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征粮之后,村里消沉了好些子。
石山家的粮袋空了大半,阿芷每天煮粥的时候,都要对着陶罐发一会儿呆,数着米粒往锅里放。野菜掺得越来越多,粥越来越稀,喝进嘴里寡淡无味。
龙华胥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过去山上多采些草药,拿到镇上换粮。但石山说,现在镇上乱得很,到处都是抓壮丁的,去了可能就回不来。
“再等等。”石山说,“熬过这个冬天,开春就好了。”
龙华胥不知道开春会不会真的好,但他没说什么。
这天早上,龙华胥醒来的时候,发现外面亮得出奇。
他推开门,愣住了。
下雪了。
院子里的柴堆、篱笆、鸡窝,全都被白雪覆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声无息,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
阿芷站在院子里,伸着手接雪花,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笑。她看见龙华胥,跑过来,拉着他往雪地里走。
“龙大哥,你看,下雪了!”
龙华胥被她拉着,踩在雪地上,脚下咯吱咯吱响。雪花落在肩上、头上,凉丝丝的。
他来这个世界快四个月了,第一次看见雪。
阿芷在雪地里转着圈,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她脸上的疤痕在雪光里几乎看不见,眼睛亮晶晶的,笑容净得像这初雪。
龙华胥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阿芷。”他喊。
“嗯?”阿芷停下来,转头看他。
龙华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没事。就是想喊你一声。”
阿芷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她低下头,踩了踩脚下的雪,轻声说:“龙大哥,你真好。”
龙华胥没说话。
两人站在雪地里,任由雪花落在身上。
中午,石山从外面回来,抖落一身雪。
“村口的雪快一尺厚了。”他说,“这雪再下下去,山路就封了。”
阿芷正在煮野菜粥,听了这话,抬头问:“封了会怎么样?”
“出不去了。”石山说,“得到开春雪化了,才能下山。”
龙华胥心里一动。
封山,意味着与世隔绝。外面的战乱、征粮、抓壮丁,暂时都进不来了。
但也意味着,万一村里有人病了,或者缺粮少柴,谁也帮不了谁。
他看着院子里那堆柴火,又看了看粮袋,心里默默算了算。柴够,粮……勉强够。如果省着吃,再掺些野菜,应该能熬过冬天。
“柴火够吗?”他问石山。
石山点点头:“够。我砍了两个月,烧到开春没问题。”
龙华胥放心了些。
下午,雪停了。
龙华胥和阿芷去山里捡柴。虽然石山砍的够烧,但多备些总是好的。
山路被雪覆盖,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阿芷走在前面,用一木棍探路,每一步都很小心。
“跟着我走。”她回头说,“我知道哪里有柴。”
龙华胥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脚印走。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冷冰冰的。
两人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片树林。阿芷指着前面说:“那边有几棵枯树,前些子我看见了。”
龙华胥走过去,果然看见几棵枯死的树,透了,正是烧火的好材料。他抽出腰间的石斧——是石山给他做的,用石头磨的,绑在木棍上——开始砍。
石斧砍在枯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木屑飞溅,落在雪地上。
阿芷在旁边帮忙,把砍下来的树枝拖到一边,堆成一堆。
砍了半个时辰,龙华胥的手酸了。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阿芷递过来一块粮:“歇会儿。”
龙华胥接过来,咬了一口。粮又硬又冷,但他饿了,嚼着也香。
阿芷坐在他旁边,看着眼前的雪地发呆。
“龙大哥,”她忽然说,“你说,山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龙华胥愣了一下。
阿芷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我听我爹说,外面在打仗,死了很多人。那些人,也有爹娘,也有孩子吧?”
龙华胥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阿芷抬起头,看着他。
“那他们怎么办?”
龙华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了那些死在刑徒营里的人,想起了茅焦。那些人也有爹娘,也有孩子,也有想回去的家。但他们死了,死得无声无息,连名字都没留下。
“活着的人,替他们活着。”他说。
阿芷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就像你替我娘活着?”她问。
龙华胥心里一震。
他不知道阿芷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但她说的没错。茅焦死了,他替茅焦活着。那些死在刑徒营里的人,他也替他们活着。
“嗯。”他说。
阿芷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靠在他肩上。
“那我也替你活着。”她轻声说,“万一有一天,你也不在了。”
龙华胥心里一酸。
他想告诉她,他不会死。他想告诉她,他会一直活着,活很久很久,久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
但他没说。
他只是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好。”他说。
傍晚,两人背着柴火回家。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龙华胥背着柴,跟在阿芷身后,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
天色暗得很快,等他们回到村子,天已经黑透了。
石山在院子里等着,见两人回来,赶紧上前接过柴火。
“怎么这么晚?”他埋怨,“雪天路滑,摔了怎么办?”
阿芷笑着:“没事,有龙大哥在呢。”
石山看了龙华胥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阿芷煮了一大锅野菜粥,还往里面加了几块腌肉——那是石山秋天腌的,平时舍不得吃。龙华胥知道,这是为了庆祝初雪。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喝着热粥,暖洋洋的。
石山喝了几口,忽然问:“今天去山里,看见什么没有?”
龙华胥摇头:“没有。”
石山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下午去村口看了看。雪太大,出山的脚印都被盖住了。从现在起,没人能进来,咱们也出不去。”
阿芷听了,有点担心:“那万一有人病了怎么办?”
石山看了龙华胥一眼:“有他在。”
龙华胥愣了一下。
石山说:“你是郎中。这几个月,你治好了小石头,治好了村里好几个人的病。有你,我放心。”
龙华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石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托付。
就像那天夜里,石山托他照顾阿芷一样。
“我会的。”他说。
石山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里,龙华胥躺在草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雪还在下,沙沙的,落在屋顶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寒气。
他睡不着。
他想着石山那句话——“有你,我放心”。
他想起自己那颗丹药,想起那个神秘的声音。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这个村子,这些人,都和他连在一起了。
阿芷,石山,小石头,石柱,那些给他送过野菜的村民……
他要保护他们。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护他们。
外面,雪越下越大。
龙华胥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