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咚咚咚。”林砚敲响了门。
三下,轻轻的,像二十年前那场雨里,没有喊出口的那句话。
林砚站在门口,手还悬在半空。门内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心跳得厉害,快得像要撞破腔。
门把手动了。
就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砚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扇门打开,他要说什么?二十年没见,第一句话该是什么?
思绪像水一样涌来,把他拉回几天前。
那些尝试联系陈默的子。
五天前。林砚的实验室。
屏幕上显示着陈默的档案——孤儿院记录、身份信息、现住址。林砚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要联系他。
天枢内部有一个即时通讯系统,覆盖全城。只要输入姓名或ID,就能找到对方的信息,发送文字或语音消息。林砚打开系统,输入“陈默”,点击搜索。
系统转了几秒,弹出一条提示:
“该用户无通讯芯片,无法发送信息。”
林砚愣住了。
通讯芯片——天枢推行的“便民服务”,植入皮下,可以实时通讯、定位、支付。新城区百分之九十八的市民都植入了,旧城区的比例虽然低一些,但也有百分之六十以上。
陈默是那百分之四十里的一个。
他没有芯片。
林砚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行提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旧城区落后,但没想到落后到这个程度。没有芯片,意味着陈默无法接入天枢的任何服务,无法被系统定位,无法被任何人联系。
他活在系统之外。
活在另一个世界。
四天前。林砚的公寓。
他找到了孤儿院档案里的一张旧纸片——那是陈默离开孤儿院时留下的联系方式,一个固定电话号码。
林砚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
林砚放下手机,盯着那张泛黄的纸片。二十年了,号码早该换了。他怎么会天真地以为还能打通?
他打开电脑,搜索旧城区的电话簿。旧城区有一个公共查询系统,收录了所有登记在册的固定电话和店铺信息。林砚输入“沉默维修铺”,点击查询。
“未找到相关记录。”
他又试了试“陈默”、“维修铺”、“旧城区XX路78号”——都没有。
那个店铺,那个地址,那个名字,全都不在系统里。
林砚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在旧城区,在那些没有天枢信号覆盖的地方,有太多人和事是不被记录的。他们活在系统的盲区里,活在这个城市的阴影里。
陈默就是其中之一。
三天前。林砚的办公室。
他找到一个人——以前共事过的同事,现在调到了旧城区的社会服务部。那个人叫李维,性格随和,喜欢帮人。
林砚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老李,帮我打听个事。旧城区有个维修铺,叫‘沉默维修铺’,店主叫陈默。你有办法联系上吗?”
过了半小时,李维回复:“旧城区啊……那边信号不好,很多地方没有覆盖。我帮你问问。”
林砚等了半天,没有回音。
晚上,李维发来一条长语音:“林砚,我托人打听了一圈,旧城区那边都是老人和底层,没有系统登记。你说的那个维修铺,有人知道,但没人有联系方式。那边的店铺都不用手机,全靠上门。你要找人,只能亲自去。”
林砚盯着那条语音,沉默了。
亲自去。
他当然可以亲自去。但苏见秋的警告还在耳边:“你已经被盯上了。”安全中心的人还在盯着他。如果他这个时候去旧城区,会不会被当成异常行为?会不会给陈默带来麻烦?
他犹豫了。
两天前。林砚的公寓,深夜。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想着陈默,想着那个二十年前的约定,想着那些无法发送的信息。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看着那个闪烁的坐标——旧城区XX路78号。
不远。真的不远。
从新城区坐公交过去,换乘两次,一个多小时就能到。
但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不是因为忙,不是因为怕麻烦,是因为……他不知道见面该说什么。
“对不起,我当初没带你走?”
“这些年我一直想着你,但从来没来找你?”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这些话,每一句都像是借口,都像是在为自己开脱。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他离开了,过上了好子,把陈默一个人留在那里。二十年了,他从来没有回去过。
林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心里说:陈默,对不起。
但那句话,发送不出去。
就像那些信息一样,永远卡在某个地方,永远无法抵达。
门把手还在动,那扇门马上就要开了。
林砚站在门口,脑子里闪过这五天来的种种努力——那些发送失败的信息,那些拨不通的电话,那些找不到的号码。他和陈默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整个时代。
他用着最先进的科技,有通讯芯片,有智能眼镜,有全息投影。陈默却生活在没有信号覆盖的旧城区,用着老式的收音机,修着别人不要的东西。二十年,他们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但此刻,那扇门就要打开了。
那些无法发送的信息,那些拨不通的电话,那些找不到的号码——全都不重要了。他就在这里,站在陈默面前。
门开了。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瘦削的脸,微微凹陷的眼睛,乱糟糟的头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服,手指上有烫伤的疤痕,眼神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小时候那样,安静,专注,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砚看着他,喉咙发紧。
二十年了。那张脸变了,又没变。高了,瘦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里的那双眼睛。
陈默也在看着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西装的男人——笔挺的料子,精致的袖扣,疲惫但锐利的眼神。他认出了那张脸,认出了那双眼睛,认出了那个二十年前在雨里回头看他的人。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那个名字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陈默。”林砚先开口。
两个字,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陈默的嘴唇抖了抖,终于挤出了那个名字:
“林……林砚?”
两人就那样站着,隔着门槛,隔着二十年的时光。
林砚打量着陈默说。
“你变了。”
陈默点点头:“你、你也……变了。”
然后是无话。
二十年前,他们在雨里分别,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二十年后,他们站在同一个人面前,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些年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砚先打破了沉默:
“我能进去吗?”
陈默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砚迈进门槛,走进那间堆满旧电器的屋子。他环顾四周——老式收音机、电视机、通讯设备,堆得像小山的工作台,墙上挂着的工具,还有那台正在缓缓转动天线的金属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