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没亮,翠屏就来了。
一摞衣裳扔在他床上。"起来,换衣裳。从今天起你是德妃宫的人。"
陆沉坐起来接过衣裳,抖开看了一眼。"姐姐对我真好,还给送到床头来了。"
翠屏没搭理他的贫嘴。
"规矩只说一遍。不许直视娘娘,不许主动开口,娘娘的事一个字不许往外漏。"她的眼神锋利了几分,"德妃宫在后宫不算硬角色,头上压着贵妃赵氏,赵丞相的亲女儿。太医院、内务府全是她的人。别给我们惹事。"
"明白明白,夹着尾巴做人嘛。小的最擅长这个。"
翠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穿上青布短衫,领口很高,刚好遮住喉结。更麻烦的是步态。太监步幅小,重心偏高,膝盖微内扣。昨晚在床上琢磨了半夜,跟着翠屏走的时候收窄步幅有意内扣,翠屏回头扫了一眼,没挑毛病。
步态能装。过些子验身,装不了。
"白天不用你,先去御药房领这月的份例。"
御药房在宫城东南角。报了德妃宫的牌子,药童翻出一个木匣子,几包调理药材和一罐安神香。
拔开塞子凑近鼻子。
表层是合欢皮、酸枣仁、茯神,安神的常规配伍。但底下压着一味东西,极淡,涩的,带一丝苦。辨不出具体是什么,先记下了。
罐子塞好揣进怀里。
下午翠屏让他去太医院传话。还没走到月门就碰上了孙远道。六十来岁,花白的山羊胡,太医院品服穿得一丝不苟,负手站在台阶上。
不像偶遇。像蹲点。
"你就是给德妃推腰的那个小太监?"
"是啊,孙院正好。"笑脸迎上去,"小的陆九,头回来太医院,地方真气派。"
孙远道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肩膀和手上各停了一下。"一次就推好了不少?德妃的腰是老夫亲自开的方子,你一个太监上手推一轮,倒比老夫的方子管用了?"
"孙院正说笑了,小的那点三脚猫功夫哪比得上您。"嘴上恭维,眼角弯弯的,笑得格外真诚。
孙远道走近一步。"后宫太监不得私自行医,宫规。德妃请你推腰是恩典,别蹬鼻子上脸。"
"小的记下了记下了。"点头如捣蒜。
孙远道本要转身走,却停了一下,回过头来打量他。
"不过嘛,"笑了,笑里没善意,"你既然这么有本事,老夫倒想开开眼。"
冲身后的药童抬了抬下巴。"带进来。"
两个药童搀着一个老妇人走了出来。六十出头,穿着管事嬷嬷的服色,右腿明显使不上劲,走路一瘸一拐。
"这是内务府的张嬷嬷。右腿疼了十来年,太医院看过多次,反反复复。"孙远道回到台阶上坐好,端起茶,"你给她看看。看好了,老夫再不找你麻烦。看不好——"
吹了吹茶面。
"那你以后老老实实当你的太监,别再碰医术两个字。"
台阶两侧站着四个太医,年纪从四十到六十不等,六个人十二只眼睛齐刷刷压下来。
这是个局。他心里门儿清。
陆沉看了一眼张嬷嬷,又看了一眼孙远道,笑了。
"成啊。"
蹲下来。没有先碰腿,绕到张嬷嬷身后,手放在腰椎位置上,隔着衣服轻轻按了几处。
张嬷嬷"嘶"了一声。"这里疼!我腿疼跟腰有什么关系?"
"嬷嬷您放心,关系大了。"站起来,转向孙远道。
笑容收了。
不是收了一半,是全收了。眼神沉下来,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
"第三腰椎到第四腰椎之间的间盘向右后方突出,压迫坐骨神经。疼从腰部放射到右腿后侧,严重时延伸到小腿和脚底。嬷嬷觉得是腿疼,源在腰。"
堂前安静了一瞬。
孙远道的茶盏停在嘴边。
"十年来太医院一直在治腿,活血化瘀的方子、腿上扎位、膝盖脚踝贴膏药。"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房梁歪了,各位在糊墙。"
一个年轻些的太医脸红到了耳。孙远道慢慢放下茶盏。
"说得好听。你治得了?"
笑意又回来了,跟刚才像换了个人。"试试呗。"
重新蹲到张嬷嬷面前。"嬷嬷,我需要您趴下来做一个正骨手法,会响一声,响之前有点酸,您忍一小会儿就好。"
张嬷嬷犹豫地看向孙远道。
孙远道冷笑。"让他试。"
药童搬了一张条凳过来,张嬷嬷趴上去。陆沉站到她腰侧,搓热了掌心。
左手按住第三腰椎棘突做固定,右手掌抵住偏移的间盘位置慢慢加压。嬷嬷的腰肌在掌下绷紧了,等了几息让她适应,巧劲向右下方一推——
"咔。"
一声脆响。
张嬷嬷闷哼了一声,身体弹了一下,然后愣住了。
腿不疼了。
十年。从早到晚没有一刻不疼的右腿,疼痛在那一声脆响之后净净地消失了。
试着弯了一下右膝,不疼。又弯了一下,还是不疼。
"你、你——"从条凳上翻身坐起来,满脸不可置信,"我的腿……"
"是腰正了,间盘归位神经不受压,自然不疼。"陆沉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又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十年的问题不是一次能彻底解决的,后续还得练练腰肌,回头我教您几个动作。"
鸦雀无声。
孙远道坐在台阶上,手里的茶盏已经凉透了。盯着他看了很久,眼底那层阴阳怪气的轻蔑没了,换成了更深的东西。
忌惮。
"你这套手法,"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不是什么游方郎中教得出来的。"
陆沉耸了耸肩。"小的是天才嘛,这不巧了吗。"
孙远道的眼角跳了一下。
"四十年了,见过的医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这套正骨,精准到每一个骨节的角度。"目光死死盯着他的手,"你到底什么来路?"
"孙院正,"陆沉低下头,难得地不再笑了,"您说过,看好了就不再找我麻烦。"
孙远道的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回到椅子上,端起茶盏发现凉了,又放下。
"走吧。老夫说话算话。"
陆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孙远道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陆九。你的本事越大,在这座宫里就越危险。不是所有人都像老夫这么讲道理。"
没回头,摆了摆手。"多谢孙院正提点。"
推门出去。阳光晃眼,眯了一下眼睛,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小宫女站在太医院门外的台阶下面踮着脚往里张望,圆脸,穿着最普通的青色宫裙。看到他出来,整张脸亮了。
"你——你没事吧?"
急得结巴都忘了遮,话说得磕磕绊绊的。陆沉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的紧张才松了下来,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他还不认识她。
傍晚时分消息传遍了后半个宫城:太医院里来了个小太监,一下治好了张嬷嬷十年的腿疾。六个老太医看着,没一个接得上话。
御书房。萧衍搁下朱笔,扫了一眼李德全递上来的字条。
"越来越有意思了。"
字条凑近烛火,纸张卷曲,字迹一行行烧成灰烬。
李德全弯着腰等吩咐。萧衍没有吩咐,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批了两行又停下来。
"一个小太监……"他自言自语似的,"德妃倒是捡了个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