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北岸禁区

走了三个小时。

陈远一路走一路记——方向，地形，路标。他们沿着一条废弃的公路往东，然后拐进一条土路，穿过一片杨树林，最后停在一座山脚下。

山不高，但很陡，只有一条路上去。路口设有路障——两辆废弃的卡车横在中间，只留一条一人宽的缝隙。卡车后面站着两个拿枪的人，看见赵刚，点了点头，放行。

陈远被推着穿过路障，往山上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北辰山庄。

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度假村，十几栋二层小楼错落有致，中间有一个人工湖，湖水已经发绿，长满了浮萍。主楼是一栋三层建筑，外墙贴满瓷砖，在阳光下反着光。院子里停着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顶架着机枪。有人在巡逻，穿着杂乱的服装，但手里的枪很统一——都是95式。

陈远粗略数了数，院子里有七八个人，楼上窗户里也有人影。加上赵刚那几个人，总数跟他说的大差不差。

他们被押进主楼。

大厅很宽敞，原本应该是个接待处，现在被改造成了指挥中心。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几台无线电，角落里堆着弹药箱。几个穿迷彩服的人坐在桌前，看见他们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忙自己的事。

“带他们去见刘博士。”赵刚对押送的人说。

陈远和沈静被推着穿过大厅，走进一条走廊，停在一扇门前。门是实木的，很厚重，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几个字：刘振华 办公室。

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进来。”

门推开，陈远被推了进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份文件，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打理得很好。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他看起来很斯文，像个大学老师或者研究员，跟外面那些拿枪的人格格不入。

刘振华。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和沈静，脸上露出一个微笑——那种笑很温和，但陈远总觉得那笑容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请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椅子，“手铐解开吧。”

押送的人看了赵刚一眼，赵刚点点头。扎带被割断，陈远活动了一下手腕，在椅子上坐下。沈静坐到他旁边。

刘振华看着他们，目光在陈远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向沈静。他的笑容加深了一点：

“沈静，边界的人。久仰。”

沈静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刘振华也不介意，继续看向陈远：“陈远，退役侦察兵，物流园夜班调度。带着九个人从物流园走到研究所，又带着四十多个人从研究所逃出来。不容易。”

陈远心里一凛。他对自己的情况知道得这么清楚？

“别惊讶。”刘振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们那个队伍里，有我们的人。”

陈远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几张脸——老葛？老李？方敏？还是那个救出来的女人？

刘振华没说是谁，只是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们来找我，是想救人，还是想我？”

陈远没绕弯子：“林晓在哪里？”

刘振华点点头，放下茶杯：“林锐的妹妹。好，我可以带你们去看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们，“跟我来。”

陈远和沈静对视一眼，站起来跟上去。

他们穿过走廊，下到一楼，走进一扇通往地下的门。台阶很深，走了两层，来到一个地下室。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临时牢房——几间隔出来的小房间，用铁栅栏围着，里面关着人。

刘振华带着他们走到第三间牢房前，停下。

牢房里坐着一个女孩，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穿着脏兮兮的校服。她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正是照片上那个女孩，林晓。

沈静往前走了一步，抓住铁栅栏：“林晓？”

女孩看着她，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沈静又叫了一声：“林晓，我们是林锐的朋友，来救你的。”

女孩的眼睛动了一下，盯着沈静，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我哥哥……他还活着吗？”

沈静点头：“活着。他活着。”

女孩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拼命点头，把脸埋回膝盖里。

刘振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没变。

“看到了吧？她很好，没受伤，每天有人送饭。”他说，“只要林锐把样本交出来，她就可以走。”

陈远盯着他：“林锐已经不在研究所了。他带着样本跑了。”

刘振华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我知道。所以我才需要你们。”

他转身往回走。陈远和沈静跟上去，回到办公室。

刘振华重新坐到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们。

“林锐会来找他妹妹。这是迟早的事。但他一个人进不来，他需要帮手。你们两个，就是他最好的帮手。”他顿了顿，“所以我要你们帮我一个忙——等他来的时候，让他把样本交出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帮你？”陈远问。

刘振华笑了：“因为你们现在在我手里。我可以了你们，也可以放了你们。你们自己选。”

陈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想要样本什么？”

刘振华看着他，眼神变得深邃：“你们知道红魔病毒是怎么来的吗？”

陈远没说话。

刘振华继续说：“那是我在北岸研究所时参与的，代号‘永生’。目标是制造一种能让人类大脑‘永存’的病毒载体。失败了十六次，第十七次成功了——但它不是让人类永生，而是让人类变成那些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但那不是终点。病毒可以进化，也可以被控制。如果能拿到原始样本，我能研制出对抗病毒的疫苗，甚至能让感染者恢复意识。”

陈远盯着他的背影，问：“那你为什么要放病毒？”

刘振华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容。

“因为有人我。”他说，“我女儿，也在别人手里。”

陈远心里一震。

“你们以为只有林锐有妹妹？只有赵刚有女儿？”刘振华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也有。我女儿今年十二岁，三年前被人带走了。那些人对我说，如果你不按我们说的做，你女儿就会死。如果你做了，你女儿就能活着，还能见到你。”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我做了一年多。研发病毒，优化病毒，最后——放病毒。八十万人死了，我女儿还没回来。”他戴上眼镜，看着陈远，“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坏人吗？”

陈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老张临死前的眼神，想起林锐写在纸上的“别相信我”，想起赵刚给他看的那个视频。

这个世界已经疯了。每个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被的。

“那个你的人，是谁？”他问。

刘振华摇头：“我不知道。他们从来不露面。每次联系都用不同的号码，每次见面都戴着面具。我只知道他们很有钱，很有势力，在全球都有据点。”

“他们要样本什么？”

刘振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研究员在给他们做事。这个病毒，可能会被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

“所以我要拿到样本，不是为了交给他们，是为了——毁了它。”

陈远盯着他的眼睛，判断这话的真假。

刘振华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陈远。

陈远翻开。里面是打印出来的邮件记录、转账凭证、照片。照片上有一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实验室里工作。背景是英文标识，看起来像是在国外。

“这是他们其他据点的资料。”刘振华说，“如果你能帮我拿到样本，毁了它，这些人就永远得不到完整的病毒。那八十万人——至少不会白死。”

陈远合上文件夹，看着刘振华。

“林锐不会相信你。”

刘振华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所以他需要你们。你们告诉他，我不是要抢样本，是要帮他销毁。还有——告诉他，他妹妹在我这里，很安全。”

陈远没说话。

刘振华等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算了，你们先休息吧。考虑一下。”

他按了桌上的铃，门推开，两个拿枪的人走进来。

陈远和沈静被带出去，关进了另一间牢房。

牢房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墙角当厕所。铁栅栏外面是一条走廊，尽头有守卫。

陈远坐在床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沈静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你信他吗？”

陈远没睁眼：“一半一半。”

“哪一半？”

“他女儿被抓是真的。他想拿回样本也是真的。但拿回来之后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女人，方敏，会不会也关在这里？”

陈远睁开眼睛。对，方敏。那个从研究所消失的女人。

他站起来，走到铁栅栏边，往外看。走廊很长，两侧有七八间牢房，有的空着，有的关着人。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还有一个——角落里那间，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敏。

她也在这里。

陈远盯着她，但方敏没有抬头。她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发呆。

陈远正要喊她，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守卫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盒饭，从栅栏下面塞进来。

“吃吧。晚上还有一顿。”

陈远接过饭盒，没吃，只是放在一边。

守卫走了之后，他压低声音对方敏的方向喊：“方敏！”

那边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方敏！”

那个蜷缩的身影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往这边看。

方敏的脸。比在研究所时瘦了很多，眼眶深陷，嘴唇裂。她看着陈远，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爬过来，抓住铁栅栏，用沙哑的声音说：

“陈远……你怎么……”

“被逮进来的。”陈远说，“你也是？”

方敏点头，眼泪流下来：“他们……他们骗我。那个来接我的人，说带我去找我老公。结果……结果把我关在这里。”

“你老公？”

方敏说：“我老公是货车司机。病毒爆发那天，他就在市区送货。后来我一直没找到他。那天在研究所，有人告诉我，他知道我老公在哪儿，可以带我去找他。我就……我就跟他走了。”

陈远沉默了几秒，问：“那个人是谁？”

方敏说：“他戴了口罩，我没看清脸。但他有研究所的证件，我以为他是工作人员。”

陈远想起那个接走方敏的人影。当时太远，没看清。现在想想，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刘振华派去的——他需要有人混进研究所，了解里面的情况。

方敏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你知道这里关了多少人吗？”陈远问。

方敏想了想：“二十多个。有的关了很久，有的新来的。每天有人被带走，再也没回来。”

“带去哪儿了？”

方敏摇头：“不知道。听说是做实验。”

陈远的心一沉。

实验。

刘振华到底在做什么？

他正要再问，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赵刚，还有另一个男人，拿着钥匙。

赵刚走到陈远的牢房前，对那个男人说：“打开。”

门开了。赵刚走进来，压低声音：

“今晚行动。”

陈远看着他：“什么行动？”

“刘振华要转移一部分人质，包括林晓。”赵刚说，“他可能察觉到什么了。如果林晓被转移走，林锐来了也找不到她。”

“什么时候转移？”

“明天一早。”赵刚说，“今晚你们得出去，去通知林锐，让他尽快来。”

“怎么出去？”

赵刚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塞进陈远手里：“凌晨两点，换班的时候，守卫最少。你们从后门走，沿着我们上山的那条路下去。后门的人是我的人，他会放行。”

陈远握紧钥匙：“你呢？”

赵刚沉默了一下：“我女儿还在他们手里。我得留下。”

“如果他们发现是你放的人——”

“我知道。”赵刚打断他，“所以你们要快。找到林锐，让他带着样本来这里。等交易的时候——我有机会救我女儿。”

陈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刚转身走了出去。

牢门重新锁上。陈远和沈静坐回床上，等着天亮，或者等着凌晨。

外面的天渐渐黑了。

深夜，凌晨一点五十分。

陈远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没睡。他听到走廊尽头的守卫打了个哈欠，听到脚步声远去——换班的人来了。

两点整。

他站起来，走到铁栅栏边，把钥匙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门开了。

他回头冲沈静招手。两人猫着腰，贴着墙，往走廊另一头走。经过方敏的牢房时，陈远停下，把另一把钥匙递给她。

“你也走。”

方敏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接过钥匙，打开门。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虚掩着。陈远轻轻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是条小巷，没人。月光下，后门就在二十米外。

他们刚踏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陈远回头。

一个守卫站在十几米外，举着枪，对着他们。

方敏吓得尖叫一声，蹲下去。

陈远没动。他的手慢慢往腰间摸——那里藏着一把小刀，是赵刚白天偷偷塞给他的。

守卫往前走了两步，正要喊人——

一道黑影从侧面扑上来，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握刀，在他脖子上划了一下。

守卫的身体软下去，被轻轻放倒。

黑影抬起头，月光下露出一张脸——赵刚。

他喘着粗气，对陈远说：“快走。我撑不了多久。”

陈远点头，拉着沈静和方敏往后门跑。

后门是虚掩的。他们推开门，冲出去，沿着下山的路狂奔。

身后，山庄里传来喊声。有人发现他们跑了。

赵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响：“别追！我去追！”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远知道，赵刚在掩护他们。

他没回头，继续跑。

跑下山，跑过那片杨树林，跑到那条废弃公路上。

天快亮了。

他们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方敏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沈静靠着一棵树，大口呼吸。

陈远站在路边，回头看着那座山。山庄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山腰上隐约有几盏灯在闪烁。

赵刚还在上面。他女儿还在上面。林晓还在上面。

他握紧拳头，转身继续走。

（第一章第十三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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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十四节预告：《重逢》

陈远、沈静和方敏沿着公路往回走，天亮后遇到了正在寻找他们的魏国栋和老韩。方敏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震惊——刘振华在用活人做实验，试图诱导病毒定向进化。而林锐，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