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掏出一支雪茄,低头咬掉烟尾,火柴擦亮的瞬间,脸上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油光。”洪兴的小朋友,”
他吐出口青雾,声音被夜风揉得稀碎,“等你们一晚上了。”
山鸡的喉结剧烈滚动,刀尖微微发颤。
陈浩南听见自己心脏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
他眼角扫向那辆皇冠——司机不知何时已退回车内,尾灯猩红地亮着,像野兽睁开的眼。
“坤哥没教你们么?”
丧彪用雪茄点了点他们,火星子在半空划出凌乱的弧线,“过海做事,得先拜码头。”
他身后那堵人墙应声裂开一道缝,骆天虹慢条斯理地踱出来,手里转着串车钥匙,金属碰撞声清脆得刺耳。
陈浩南的牙龈渗出血腥味。
他想起早晨山鸡信誓旦旦说没人跟踪,想起包皮拍脯保证车队净,想起骆天虹那句轻飘飘的“我心中有数”。
原来所有探查都是被允许的,所有路线都是被规划好的,他们像蒙着眼在别人掌心里转圈的老鼠。
娱乐城的霓虹招牌突然换了颜色,猩红的光泼下来,把每个人脸上都涂了层血痂。
丧彪抬了抬下巴,人墙开始向前蠕动,不急不缓,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汇成水般的闷响。
陈浩南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向后挪了半步,脊背撞上山鸡紧绷的胳膊。
“撤。”
这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又涩。
他们退得狼狈,脚步踉跄,却没人追上来。
那堵人墙在五米外停住,沉默地目送面包车轮胎尖叫着撕开夜色。
陈浩南从后窗看见丧彪站在原地,雪茄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只慵懒眨动的独眼。
车厢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巢皮把油门踩到底,街道两旁的灯光连成溃逃的虚线。
山鸡突然一拳砸在车门上,铁皮发出空洞的 。”我们被当猴耍了。”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带着毛边。
陈浩南没接话。
他摊开手掌,盯着虎口处被刀柄磨出的红痕,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冷又空,落在死寂的车厢里,激得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车门甩开的瞬间,几道身影已窜入夜色。
巢皮指节扣紧方向盘,引擎低吼着调转方向,轮胎在路面擦出短促的嘶鸣。
金属与空气摩擦的声音尚未散去,陈浩南的刀锋已没入那个高大背影。
刀尖从前透出时,山鸡的 也劈开了湿的夜风。
碎响、闷哼、凌乱的脚步——巢皮猛踩油门,面包车像一头笨拙的兽撞开凝滞的黑暗。
车门尚未关牢,几具躯体已滚进车厢。
十二秒。
仪表盘荧光映着山鸡咧开的嘴:“比切豆腐还容易。”
“还以为丧彪长了三头六臂。”
大天二往车窗外啐了一口。
笑声在车厢里弹跳,却撞不上陈浩南紧抿的嘴角。
他盯着自己沾血的虎口,耳边残留着某个破碎的音节——“警司”。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刀刃切开风时漏过的缝隙。
“南哥?”
山鸡探过身。
巢皮的惊呼同时炸响:“后面!四辆车咬住了!”
后窗玻璃映出流动的光斑,如同野兽的瞳孔。
陈浩南喉结动了动:“加速。
往人堆里扎。”
“他们在澳门哪来这么快的手脚?”
大天二指甲掐进掌心。
面包车喘息着拐进窄街,霓虹灯牌泼下油腻的彩光。
夜市的气味涌进来:烤焦的油脂、糖渍水果的甜腻、汗液蒸腾的咸腥。
包皮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散开跑。”
陈浩南的声音像磨过的铁,“各凭运气找活路。
能回 的……给留下的兄弟烧炷香。”
巢皮猛打方向盘,车身擦着摊贩的推车掠过。
刺耳的刹车声撕开喧哗,车门洞开,五道影子箭一般射向不同方向的灯火。
人群如受惊的鱼群四散。
陈浩南最后回头时,看见那些轿车急停时亮起的猩红尾灯,像极了伤口新鲜的血。
青筋在陈浩南额角突突直跳。
眼下谁也顾不上谁了,能逃出去一个算一个,落到对方手里会是什么下场,本不必细想。
与此同时,一个疑问始终盘踞在他心底。
对面楼顶的天台上,风刮得正紧。
半小时前,骆天虹和傻强就站在这里,将底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们看着陈浩南的刀捅进“丧彪”
身体,也看着山鸡那伙人围上去乱砍。
“这主意,是你琢磨出来的?”
傻强转过脸,语气里带着探究。
“很难吗?”
骆天虹眼皮都没抬,反问得轻飘飘的。
他拳脚是好,是个武夫不假,可这不代表他脑子里就空着。
实际上,从始至终,这一切都在苏子皓和他的掌控之中。
明面上没人跟着陈浩南,暗地里却布了不少眼睛——附近高楼的窗口、阳台的阴影后,都有人默默盯着。
山鸡和大天二四处打听消息的举动,他们早就清楚。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出戏。
车里坐的从来就不是丧彪,而是澳门来的一个警司。
陈浩南这趟差事,算是彻底办砸了。
“可死的是个警司,”
傻强眉头拧成了疙瘩,“万一被查出来是洪兴动的手,往后咱们的人在澳门还怎么走动?”
“放心,”
骆天虹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今天的事。”
傻强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猛地一怔。
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自己算第几个?苏子皓、骆天虹……数下来,他正好是第三个。
“我……我去买包烟,这儿你先盯着。”
傻强装作没听懂,转身就想走。
“刚跟着文哥混的时候,他就告诉我,”
骆天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气。”
“你……你要我?”
傻强嘴角叼着的烟掉在了地上。
“你知道的太多了,我不放心,文哥也不放心。”
骆天虹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话音落下的刹那,剑光已起。
傻强连反应都来不及,捂住脖子瞪大眼睛,直挺挺向后倒去。
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人,骆天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强硫酸,缓缓浇在那张脸上、脖颈间,又仔细涂抹过手指与脚趾的每一处纹路。
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认出这是傻强。
即便警方某天发现这具残缺的躯体,也毫无用处——没有指纹,面目全非,连颈间的致命伤都难以辨认。
这年头又没有后来那些精密的鉴定手段,何况一个满身纹身的江湖人,从来就不是警方会费心追查的对象。
骆天虹最后瞥了一眼地面,转身走入楼道的阴影里。
无人知晓他曾向傻强发出过天台的邀约——即便那家伙从此消失,也溅不起半点与他相关的涟漪。
街灯在湿的柏油路上拖出昏黄的光痕。
陈浩南猛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发出短促的嘶叫。
后视镜里,那几辆咬了一路的黑色轿车,竟像被夜色吞噬般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他攥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发白,副驾上的山鸡仍在喘着粗气,枪管余温尚未散尽。
他们不会知道,倒在血泊里的并非丧彪。
贯穿的是澳门警司的膛,勋章在暗巷里泛着冷光。
他们也未曾察觉,尾随的幽灵已悄然退场。
此刻盘旋于脑海的只有逃亡:蜷缩于货舱底部,混迹在鱼腥味弥漫的码头,等待某个晨雾浓重的时刻 返港。
风声鹤唳,每个阴影都像是追索的触角。
旺角的霓虹招牌在凌晨三点依然抽搐般闪烁。
靓坤被电话铃拽出浅眠,听筒里传来傻强那标志性的沙哑嗓音。
“坤哥,本来和天虹布好了局,只等陈浩南对丧彪下手就补刀,让他永远留在澳门。”
背景里隐约有电流杂音,“可那疯子……他崩了个澳门警司。”
靓坤从床上弹坐起来,脊椎撞上床头板。
陈浩南?警司?他感觉有冰块顺着喉管滑进胃里。
“我们的人沾没沾手?”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挤出来。
“绝对净,坤哥。
我拿命担保。”
那头的回答斩钉截铁。
“会不会是苏子皓……”
靓坤指甲掐进掌心。
“这些天我和骆天虹形影不离,他那边没任何动作。”
傻强的语气不容置疑。
电话挂断后,靓坤在黑暗里睁着眼。
窗帘缝隙漏进街灯残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分界线。
某种蛰伏多年的东西正在腔里苏醒,撞击着肋骨。
他舔了舔发的嘴唇。
同一时刻,澳门某间堆满电子设备的房间里,冒充者摘下 ,朝倚在墙边的蓝发男子点了点头。”坤哥信了。”
骆天虹把玩着 ,银光在指间翻飞如活物。”演得不错。”
真的傻强早已沉在填海区的混凝土桩基里,而模仿一段熟悉的声音,对于擅长此道者而言比切水果更简单。
他拨通另一个号码,语气转为肃穆:“文哥,饵已吞下。”
“撤回来吧。”
苏子皓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某种深海般的平静,“舞台留给靓坤。”
骆天虹收起电话。
他并不知晓全局图景,自己只是精密齿轮中的一枚齿牙。
但齿轮转动时,总能听见风暴将至的嗡鸣。
洪兴总堂的青铜吊灯亮得刺眼。
长桌两侧陆续填满身影:十三妹披着外套,眼底残留着被窝的暖意;基哥打着哈欠,金表表带松垮地悬在腕上;太子沉默地摩挲着指关节,仿佛在回味某场未完的拳赛;韩宾靠着椅背,目光扫过墙上的社团徽记;大佬脸色铁青,像刚吞了 ;肥佬黎衬衫纽扣错位,颈侧还印着暧昧红痕;恐龙、阿超、兴叔、灰狗、陈耀……十二张面孔浸在惨白灯光下,如同停尸房的陈列。
靓坤站在主位前,衬衫领口敞开。
他环视这些被从睡梦中硬生生拖出来的同门,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深更半夜发癫啊?”
十三妹率先打破沉默,嗓音里混着砂纸般的倦意,“我马场还有两匹纯种马要照看,没空陪你梦游。”
兴叔揉着太阳叹气:“阿坤,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到底什么事非得现在说?”
肥佬黎直接踹了一脚桌腿:“你最好有够劲爆的理由,不然我保证明天你旺角场子的酒水里全掺尿。”
靓坤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前倾。
吊灯在他头顶投下浓重阴影,让那双眼睛陷在黑暗里,只剩两点微光在跳动。
“陈浩南在澳门,”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了当地警司。”
死寂如水般淹没整个厅堂。
有人碰翻了茶杯,瓷片碎裂声格外清脆。
大佬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锐响。
“你放什么 !”
他吼声震得梁柱簌簌落灰。
靓坤直起身,从怀里抽出几张照片甩在桌上。
画面模糊但足以辨认:巷弄深处,穿皮衣的男人持枪而立,脚下匍匐着穿制服的身影,肩章反光刺痛眼睛。
“今晚一点四十分,澳门黑沙环第七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