……祝贺你成功。”
林晓捏着针,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暖得发烫。她知道,周明宇从来不是擅长浪漫的人,这份笨拙的用心,比任何华丽的礼物都让她动容。
“谢谢。”她把针别在衬衫领口,抬头对他笑了笑,“很好看。”
周明宇看着她前的石榴叶,眼神亮得像藏了星星。
晚上,林晓把签约的消息告诉母亲,母亲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我家晓晓最能!等我出院了,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挂了电话,林晓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前的石榴叶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陈阳老家的城市。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林晓吗?”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陈阳的大伯。”老人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歉意,“陈阳他……今天早上走了。”
林晓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亮着,映出她惨白的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
“医院说他是突发心肌炎,走得很安详。”老人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说这是他欠你的。”
林晓捡起手机,指尖抖得不成样子:“什……什么东西?”
“一个画筒,还有封信。他说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不能让别人代收。”老人叹了口气,“我明天就坐车过去,大概后天到,你看……”
“我等您。”林晓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她以为陈阳会好好活下去,以为他们还有机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像老朋友一样说说话,却没想到,这一次的告别,竟是永别。
周明宇打来电话时,林晓还在哭。他听出她声音不对,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看到她蜷缩在石凳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心疼得不行。
“怎么了?”他蹲在她面前,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林晓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陈阳他……他走了……”
周明宇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衬衫。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怀抱给了她最安稳的支撑。
哭了很久,林晓才渐渐平静下来,抽噎着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周明宇。
“我明天陪你去接陈阳的大伯。”周明宇的声音很沉,“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林晓点点头,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第三天下午,陈阳的大伯来了。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褪色的画筒,脸上布满风霜。看到林晓,他叹了口气,把画筒递给她:“这是陈阳的东西,你收好。”
画筒是黑色的,上面印着“建筑设计院”的字样,是陈阳以前在设计院实习时发的。林晓接过画筒,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送走老人,林晓和周明宇回到家。林晓坐在沙发上,看着画筒,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打开。
里面卷着一叠图纸,还有一封信。图纸是用透明文件夹装着的,上面画的是一栋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种满了月季和石榴树,正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样子。
图纸的右下角写着期,是陈阳“去世”前一个月画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给晓晓的家,等我还清债就动工。”
林晓的眼泪掉在图纸上,晕开了墨迹。她一页页翻看着图纸,从整体布局到细节设计,每一笔都画得格外认真,连窗户的朝向、石榴树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张图纸的背面,画着两个简笔画的小人,手牵着手站在院子里,旁边写着:“陈阳和晓晓,永远在一起。”
林晓捂着嘴,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原来他一直记得她的梦想,一直默默为他们的未来努力着,只是命运弄人,终究没能实现。
周明宇走过来,轻轻扶起她,递给她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林晓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
“晓晓: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能在最后这段时间想通很多事,我已经很满足了。
对不起,以前总想着占有你,把你绑在我身边,却忘了你也有自己的人生。周先生是个好人,他能给你幸福,我放心。
这叠图纸,是我在医院画的。医生说我时间不多了,就想把欠你的梦想画出来,也算……没白活一场。
院子里的石榴树,我画得比你想要的还大,这样夏天就能给你遮凉了。月季要种在东边,光照好,开花多。
别总想着过去的事,好好跟周先生过子。
忘了我吧。
陈阳”
信纸被眼泪打湿,字迹晕开,变得模糊不清。林晓看着那行“忘了我吧”,眼泪掉得更凶。她知道,她永远不会忘记陈阳,那个曾经占据了她整个青春的少年,那个用生命爱过她的男人。但她也知道,她该放下了,带着他的祝福,好好活下去。
周明宇轻轻揽住她,声音温柔:“我们把图纸收好,以后……有机会的话,按他画的样子,建一栋房子。”
林晓抬起头,看着周明宇,泪眼朦胧中,点了点头。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图纸上,给那栋带院子的房子镀上了一层金光。林晓知道,陈阳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爱和祝福,会像院子里的石榴树一样,永远扎在她心里,陪着她迎接每一个崭新的黎明。
而身边的周明宇,正用掌心的温度告诉她:未来的路,我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