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马仙途：我以凡骨镇万仙

白山城的夏天总是来得很急，热浪刚卷过去，就已经是八月末了。

陈凡背着两个装满行李的编织袋，站在白山城北站的出口处，看着人群散去，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遗忘在场上的沙子。

大学毕业，找了三个月工作，兜里最后一点钱在昨晚的卧铺硬座上交代给了一盒方便面和一瓶矿泉水。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家在白山城，工作在哪里都一样找，回来吧，至少不用付房租。

他妈接他的电话打了三遍，最后一次是：

"凡儿，你二叔出事了。"

陈凡当时站在出站口，手机贴着耳朵，整个人愣了大约两秒钟，才反应过来问："什么事？"

"车祸。在北郊那条旧林道上，翻沟里去了，还没……还没醒。"

他妈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压着声，那种压着的哭声比嚎出来更让人难受。

陈凡把两个编织袋扔在家里，换了双鞋就出门，打了辆出租车直奔白山城第一人民医院。

——

二叔陈建国，比他爸小八岁，今年四十二，开了一家小货运公司，就他一个司机，帮人拉货拉砖，活得糙，但踏实。陈凡打小就跟这个叔叔亲近，逢年过节塞压岁钱从不手软，陈凡高考那年复读，是二叔偷偷塞了两千块说"好好念"。

此时的二叔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脑部有出血，还没做完检查。

陈凡在走廊椅子上坐下来，听着他妈断断续续交代经过。二叔昨晚跑了趟夜货，回来走北郊老林道，天黑路窄，在一个急弯上翻了下去，被路过的人发现时，人已经昏迷了。

"医生说要做手术，说要二十万。"他妈攥着帕子，眼睛已经哭肿了，"你爸去借钱了，能借的都去借了，还差得远……"

陈凡没有说话。他把手里捏皱的入场票——出站那会儿随手塞进口袋的——重新折叠起来，手指的动作很慢，心里在一笔一笔地算账。

自己存款不到一万。爸妈手里或许有两三万。能借到的亲戚，七七八八加起来……

他算了两遍，怎么算都还差一个窟窿。

"妈，二叔出事的地方——那条林道，从哪里上？"

他妈抬起头，愣了一下："你问这个什么？"

"我去看看。"陈凡站起来，"警察那边做完笔录了吗，保险的事联系了吗？"

他妈摇了摇头，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顾上。

陈凡把包里仅剩的两百块钱留给她，交代了两件事该怎么弄，然后走出了医院。

——

北郊老林道是白山城人都知道的一段"鬼路"。

这条路修于上世纪八十年代，通往一个早已废弃的林场，两侧是高矮不齐的杂木林，白桦、柞树混着灌木，夏天茂密，遮天蔽，到了秋天叶子一落就只剩灰扑扑的枝桠。本地人有个说法，这条路上"不净"，入了夜最好少走。

出租车师傅把他送到路口，就不肯往里去了，说："小伙子，你进去什么，里头这会儿还拉着警戒线呢，事故现场还没处理完。"

陈凡下了车，往里走。

警戒线在离路口大约三百米的弯道处，一辆白色货车侧翻在沟里，车门已经被撬开，地上有暗红色的痕迹。两个交警站在旁边聊天，见陈凡走过来，一个拦住他问："什么人？"

"我是车主家属，陈建国是我二叔。"陈凡说，"我来看看情况，确认一下行驶记录仪还在不在，保险报案要用。"

交警量了量他，放他进去了。

记录仪还在，陈凡把卡取出来揣进口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条小路。

那是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岔道，从路边斜进林子里，如果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路口旁边倒着一石柱，看样子是什么东西的一部分，已经半埋在土里，青苔覆盖，上头隐约有刻痕。

陈凡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他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信奉数据和逻辑，对民间那一套向来当故事听。但他在那石柱旁停下来，弯腰看了半天，总觉得那些刻痕不是随便凿的，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号，排列得很有秩序。

他用手拨开石柱上的青苔，中间有几个字，繁体，笔画深，刻得认真：

"风行千里，虎镇四方。"

"这是啥？"他喃喃了一声，没人回答他。

树林里很安静，偶尔有风穿过枝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陈凡最终还是抬脚，沿着那条小路往里走了几步。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那天压抑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或许只是年轻人固有的那点倔——医院走廊上算来算去的那个窟窿，他不甘心。

小路走了大约两百步，林子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小片空地，地上长满低矮的野草，中间一座石头砌成的小庙，不足一人高，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两扇木门一扇倒在地上，一扇还立着，油漆早已剥落。

庙里供着一尊泥像，动物形状，蹲坐姿态，像虎，但耳朵比虎长，面部五官已经模糊，年代久远，看不清原本的样貌。像前有个石台，上面倒着两烛台，灰尘厚积，明显很久没有人来上香。

陈凡在庙前站了一会儿，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个地方太破了，破得甚至有点可怜，像一个被人彻底遗忘的角落。他想起刚才在石柱上看到的那几个字，想起白山城老一辈人逢年过节都要去仙家堂上香，想起他在世的时候总说"世上的事，人管人管不完，还得请老仙儿出面"……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折了折，压在那个倒塌的木门缝里。

"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他对着庙里的泥像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我二叔在医院，脑子里有血，手术要二十万，现在还差着呢。如果您老在的话，一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白求，有什么要帮的，我帮。"

话一说完，他自己先有点好笑，觉得自己是急昏了头，对着一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破泥像许愿。

他转身准备走。

脚底踩到了什么，硬的，咯了他一下。

他低头看，是一块石片，比巴掌略大，形状不规则，表面有浅浅的朱砂痕迹，隐约是某种图案，掩在草丛里，像是从石台上滑落的。

陈凡蹲下身把它捡起来。

就在手指碰到石片的瞬间，他无名指上的一道旧伤口——那是三天前在火车上磕破的，早已结了薄痂——突然崩开，一股细细的血渗出来，滴在石片正中。

庙里的风，一下子停了。

陈凡感觉到了，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一种像棉花堵住耳朵一样的、完全隔绝的静谧，连树叶都不再动了，远处交警的说话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他看见泥像的眼睛亮了。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发光，是那双模糊的眼窝里忽然有了什么东西，像一滩死水被人扔进了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散，有温度，有重量，有……意识。

"嚯。"

一个声音响起来，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几十年了，头一次见着这种体质的孩子。"

陈凡没有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同时评估着三件事：第一，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应激幻觉；第二，如果不是幻觉，那这是什么情况；第三，应不应该跑。

"想跑也跑不掉了，"那个声音又开口，语气不变，"血已经落下去了，孩子。"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石片，血迹已经渗进去，不见了，石片表面的纹路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朱砂的颜色像是活了，顺着某种看不见的秩序在重新排列。

"你是……"他开口，声音比想象的平稳。

"风三爷。"那个声音说，简单，不加任何修饰，"你的那点人情，算是还给你了——你二叔保住了，手术会顺的。"

陈凡沉默了几秒钟，才说："那另外那半句话呢，'有什么要帮的，我帮'——"

"算数。"

庙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泥像缓缓开口，发出的那个声音变得更近了，像是已经站在了陈凡正对面两米之处：

"孩子，你知道出马弟子是什么吗？"

陈凡捏着那块石片，手心渗出汗来，但没有松开。

他想了想，说："知道一点。"

"那就好说了，"风三爷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签个契约，你当我的弟子，我保你二叔平安，以后的事，一码归一码。怎么样？"

夏末的老林子里，蝉鸣重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凡抬起头，看着那双重新变得模糊的泥像眼睛，在心里快速地把所有的条件过了一遍。

"契约的内容，"他说，"我得先看清楚。"

身后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笑了一声，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满意。

"果然。"风三爷说，"是块好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