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文学院副院长办公室的门牌，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顾清屿站在门前，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三秒。门后隐约传来谈话声，不止一个人——有副院长，有校保卫处的人，还有……一个他熟悉的、苍老的声音。
祖父的老朋友，古籍修复研究所的周教授。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四个人。副院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眉头紧锁。保卫处长面无表情地翻着文件。周教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盘着两个文玩核桃，见到顾清屿进来，核桃的转动停了停。
还有一个人，顾清屿没见过。四十岁上下，穿深蓝色夹克，坐姿笔直，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顾同学，坐。”副院长示意他对面的椅子。
顾清屿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姿态端正，但神色平静。
“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副院长推了推眼镜，拿起桌上那份从公告栏揭下来的文稿，“这份东西，你看了吗？”
顾清屿看了一眼：“看了。今天上午贴的。”
“内容属实吗？”
“部分属实。”顾清屿回答，“我确实频繁请假，确实独占了古籍阅览室的部分使用权，也确实在修复一卷特殊的古籍。”
他说得很坦然。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穿夹克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什么古籍？”
“《乐府诗集》明刻本残卷，图书馆编号GJ-0732。”顾清屿报出编号，“出借记录可查。”
“为什么频繁请假？”
“修复工作需要连续时间，课堂上无法完成。”
“修复目的是什么？”
顾清屿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关键。
“学术研究。”他说，“这卷古籍的装帧方式和纸张成分有特殊之处，我想做一次完整的修复记录，作为毕业论文材料。”
半真半假。但足够应付一般询问。
周教授忽然咳嗽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小顾啊。”老教授慢慢开口，核桃在掌心轻轻碰撞，“你那卷《乐府诗集》，我上个月去看过。破损程度……很有意思。”
他顿了顿：“不像是自然老化，倒像是人为损坏后，又试图修复的。而且用的手法……很专业。”
顾清屿的心脏重重一跳。周教授看出来了。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他保持平静。
“你明白。”周教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三十年前，我有个学生，也喜欢钻研特殊破损的古籍。他说，每一处非自然破损背后，都藏着一个故事。有时候，修复古籍不是在修复纸，是在修复历史。”
他转过身，看着顾清屿：“你那卷书，是谁弄坏的？”
办公室里空气凝固了。
顾清屿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副院长的疑惑，保卫处长的审视，陌生男人的探究，还有周教授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接到时就是破损状态。”
“但你在修复它。”周教授追问，“修复了多久？”
“三周。”
“进度如何？”
顾清屿沉默了两秒：“完成了表层清理，正在进行下层文字显影。”
“下层文字？”夹克男人的声音提高了，“什么下层文字？”
周教授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老教授走回顾清屿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祖父当年，也修过一卷有下层文字的古籍。修完后，他把自己锁在工作室三天。出来时，头发白了一半。”
顾清屿猛地抬头。
周教授直起身，恢复了平常的语气：“行了，今天先到这里。小顾，你回去写个情况说明，明天交过来。这段时间……古籍阅览室暂时别去了，书也先还回来。”
“周教授——”顾清屿想说什么。
“这是为你好。”周教授打断他，眼神复杂，“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顾清屿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黑了。雨开始下，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像千万银针。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系统界面上，传承值还是36.5%，林晚舟给他的那点能量撑不了多久。
而他刚刚，可能惹上了更大的麻烦。
手机震动。是林晚舟发来的消息：【你在哪？还好吗？】
他回复：【办公楼门口。】
【等我。】
五分钟后，林晚舟撑着伞跑来。她跑得很急，刘海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呼吸急促。
“怎么样？”她喘着气问，“他们为难你了吗？”
顾清屿摇头：“周教授在，他护着我。”
“周教授？那个古籍修复研究所的……”
“嗯。他认识我祖父。”顾清屿看着雨幕，“而且他看出来那卷古籍的破损有问题。”
林晚舟的脸色白了：“那他会不会……”
“暂时不会。”顾清屿说，“但他让我暂停修复，把书还回去。”
“那你……”
“还不回去。”顾清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那卷《乐府诗集》，正摊开在某个工作台上，旁边是各种修复工具，“书在我工作室。而且，下层文字的显影进行到关键阶段，不能停。”
林晚舟看着他手机上的照片，又看看他平静但坚定的脸，忽然明白了。
他本没打算停。
“你要继续修？”她压低声音，“可是他们……”
“他们只是让我暂停去阅览室，没说不让我在其他地方修。”顾清屿收起手机，“而且，周教授今天的话提醒了我。”
“什么话？”
顾清屿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哗哗，路灯在水洼里投出晃动的光斑。
“他说，我祖父修完一卷有下层文字的古籍后，头发白了一半。”他的声音很轻，“那卷古籍，可能就是《乐府诗集》的另一部分。祖父可能……早就知道靖康藏书的秘密，甚至可能已经找到了其中一处。”
林晚舟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什么都没说。”顾清屿继续说，“只是留给我那个系统，和这卷破损的书。为什么？”
他看向林晚舟，雨光在他眼里闪烁：“因为有些真相，需要我亲自去发现。或者……有些危险，他不想让我太早接触。”
危险。这个词让林晚舟的心揪紧了。
“所以你要继续。”她轻声说，“哪怕有危险。”
“嗯。”顾清屿点头，“而且现在，有你帮我。”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林晚舟却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能做什么？”她问。
顾清屿想了想：“你的系统，能接入网络数据库吗？”
“应该能。”
“帮我查点资料。”顾清屿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一页笔记的截图，字迹苍劲，是他祖父的笔迹，“这是祖父笔记本里的一页，提到了‘第三处’和‘钥匙’。但我一直没懂‘钥匙’指的是什么。”
林晚舟接过手机细看。笔记页上写着：
【三处藏卷，一在寺，一在宅，一在宫。宫中之卷，最为珍贵，亦最为凶险。启之需三钥：血脉，传承，真心。】
血脉，传承，真心。
前两者顾清屿都具备——顾氏血脉，修复系统传承。但“真心”是什么？
“会不会是某种……情感验证？”林晚舟猜测，“比如需要怀着对文化的真诚敬畏？”
“有可能。”顾清屿点头，“但笔记下一页被撕掉了。我怀疑，祖父可能留下了更多线索，但在某个地方。”
他顿了顿：“周教授今天提到，祖父修完古籍后把自己锁了三天。那三天，他可能不是在休息，而是在……写东西。或者，藏东西。”
林晚舟明白了：“你想找祖父那三天的记录？”
“嗯。但祖父的工作室在他去世后就封存了，钥匙在我父亲那里。他不让我进。”顾清屿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觉得我执着于这些是走火入魔。”
雨越下越大。两人站在屋檐下，伞沿的水连成串往下淌。
“我可以试试。”林晚舟忽然说。
“试什么？”
“用我的系统。”她调出协议实验室界面，“我的系统能跨协议连接，也许……能绕过物理限制，接入你祖父工作室的电子设备？如果里面有电脑什么的……”
顾清屿眼睛一亮：“有可能。祖父的工作室有一台老式电脑，他一直用来记录修复数据。如果还能开机……”
“地址给我。”林晚舟已经打开了系统的扫描功能，“我试试远程接入。”
顾清屿报出一个地址。那是城西的一个老小区，他祖父生前住的地方。
林晚舟作着系统。协议实验室里，她新建了一个扫描任务，输入地址和关键词“顾老先生工作室电脑”。
【扫描中……】
【检测到目标地点有微弱电子信号……】
【信号类型：老旧台式机（休眠状态）】
【尝试唤醒……需要密钥……】
要密码。
“你祖父的电脑，可能会设密码。”林晚舟说，“一般会是什么？”
顾清屿沉思片刻：“可能是祖母的生，或者……我的生。”
他报了两个期。林晚舟尝试输入。
【密码错误。】
【密码错误。】
【剩余尝试次数：1】
最后一次机会。
林晚舟停下来，看向顾清屿：“你祖父……有没有什么特别珍视的子？不一定是生。”
顾清屿想了很久。雨声里，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
然后，他轻声说：“试试……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五。”
“那是什么子？”
“北宋灭亡，金兵攻破汴京的子。”顾清屿说，“也是……那三千卷藏书被分藏的子。祖父每年这一天，都会独自在工作室待很久。”
林晚舟输入期。
【密码正确。】
【正在接入……】
成功了。
电脑的桌面在系统界面上显示出来。很简洁，只有几个文件夹：【修复记录】【研究笔记】【个人志】。
“点开个人志。”顾清屿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晚舟点开。里面按年份排列，从三十年前一直到三年前。她找到祖父去世前的那一年，点开最后一个志文件。
文件需要二次解密。
【请输入解密问题答案：我最遗憾的事是？】
两人对视一眼。
“试试……”顾清屿声音发涩，“‘没能保护好她’。”
他指的是祖母。祖母在顾清屿十岁时病逝。
林晚舟输入。
【错误。】
“那……‘没能完成传承’？”
【错误。】
只剩一次机会了。
顾清屿闭上眼睛。雨声里，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眼神，那种深深的、复杂的遗憾。
然后，他睁开眼，一字一句地说：
“‘没能让清屿，过一个普通孩子的童年。’”
林晚舟输入这句话。
【解密成功。】
志文件打开了。
里面不是文字，是一段音频。顾清屿颤抖着手点开播放。
祖父苍老但依然清晰的声音，从系统里传出来：
“清屿，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了那卷《乐府诗集》，并且开始了修复。很好。比我想象的，要早。”
“有些事，我本来想等你再大一些告诉你。但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靖康藏书的三处，我都找到了。寺中之卷已毁于战火，宅中之卷流落海外，唯有宫中之卷……还在。”
音频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像是老人在忍受某种痛苦。
“但我不能告诉你具置。因为那里……有守卫。”
守卫？林晚舟和顾清屿对视一眼。
“不是人。”祖父的声音继续说，“是当年守库官留下的……某种机关。或者说，考验。需要三把钥匙才能通过：血脉，传承，真心。”
“前两者你都有。但‘真心’……那不是一种情感，是一个物件。”
“我把它，藏在了你最熟悉的地方。”
音频到这里，开始出现杂音。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记住……不要相信……周……他可能已经……”
杂音淹没了后面的话。
音频结束。
屋檐下，只有雨声哗哗。
顾清屿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林晚舟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祖父的警告，未说完的话，神秘的“守卫”，还有那个被隐藏的“真心”物件。
以及，那句“不要相信……周……”。
周教授。
雨夜里，远处图书馆的钟声敲响，沉闷而悠长。
而系统界面上，一条新的、来自未知来源的消息，悄然浮现：
【警告：您的调查已触发‘守护协议’】
【守护者编号：007（周）已收到警报】
【建议：立即停止所有调查行动】
【倒计时：48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