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禾宁城这一夜，灯亮得像在给死人守灵。
顾七直到三更后才回到驿站。
他没从正门进。
城里已经开始搜查，官差挨户敲门，火把一队一队从巷口掠过，照得砖墙像淌血。顾七抱着那孩子，从驿站后巷翻进柴房，再绕去后院废牲口棚，把人安置在一堆旧麻袋和草里。她烧得厉害，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脸上被刮烂的伤口边缘发黑，像是沾过什么不净的药。
顾七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冷水，撕了块旧布浸湿，给她压在额上。
女孩一直没醒，只在半梦半昏之间抓住过他一次衣角，嘴里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
“井……别让他们……进井……”
顾七问了两遍，她都没再说清。
驿站外头的脚步声来了一拨又一拨，直到快天亮才消停些。顾七一夜没睡，只背靠着柴棚柱子坐着，听外面的动静。天快亮时，黑曜环仍挂在云后，没昨夜那样清晰，却也没退去。
这不正常。
通常黑环显形一夜，到天亮前总会淡一些。像昨夜这样拖着不散，往往说明城里还有事没完。
果然，卯时不到，前院就响起了急促的铜铃声。
“驿卒！都滚出来！”
是驿丞的声音。
顾七站起身，先看了眼草堆里的女孩。她缩在那里，像只挨冻的小兽，若不是口还有一点极轻的起伏，几乎真和死人没区别。
他把一把生锈短刀压到草堆边，又把柴棚门从外头虚虚掩上，才转身去了前院。
驿站院里已经乱成一团。
三辆黑布蒙着的平板车停在石板地上，车轮还沾着城门那边的湿泥。每辆车前头都站着两名衙役，腰间挂刀，靴底沾着没洗净的暗褐血痂。车旁堆着十几细铁链和木桩，另有两桶石灰粉，开着盖，白得刺眼。
驿丞站在廊下，额头冒汗，见顾七出来，立刻抬手一指。
“你，去押第二辆。”
顾七看了一眼黑布车：“送去哪？”
“白渠桥外，老坟坡。”
驿丞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车上的东西听见。
“今早城里要净街，昨夜吊在门口那些，还有夜里搜出来的，一并运出去埋了。”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准掀布，不准多话，不准看脸。送完立刻回来。”
院里几个老驿卒都低着头，谁也不接这活。倒不是嫌晦气。驿站跑腿的，什么脏活都过，替官府拖尸也不算稀奇。真正让他们怕的，是近来新出来的这个词。
税尸。
前几个月城里就开始有风声，说平霁川各地征税越来越怪。粮不够，拿器具抵；器具不够，拿地契抵；地契没了，拿人抵。先拿青壮，再拿妻女，最后连快死的人都不放过。只要你名下还挂在册上，就算只剩半口气，也算朝廷的“税产”。
死了，也得清账。
这些被死、饿死、抽空了命火的尸身，被差役们私下叫作税尸。
顾七走到第二辆车边，伸手接过缰绳。
那车不对劲。
太沉了。
普通拖尸车，装三五具也不至于让车轴压出这么深的印子。顾七握住辕木时，还闻见了一股很淡的甜腥味，不是新血，是那种血快透却又被什么东西重新蒸出来的味道。
一名衙役瞥了他一眼：“愣什么？走。”
顾七没说话，牵着车出了驿站。
禾宁早市已被强行停了大半，街上只剩零零散散几个挑担的脚夫和拿着扫帚净街的老役。平卖粥的摊子没开，卖饼的炉火也没生，只有风从街口卷来昨夜没扫尽的纸灰，贴着地打旋。
三辆车一前一后出城，队伍很短，却压得整条街都喘不过气。
每经过一个巷口，总有人从门缝、窗纸、半掩的铺板后往外偷看。一看见黑布车，再看见车旁那几桶石灰，脸色立刻就变了。有抱孩子的妇人赶紧捂住孩子眼睛，有老人合十低头，有胆子稍大的，则死死盯着车轮，像是在赌这车里有没有自己家的那一个。
顾七低头走着，手稳，脚也稳。
可他的耳朵一直在听。
车里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
这反而让人更不安。
出了西门，路往白渠桥去。白渠是平霁川最大的灌河支脉之一，平供着四城的水和半数田地。桥不算长，却是要道，桥头两边常年聚着等活的短工、卖菜的农户和讨饭的流民。今虽有官差提前赶人，桥头仍留了不少人，远远站着，不走，也不敢近。
三辆车刚上桥，人群里就有人哭出了声。
“阿弟！阿弟是不是在车上？”
“官爷，官爷开开恩，让我看一眼，只看一眼！”
“我家老娘昨夜还在气，怎么就埋了？她还没死透啊！”
哭声很快乱成一片，像是憋了一夜的人终于被这几辆车撬开了喉咙。几个衙役提着棍上去驱赶，骂得极脏，打得也狠。有个老头扑上来抱车轮，嘴里反复只会喊一句“我儿子交过粮了”，下一刻就被一棍抽得满嘴是血，滚进桥边泥里。
顾七牵车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还在含混地念：“交过了……明明交过了……”
像是只要多念几遍，这世道就还能讲理。
桥面不宽，车一上去，木板便吱呀作响。顾七走到桥中央，脚下忽然察觉到一点极轻的震颤。
不是车轮颠簸。
像是车底有什么东西，在从里头撞板。
他眼神微沉，面上却没变，仍像个木头似地往前走。
旁边押车的衙役显然也察觉到了，手已按上刀柄，嘴里骂了一句：“娘的，昨夜不是钉死了么？”
另一人低声道：“闭嘴，桥上人多。”
顾七余光扫过去。
那人说这话时，不像怕百姓听见，更像怕桥上还有别人。
下一刻，第二辆车上的黑布，猛地往上顶了一下。
“砰！”
像有人从底下用头狠狠撞了一记。
桥上瞬间一静。
连哭声都停了。
顾七手中缰绳一紧，车马惊得嘶鸣。那黑布又是一鼓，这回更明显，布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动，而且不止一个。
桥边人群里爆出女人尖叫：“活的！车里有活的！”
“胡说八道！”衙役猛地拔刀，“都退后！”
可已经晚了。
只听“刺啦”一声，黑布一角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生生划开，一只青灰发白的手猛地探了出来，五指僵直，指甲里全是黑泥和碎肉。那手并不灵活，动作甚至像木偶般滞涩，可力气却大得吓人，一把抓住了押车衙役的胳膊。
“啊！”
那衙役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带得撞到车边，刀都脱了手。另一名衙役立刻举棍猛砸，黑布彻底被掀开半边，桥上所有人都看见了车里的东西。
不是一具尸。
是五具。
五具被细铁链锁在一起的人形，横七竖八堆在车上，身上都穿着昨夜城门那种破麻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的户印都被刮烂，口或脖颈上缠着黑纹锁链。按理说，这些人早该死透了，可此刻他们却像被什么东西硬扯着，在车板上扭动、抓挠、抽搐。
不是活人那种挣扎。
更像烧完了最后一点油，还被人强行拨亮的灯芯。
其中最靠外的一个老妇，眼珠已经浑浊发白，嘴角挂着半凝的血，却还在一下一下抬手，像是想抓住桥边某个人。桥边人群里，有个中年妇人当场跪了下去，哭得嗓子都裂了：“娘！娘！她还认得我，她还认得我！”
“放箭！”一个穿青黑袍的押运文吏突然厉声喝道。
顾七抬头，才发现桥另一头不知何时已站了数名持弩手，显然这一路并不只是运尸，而是在防这个。
弩箭齐响。
三支黑羽短箭先后钉进车上那几具“税尸”的口和喉咙。最先暴动的那只青灰手终于一松，跌了回去。可没有用。那几具人形只是动作慢了一拍，随即又僵硬地拧动起来，甚至更疯。
桥面上彻底炸了锅。
百姓尖叫后退，有人喊“诈尸”，有人喊“妖祟”，更多人开始哭，开始扑，开始不顾棍棒想往车边冲。因为他们看见了，那车里的不是怪物，是他们家里的人。
只是被变成了比怪物更惨的东西。
顾七看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具少年尸身。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右耳缺了一块，眼眶深陷，身上还穿着农家短褂。口斜着箭，血几乎没流，像体内早就空了。他嘴唇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顾七注意到，他口那条黑纹锁链的尽头，并不是简单锁扣，而是一枚拇指大小、半透明的黑色薄片。
那东西微微发亮。
像吸着什么。
顾七瞳孔微缩。
命灯残片。
他没见过真正的命灯，可昨夜在那孩子脖子上，他见过相似的黑纹锁链。只是那孩子身上的锁更细，这车上的锁更粗，也更恶毒。
“都退开！这是疫尸！”押运文吏站在桥头大喊，“沾之即死！碰之即死！谁敢上前，按同罪论处！”
“疫你祖宗！”桥边一个赤膊汉子红着眼扑过来，“那是我弟！”
他才冲到一半，就被一棍砸翻。
下一刻，那具缺耳少年竟借着扑腾之势，半个身子翻下车来，直直朝桥边滚去。锁链一绷，勒得他喉管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可他还在往前挪，像只被人拖着的破口袋。
那赤膊汉子顾不得棍打，扑上去一把抱住他。
“阿弟！阿弟！”
少年浑浊的眼里似乎有一瞬聚了焦。
可也只是一瞬。
紧接着，他喉间黑纹猛地一亮，整具身体像被人从里头狠狠一提，脊背骤然弓起，张口便咬在那汉子肩上。
鲜血喷出来。
桥上惊叫四起。
衙役们终于像等到这一幕，厉声大喝：“看见没有！疫尸！全是疫尸！谁再敢认领，一并拿下！”
顾七站在车边，指节一点点收紧。
不对。
这不是疫。
疫病不会让死人这样动，也不会让他们只在锁链亮起时发力。有人在拿命灯残片吊着这些人最后一点躯壳，故意把他们变成“还能动的尸”，好让全城人相信：无名者死后会变成祸害，必须由官府提前处理。
这不是埋尸。
这是示范。
拿活人和半死人做出来的一场示范。
桥另一边又有哭喊扑上来，场面彻底失控。押运文吏脸色一狠，显然准备下令直接把车推下河。顾七如果此时出手，很可能立刻暴露。他昨夜刚救下一个无名孩子，驿站也已被盯上，此刻再横生事端，等于自己往刀口上撞。
可他看着那车上被链子锁着的几具人形，耳边却忽然响起昨夜那女孩细细的声音。
别抬头。
像是在提醒谁。
又像是在求谁别看见。
顾七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按住马头，顺势侧身一步，把第二辆车朝桥栏方向狠狠一带。
“你什么！”旁边衙役怒喝。
“马惊了！”顾七低吼。
那匹瘦马本就被桥上乱象和血气惊得不安，被他这一带，前蹄猛地扬起，连车带人斜斜撞上桥栏。车身一歪，最外侧那具老妇和缺耳少年齐齐翻落下去，却没掉进河里，而是摔在桥侧供人通行的窄石道上。
桥边几个家属一拥而上，瞬间把两具“税尸”围住。
押运文吏脸色大变：“了！都了！不许让他们跑！”
这命令一出，桥上百姓像终于被过了头。
你说他们是疫。
可那是他们娘，是他们弟，是他们昨夜还摸得着脸的人。
有人开始捡石头砸衙役，有人拿扁担、挑竿、菜刀往前冲，哭喊和咒骂搅成一锅滚油。连前头第一辆、后头第三辆车旁的人群也跟着乱了。桥上桥下，彻底没有秩序可言。
顾七趁乱俯身，手指在车边一抹，极快地摸到了那条垂下来的黑纹锁链。
冰得像从井底捞出来。
他两指一夹，想把那枚薄片扯下来，却在指腹碰上的瞬间，脑中猛地一刺。
像有无数不属于他的声音，隔着水、隔着雾，从极远的地方同时涌过来。
饿。
冷。
疼。
别卖我。
别点灯。
只是一下。
下一刻，他猛地收回手，后背已起了一层冷汗。
那不是幻觉。
那是这些人被抽走前，最后残在命灯碎片里的东西。
“顾七！”
有人在他耳边暴喝。
是衙役发现了他动作，提刀直劈下来。顾七侧头闪过，刀锋擦着耳廓掠过，削断几缕发丝。他顺势抄起车辕边的木楔，狠狠砸在那人腕骨上。那人吃痛松手，顾七一脚踹中他膝弯，把人撞到车轮下。
桥上的混乱已经压不住了。
前头那名押运文吏咬牙退到桥边弩手后头，像是终于不准备再装，厉声道：“射桥下！不论活死！都射！”
他话音刚落，一粒石子忽然破空而来，“啪”地砸在他脸上。
力气不算大，却正中眼角，血立刻流了下来。
文吏惨叫回头：“谁！”
桥边人群里，一个披着破麻袋、头发乱得像草窝的小身影缩在石墩后，手里还攥着第二颗石子。
顾七目光一凝。
阿禾？
不，不是她。
个头更矮，也更瘦，像是另一个流民孩子。
那孩子并不看顾七，只猛地往他这边一掷。顾七下意识接住，发现那不是石头，是团裹得极紧的湿布。
湿布落进掌心，沉甸甸的，里面夹着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纸。
顾七还未来得及打开，桥侧那缺耳少年忽然发出一声极怪的呛咳，像是喉咙里最后一点气要吐尽了。他前黑纹一闪再闪，终于“啪”地熄了。
整个人一下子瘫软下来。
真正死了。
而那抱着他的汉子，也像是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弟弟刚才不是在伤人，而是在被什么东西驱着伤人。他愣了两息，猛地抬头，死死看向桥头那名捂着眼流血的文吏，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像人的吼。
越来越多的目光，也顺着他看了过去。
不是看妖尸。
是看官。
顾七低头，将那团湿布连同里面的纸片飞快塞进袖中，重新握紧缰绳。
远处城门方向，已经传来更重的马蹄声。
真正能压场的人，要来了。
而他知道，今这桥上的事，绝不会被官府记成“百姓见亲发狂”。
他们会写成另一句话。
无名为祟，民乱作妖。
顾七抬起头，隔着桥上哭嚎、血污、箭影和逐渐聚拢的官兵，望了一眼白渠河面。
水色浑黄，缓缓向东。
像整片平霁川的命，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拖走。
袖中的纸片被湿布护着，贴在他腕侧，凉得惊人。
顾七没有看。
可他已经知道，从这一刻起，昨夜在城门救下一个无名孩子，已经不再只是多管闲事。
有人在找他。
或者说，有人早就知道他会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