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王铁柱双手捧着那个红皮小本,手心里的汗濡湿了塑料封皮。
封皮边缘已经磨损,透出底下发黄的纸张纹理。
那枚钢印砸在照片的右下角,力道之重,几乎要穿透纸背。
王铁柱活了五十多年,在这山沟沟里作威作福,去镇上开会见过的最大的人物,也不过是武装部的一个副事。
他何曾见过这种透着铁血气息的军官证件。
特种大队大队长。
那几个黑体字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他的眼里。
他艰难地咽下一大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筛糠般抖动起来。
他连忙合上本子,恭恭敬敬用双手递回去,指尖还在不住发抖。
霍政霆伸出右手。
虎口那层厚实的老茧蹭过红皮本的边缘,他只用两手指就夹住证件,利落地抽回,随手揣进了作训服的前口袋。
从头到尾,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就那么沉默地站着。
这股无声的压迫感,远比被人用枪口顶着脑门更加令人胆寒。
王铁柱猛地转过身,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面对还瘫坐在泥水里的苏秋菊,脸上的皮肉抽搐了两下,把刚才积攒的所有恐惧,都化作了发泄的怒火。
“大队长!你发什么呆!快把她抓起来!这个小贱人偷了我的表!”
苏秋菊还不知死活,双手撑着烂泥地,仰着脖子发出尖锐的叫声。
王铁柱迈开大步,三两步冲到跟前。
他抬起那只穿着黑布鞋的右脚,对准苏秋菊的口便是一记重踹。
这一脚用尽了全力,没有半分保留。
苏秋菊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院里的石磨盘边缘,发出一记沉闷的骨肉撞击声。
她蜷缩在地,身子弓成一团,捂着肚子张大嘴巴,半天喘不上气。
院门外围观的村民们一片死寂,大槐树底下几个探头探脑的闲汉,也吓得把脑袋缩了回去,谁都不敢再多言语一句。
五个背着长的民兵都看傻了眼,带头的人往前凑了一步,正要开口请示。
“都眼瞎了!把枪给老子收起来!把这个偷盗公文的婆娘用麻绳捆结实!”
王铁柱转头咆哮,声音震得屋檐下的尘土簌簌掉落,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麻雀。
民兵们如梦初醒,立刻听令行事,扯下腰间的粗糙麻绳,冲过去就将苏秋菊从地上拖拽起来。
绳索绕过她的手腕,死死勒紧,很快就现出红痕。
一直缩在墙角的李春花见状,护犊子的本能压过了恐惧,疯了一样扑向王铁柱。
“王铁柱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收了我家的好处还敢打我家的人!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李春花伸出那双留着黑泥的指甲,直奔王铁柱的脸抓去。
王铁柱侧身一闪,轻易躲开,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李春花脸上,打得她原地转了半个圈,一头撞在墙上。
“把这个撒泼的疯婆子也给我按住!阻挠生产建设,妨碍公务!一并查办!”王铁柱怒不可遏地发出命令。
剩下的两个民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李春花死死反扣在发黑的木门板上。
姑侄俩这下才彻底看清了形势,这位大队长是铁了心要拿她们开刀,给那位大人物一个交代。
苏秋菊害怕到了极点,眼泪鼻涕喷涌而出。
她看着那比自己手腕还粗的麻绳,脑海里全是劳改农场里那些没没夜砸石头的犯人画面。
“我冤枉!是李春花指使我的!她说苏小棠那张纸能卖钱!证明也是她去大队部找张文书,花言巧语骗出来的!”
为了自保,苏秋菊张嘴就把自己的亲姑姑卖了个底朝天。
被死死按在门板上的李春花,半张脸都挤压得变了形,气得浑身发颤。
“你放你娘的屁!是你自己眼馋她布兜里的肉罐头,早上趁她不备下的手!你还惦记着把苏小棠卖给隔壁村的王瞎子,好拿那两百块钱彩礼去补贴你那个城里的对象!”
李春花也豁出去了,破口大骂,把苏秋菊平里的陈芝麻烂谷子全抖了出来。
什么半夜三更跟耗子一样去刨生产队的红薯地,什么顺手牵羊拿了东头寡妇家的新针线,骂得不堪入耳。
一场丑陋的内讧在院子里上演,乌烟瘴气。
苏小棠站在车头旁边,从容地抬手,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土。
她看向王铁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大队长,公文,扰乱支边计划,按照治安管理条例,这两项罪名加起来,够送去县里的劳改队踩五年缝纫机了吧。”
苏小棠不紧不慢地在一旁添了一把火。
王铁柱脑门上全是汗,闻言连连点头称是,态度恭敬得像个小学生。
霍政霆显然没有耐心再听这些村妇的污言秽语,他转身拉开吉普车的车门,军靴踩上踏板,坐进了驾驶座。
他一条胳膊搭在敞开的车窗边缘,目光落在院中的王铁柱身上。
“两个小时后,我要在公社纠察队看到办好的案卷。”
“如果耽误了,我会亲自派人来苏家堡,接管这里的治安工作。”
他用平稳的语调,下达了不容辩驳的指令。
王铁柱立刻挺直了身子,扯着嗓子大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请首长放心!”
苏小棠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在关门前,她特意将那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亮在苏秋菊眼前晃了晃。
“表姐,进去以后好好改造,争取早出来,挣钱赎回你的宝贝手表。”
苏小棠丢下这最后一击,重重地关上了车门。
吉普车的发动机发出一阵轰鸣,开始倒车。
厚重的轮胎碾过地上的碎木头,在院子里转向,随即驶上村头的黄土路,卷起漫天尘土,绝尘而去。
车厢里,浓重的汽油味夹杂着燥的尘土气息。
苏小棠低头拨弄着手腕上的手表,银色的表盘在流动的光影下闪烁。
这东西在这个年代,可是比钱还好用的硬通货,到了农场,能派上大用场。
“今天算是借了长官的威风。”苏小棠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专注开车的男人,“等到了农场,我多活多挑水,就当是报答你了。”
霍政霆目视前方崎岖的路面,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回应:“有便宜就占,别让自己吃亏就行。”
车子一路颠簸,终于开进了镇子,停在了公社大楼外的石子空地上。
红砖砌成的二层小楼墙壁上,还刷着白灰写成的巨大标语。
两人推门下车,径直朝大楼正门走去。
楼梯是陈旧的水泥地,扶手上的红漆已经斑驳。
他们刚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就听到上方传来一个颇为张扬的说话声。
迎面,几个人正从楼上走下来。
带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四个兜的挺括中山装,头发用头油抹得锃亮,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脚上的黑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这人正是周建业,第一钢厂的三级钳工,也是苏秋菊在村里炫耀了无数次的未婚夫。
他正扭头跟身旁的办事员吹嘘自己厂里的生产指标又超额完成了多少,一转眼,就瞧见了站在台阶下方的苏小棠。
周建业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苏小棠那一身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裳,嘴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哟,这不是苏家那个眼高于顶的丫头吗?”周建业故意拔高了音量,好让整个楼道里的人都能听见,“怎么,昨天刚退了大军区的婚事,今天就跑到公社来要饭了?”
他的视线越过苏小棠,落在了她身后一步远的霍政霆身上。
霍政霆一身洗得起毛边的旧作训服,军靴鞋底沾满了黄泥,身上连个代表级别的肩章都没有,身形虽然高大,却透着一股子乡下泥腿子的土气。
周建业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把公文包换到左手更紧地夹住。
“秋菊还跟我说,你找了个野男人。我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闹了半天,就是个开破吉普的汽车兵。”
“给领导开几年车,退伍下来,连套体面的衣裳都混不上。苏小棠,你这眼光,可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周建业的脸上写满了鄙夷。
在这个年代,能进钢厂当一名正式工,可比在部队当个普通大头兵要有前途和面子得多。
苏小棠懒得理他,提着自己的破布包,自顾自地往上走,打算绕过他去楼上办户口转接手续。
周建业却伸出右手,一把拦在了楼梯中间。
他眼尖,一下就瞥见了苏小棠左手腕上那一抹晃眼的银色金属光泽。
“站住!你手上戴的是什么!”
“那是我花了一百块钱托人给秋菊买的上海牌手表!你个手脚不净的贼骨头,敢偷我媳妇的东西!”
周建业厉声大喝,伸手就要来抓苏小棠的手腕。
他的指尖还未触碰到苏小棠的衣袖,一道身影就从下方跨了上来。
霍政霆只用一步,就站到了两人之间,高大的身躯将狭窄的楼梯空间挤压得密不透风。
他伸出右臂,那只粗砺的大手不偏不倚,扣住了周建业探出的右手手腕。
五如同钢筋铸造的手指猛然收紧,手腕的骨节交错发力。
只听“咔吧”一声瘆人的骨节错位声响起。
周建业整张脸因为剧痛而瞬间扭曲变形,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他腋下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台阶上,里面的文件纸张散落一地。
他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就要往下跪去。
霍政霆手腕一甩,周建业像个破口袋一样被甩开,重重撞在楼梯的铁扶手上,捂着自己的手腕,疼得直抽冷气。
旁边的办事员吓得连连后退,慌忙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铁哨子。
尖锐的哨声响起,楼下立刻冲上来两名戴着红袖章的公社保卫事,手里提着木棍,堵死了楼梯口。
周建业靠着扶手勉强站稳,满脸通红地指着霍政霆,大声叫嚣。
“你敢在公家的地方殴打钢厂技术员!你个当兵的要翻天了!保卫科!快把他抓起来,送去派出所!”
霍政霆单手在裤兜里,俯视着叫喊的周建业,大拇指轻轻刮过洗得发白的衣摆边缘。
“钢厂技术员。”
霍政霆终于开口,粗粝的嗓音在水泥楼道里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去,把你们公社的主任叫出来。”
“我让他当着我的面,好好教教你,什么叫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