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辉再来的时候,是三天后的下午。
这三天里,苏瑶把自己埋进农活里,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
她翻地、除草、施肥,恨不得把一年的活都完。
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她也不管。
累了倒头就睡,睡着了就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可那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夜里她还是会醒。
一睁眼就是黑黢黢的屋顶,一闭眼就是那晚的画面。
月光,葡萄架,草,李辉的脸。
还有他的手,他的吻,他压在她身上时粗重的喘息和她身体的酥软。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把赵强的枕头抱过来,搂得紧紧的。
可搂着搂着,那枕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枕头推开。
然后就是睁着眼睛等天亮。
三天了,李辉没再来过,也没再发消息。
那最后一条“别发了”之后,他真的没再发。
苏瑶有时候拿起手机看,屏幕上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让他发,还是不想让他发。
这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苏瑶正在后院摘菜。
她蹲在菜地里,手里掐着嫩豆角,一掐一,一掐一。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院门响了。
她没回头,以为是秀芬来串门。
脚步声走近了,停在她身后。
“苏瑶姐。”
那声音一出来,苏瑶的手就僵住了。
豆角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她没回头,就那么蹲着,后背绷得紧紧的。
李辉站在她身后,离她几步远,没再靠近。
“我来看看你。”他说,声音有点哑。
苏瑶没说话。
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李辉站在夕阳里,背着光,脸看不太清。
可那双眼睛是亮的,直直地看着她。
三天不见,他好像瘦了点,下巴上胡茬冒出来,没刮净。
身上穿着那件白背心,还是那天晚上穿的同一件?
她记不清了。
“你……”
她开口,嗓子发,清了清才说出话来,“你来啥?”
李辉看着她,看着那双还有点肿的眼睛,看着那张憔悴的脸,心里一疼。
“我帮你把后院的活完。”
他说,“那天没完。”
苏瑶愣了一下,想起那天——那天晚上之前,他在后院翻地,她做了饭,两人一起吃,喝了酒,然后……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晃出去。
“不用了。”
她说,声音硬邦邦的,“我自己能。”
李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苏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移开视线,望着别处。
“你走吧。”
她说,“以后别来了。”
这句话她三天前就说过,在灶屋里,哭着推他出去的时候。
可那时候他没当真,以为她只是一时气话。
现在她又说了一遍,声音硬得不像她。
李辉站在原地,没动。
“苏瑶姐。”他叫她。
苏瑶没应。
他走近一步。
苏瑶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走近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到菜地边的土坎,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李辉上前一把扶住她。
他的手握住她的胳膊,滚烫的,隔着薄薄的布衫,那温度像烙铁似的烫在她皮肤上。
苏瑶浑身一颤,像被电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他的脸就在眼前,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那双眼睛里有火,烧得旺旺的,和那晚一模一样。
“你放开。”她说,声音发抖。
李辉没放。
他握着她的胳膊,握得紧紧的,却没有弄疼她。
“你这几天……”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天天想你。”
苏瑶的心猛地一缩。
“别说了。”她想挣开他的手,可挣不开。
“我知道不该。”
李辉继续说,眼睛盯着她,“我知道你有男人,有孩子,我知道我是。可我忍不住。”
“你别说了!”苏瑶用力挣了一下,这回挣开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离他远一点,喘着气看他。
李辉站在原地,没追过来。
“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好不好。”
他说,“看完了,我就走。”
苏瑶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烧着的火,还有那火底下的什么东西——是难过?是委屈?是渴望?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不好。”
她突然说,声音哽咽,“我这三天,一点都不好。”
眼泪又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忍不住。
那些憋了三天的东西,那些她拼命压下去的念头,这会儿全涌上来,堵在口,堵在嗓子眼,只能从眼睛里流出来。
李辉看着她哭,站在那里没动。
他不敢动。
他怕一动,就控制不住自己。
苏瑶哭了一会儿,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你走吧。”她这回声音软了些,“以后别来了。”
说完她转身要走。
李辉在身后叫她:“苏瑶姐。”
她没停。
他几步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
她回头,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我走。”他说,“但是你得让我把话说完。”
苏瑶看着他,没说话。
李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喜欢你。”
他说,“不是那种……不是光想跟你睡觉那种喜欢。是那种……那种……”
他说不出来,急得脸都红了。
“我就是想见你,想跟你说话,想看着你。你笑的时候我高兴,你难受的时候我也难受。我知道这不对,我管不住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就走。
苏瑶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赵强。
赵强当年追她的时候,也说喜欢她。
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八年了。
八年里,那些甜言蜜语早被子磨没了。
他过年回来,也会说想她,可那“想”里头,还有多少是喜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李辉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李辉走到院门口,伸手要拉门。
“李辉。”
他停住了。
回头看她。
苏瑶站在菜地里,下午的阳光斜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她的脸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就那么看着他。
“你……你回来。”她说,声音低低的。
李辉愣了一下。
他没动。
他怕自己听错了。
苏瑶又说了一遍:“你回来。”
这回他听清了。
他走回去,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苏瑶没说话,就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动。
下午的太阳慢慢往下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苏瑶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就那么抓着,轻轻的,像怕弄疼什么。
李辉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苏瑶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他口。
她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汗味,阳光味,还有那股熟悉的皂角味。
这味道她想了三天,想了无数遍,这会儿真的闻到了,却想哭。
李辉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
“别哭了。”他低声说。
苏瑶没应声,就那么靠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不是好人。”
李辉没说话。
“我是有男人的。”她说,“我对不起他。”
李辉还是没说话。
苏瑶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你还……”
“我知道。”
李辉打断她,“我什么都知道。可我还是喜欢你。”
苏瑶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他低下头,吻去她的眼泪。咸咸的,涩涩的。
然后他吻上她的唇。
那一瞬间,苏瑶的脑子里又炸开了。
她想推开他,手抬起来,捶在他口上。
一下,两下,三下。
没什么力气,像猫挠似的。
他任她捶,吻却没停。
她捶了几下,手慢慢停住了。
然后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搂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吻比那晚更长,更深。
李辉像是要把这三天的思念都补回来,吻得用力,吻得贪婪。
苏瑶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却不想让他停。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她。
两人都喘着气,额头抵着额头。
“别让我走了。”李辉说,声音沙哑。
苏瑶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跳动的火,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又吻上她。
这回不只是吻。
他的手从她背上滑下去,滑到腰间,把她搂得更紧。
她的身体贴着他的,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他身上滚烫的温度。
他的手在她腰间摩挲着,粗糙的掌心擦过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瑶的身子软了。
她靠在他怀里,任他吻着,任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那三天的挣扎,那三天的后悔,那三天的自我折磨,这会儿全都不重要了。
白里,苏瑶手脚不停地忙碌,可每一个空隙,身体深处那被唤醒的、隐秘的渴望,便如同湿藤蔓,缠绕上来,勒得她心头发慌,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爬。
那晚的记忆,葡萄架下草的沙沙声,月光下皮肤的触感,汗水交融的气息,非但没有褪色,反而在反复的咀嚼中变得越发滚烫清晰,烧灼着她的理智。
于是,当他再次出现在面前,带着一身熟悉的、尘土与汗水混合的气息,眼神灼灼地看着她时,那名为“抗拒”的弦,早已被连来的空虚与渴望腐蚀得脆弱不堪。
心里那点微弱的、关于道德和恐惧的挣扎,在他的手触到她身体的瞬间,便如风中残烛,倏地熄灭了。
现在,她只想就这么待着,待在他怀里,什么也不想。
可李辉不满足于只是待着。
他的手从她腰间往上滑,滑到她背后,隔着布衫感受那柔软的曲线。
他的吻从她唇上移开,落在她脸颊上,耳垂上,脖颈上。
每落下一吻,她的身子就颤一下。
“苏瑶姐……”他叫她,声音低低的,像从腔深处发出来的。
她没应声,只是把他搂得更紧。
太阳还是那么顽强的斜照着,像是刻意为他们守护着。
阳光透过树影穿进院子,在地上铺上一层金光,一直穿进堂屋。
远处的蝉声开始响起,呜哇呜哇,一声接一声。
李辉抬起头看她。
“去屋里?”他问。
苏瑶愣了一下,明白他的意思,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李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苦笑了一下,说:“我送你进屋。”
他揽着她往屋里走。
走到堂屋门口,苏瑶停住了。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她开口,又停住。
李辉看着她,等着她说。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你进来吧。”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
李辉也愣了。
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那烧着的火。
李辉没再问,推开门,拉着她进了屋。
堂屋里被斜射的阳光照出一缕金黄。
他摸索着找到里屋的门,推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也在床上照出一束金黄。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赵强的枕头摆在一边。
苏瑶看着那个枕头,心里一紧。
李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枕头。
他顿了顿,说:“要不我还是……”
苏瑶拉住他的手。
“别走。”
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李辉看着她,看着金光下这张脸,看着她眼睛里那汪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吻她。
这回不是在院子里,不是在葡萄架下,是在她的床上。是赵强的床上。
李辉是朴实的,甚至是笨拙的,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只有眼里那份滚烫的、不容错辨的真心,和行动上近乎莽撞的急切。
他的动作带着庄稼汉的力道,有些粗鲁,直接,手掌的厚茧刮过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些微的刺痛。
可那拥抱又是那样紧,那样实,膛滚烫,臂膀有力,仿佛要将她整个儿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全然的占有和给予的温暖。
这粗鲁与温暖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独有的、令她心神俱颤的征服。
苏瑶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可那挣扎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他的吻里。
他把她轻轻放倒在床上,金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
她的布衫敞开了,露出里面的坚挺的肌肤,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像玉。
他低下头,吻上去。
她的手攀紧他的背,指甲陷进肉里。
金光从窗外流进来,淌过她紧闭的眼睑,颤动的睫毛,淌过那在光线中泛着白玉般光泽的、微微起伏的曲线。
他俯身,带着膜拜与渴求,吻去她所有无声的呜咽。
窗外的蝉鸣依旧,掩盖了屋内压抑的、充满节奏的喘息,和木质床板发出的、轻微而规律的吱呀声。
那声音,是禁忌的协奏,是欲望沉沦的节拍。
直到最后,浪退去,只余下无边寂静,和两人交叠的、被汗水浸透的身体,在西斜的辉光下,无声地喘息。
窗外蝉鸣声阵阵,落的余辉静静地照着。
屋里只有节奏的喘息声,低低的,压抑的,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后来,一切都静下来。
苏瑶躺在床上,望着屋顶。
落的余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里照得朦朦胧胧的。
李辉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辉开口了。
“苏瑶姐。”
“嗯?”
“我……我以后还能来吗?”
苏瑶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他。
挤进窗户的朦胧的余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这不是已经来了吗?”
李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朦胧的辉光下显得有点傻,却让她心里一软。
她没再说话,转回头,继续望着屋顶。
李辉也没再问。
他就那么躺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腰上,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知道这是在玩火。
可他管不住自己。
她也没管住自己。
两人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谁也没动。
蝉鸣声渐渐稀疏,微凉的风吹过,院子里葡萄叶子哗啦啦响。
慢慢地,苏瑶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赵强站在院门口,黑着脸看她。
她想解释,却说不出来。
赵强转身走了,她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
她猛地惊醒。
夕阳西下,屋里暗了,陷入更深的朦胧迷离。
她身边空空的。
李辉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