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元轮回

离开黑水河，又向北行了三。

地势逐渐拔高，空气中灵气的浓度，开始以一种缓慢但清晰可辨的速度提升。稀薄的雾气常年笼罩着远山，将连绵的山脉轮廓渲染得如同水墨画卷。这里已是落云山脉的外围余脉。

人烟也明显稠密起来。官道上，不再只是零星的旅人和行商，更多的是成群结队、向着北方汇聚的年轻人，以及一些护送他们的修士或长辈。这些人大多风尘仆仆，但眼中都闪烁着期待、紧张、或忐忑的光芒。他们的目的地，与陆尘一致——落云山脉脚下，玄元宗开山收徒期间临时形成的巨大聚集地，迎仙镇。

陆尘依旧独行，混迹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换下了那身易容的灰衣，重新穿起普通的青色布袍，气息收敛在练气四层初期，不高不低。经历过黑水河一战，他对自身力量掌控更加精细，已能初步掩饰“星图韵律”优化后那过于凝练的灵力特征，使其看起来与普通练气四层修士无异。

越靠近山脉，关于玄元宗“登仙大会”的议论也越多。

“听说了吗？这次玄元宗招收外门弟子，名额据说有三百个！比往年多了五十！”

“三百个？你知道今年来了多少人吗？怕是不下数万！真正的百里挑一！”

“何止！据说有几个修仙大族的嫡系天才也来了，都是练气六层甚至七层的修为，那才是真正的热门！”

“唉，我们这些散修，怕是希望渺茫。能混个杂役弟子，有机会留在山门，就算烧高香了。”

“杂役弟子？那也得先通过‘登仙路’的初步筛选！听说那‘登仙路’步步艰难，刷下的人可海了去了……”

陆尘默默听着，心中对玄元宗的收徒规模和竞争激烈程度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数万人争夺三百个外门弟子名额，这还不算可能更多的杂役弟子名额。果然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登仙路”是玄元宗筛选弟子的第一道，也是最基础的关卡。据说是一条设在落云山脉外围特定区域的试炼之路，考验资质、毅力、心性以及对灵气的亲和力。唯有通过“登仙路”考验，登上山顶“迎仙台”者，才有资格参加后续的擂台比试、资质检测等环节，最终决定是否能入门，是入外门还是杂役。

“资质、毅力、心性、灵气亲和……”陆尘暗自思量。资质，他是四灵，中等偏下。毅力心性，他自问不差。灵气亲和，经过“星图”优化和道元真种滋养，应该比普通四灵强不少。但具体如何，还需试过才知。

至于那“玄元令”残令，他暂时不打算拿出来。此物来历不明，效用不明，贸然出示，福祸难料。先凭自身实力闯过“登仙路”再说。

又行了一，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规模宏大、几乎不亚于普通县城的镇子，依山而建，出现在眼前。镇子没有城墙，房屋大多是新近搭建的木屋、竹楼，甚至帐篷，显得有些杂乱，但却充满了勃勃生机。街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喧嚣声直冲云霄。沿街店铺林立，客栈、酒楼、药铺、器阁、符坊……应有尽有，生意火爆。更有许多修士在路边摆摊，售卖各种与修炼、试炼相关的物品，叫卖声不绝于耳。

这里，便是迎仙镇。玄元宗山门脚下，无数怀揣仙梦的年轻人汇聚之地。

空气中灵气的浓度，比外面又高了数成，虽然依旧驳杂，但已让陆尘精神一振，丹田内的道元真种也似乎活跃了一丝。

缴纳了一块灵铢的“入镇费”（玄元宗象征性收取，维持秩序），陆尘踏入这片沸腾的土地。他首先需要找个落脚之处，然后打探“登仙路”的具体信息。

然而，客栈几乎全部爆满。问了几家，最便宜的柴房都要五块下品灵石一晚，还只能住三天。陆尘身上灵石虽还有近百，但也不能如此挥霍。他皱了皱眉，开始在镇子边缘、靠近山林的地方转悠，看看有无废弃的屋舍或可容身的山洞。

正走着，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夹杂着女子的怒斥和男子的淫笑。

“小娘子，别给脸不要脸！爷看上你这块地方，是你的福气！识相的，赶紧滚开，把帐篷让出来！”

“就是！我们王师兄可是练气五层的高手，马上就是玄元宗内门弟子的候选人！能看上你这破帐篷，是你八辈子修来的！”

陆尘循声望去，只见镇子边缘靠近小溪的一片空地上，围着七八个衣着光鲜、神色倨傲的年轻修士。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用粗布和树枝搭建的简陋帐篷，帐篷前，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背着一个大药篓的少女，正张开双臂，护在帐篷前，气得脸色发白，正是之前在苍梧丘陵有过一面之缘的林小雨！

此时的林小雨，比上次更加狼狈，衣裙上沾着泥土草屑，发丝凌乱，脸上还带着一丝赶路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倔强。

“这地方是我先找到的！帐篷也是我自己搭的！凭什么让给你们？你们讲不讲道理！”林小雨声音发颤，但寸步不让。她怀里的药篓抱得紧紧的，里面似乎装着新采的药材。

“道理？哈哈哈！”为首一个穿着锦袍、手持折扇、面容轻浮的年轻公子哥（王师兄）大笑，“在迎仙镇，实力就是道理！小爷我看上这里清静，要在此地暂住，等待明‘登仙路’开启。你一个练气一层都不到的采药丫头，也配跟小爷讲道理？”

他身后几人哄笑起来，目光在林小雨虽然朴素但难掩清秀的脸上和窈窕的身段上肆意打量。

“王师兄，跟她废什么话，直接掀了帐篷，把这小娘子‘请’走就是了！”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淫笑道。

“你们敢！”林小雨又急又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掉下来。她孤身一人，父亲伤病在家，好不容易采到些药材，想在迎仙镇卖掉换点灵石，再找个地方落脚，等待明试炼，没想到却遇到这等恶霸。

周围已有些围观者，但大多冷眼旁观，或低声议论，无人上前。在迎仙镇这种鱼龙混杂、强者为尊的地方，欺负一个弱女子，再寻常不过。

“有什么不敢？”王师兄冷笑，手中折扇一合，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她说得对，凡事总该讲个先来后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布袍、面容普通的少年，分开人群，缓步走了过来，正是陆尘。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但林小雨毕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且此女性情坚韧，不似奸恶之人。更重要的是，这群人行事霸道，让他想起了赵家，心中不喜。

“你又是哪葱？”王师兄斜眼看着陆尘，感知到他不过练气四层初期的修为，眼中轻蔑更甚，“想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路见不平而已。”陆尘走到林小雨身侧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师兄，“这帐篷是她的，地方也是她先占的。你们若想要，可以商量，也可以去别处找。强取豪夺，非修士所为。”

“修士？”王师兄嗤笑，“你也配谈修士？一个练气四层的散修，也敢管我王腾的闲事？给我打！打断他的腿，扔到溪水里醒醒脑子！”

他身后那尖嘴猴腮的跟班和另一名练气三层的壮汉，立刻狞笑着扑了上来，一人挥拳，一人抬脚，带着劲风，袭向陆尘。

这两人都是练气三层，对付普通练气四层或许不够，但他们显然认为陆尘这种独行散修，实力有限，且己方人多势众。

陆尘眼神微冷，脚下未动，待到两脚及体，才骤然出手。

他左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挥拳汉子的手腕，轻轻一扭一送。那汉子只觉一股大力涌来，手腕剧痛，整条手臂顿时酸麻无力，身不由己地踉跄着转了半圈，撞向了旁边抬脚踹来的同伴。

那同伴收脚不及，两人顿时撞作一团，哎哟痛呼，滚倒在地。

动作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甚至没动用多少灵力，纯粹是对时机的把握和力量的巧妙运用。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青衫少年，不简单。

王腾脸色一沉，收起折扇，眼中多了几分凝重：“倒是小看你了。有两下子。不过，得罪了我王家，你想好后果了吗？”

“王家？”陆尘挑眉，他初来乍到，并不知什么王家。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是清河郡的王家？听说是个修仙家族，有筑基老祖坐镇！”

“这王腾好像是王家嫡系，资质不错，据说已是练气五层巅峰，这次是奔着玄元宗内门弟子去的。”

“那青衫小子要倒霉了，王家可不是好惹的……”

陆尘恍然，原来是地方上的修仙家族子弟。难怪如此嚣张。

“现在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自断一臂，再把那丫头和帐篷留下，小爷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王腾冷冷道，练气五层巅峰的气息不再掩饰，压迫向陆尘。

林小雨脸色更加苍白，担忧地看向陆尘，低声道：“恩公，你……你快走吧，别管我了，他们人多……”

陆尘对她微微摇头，示意无妨。他看向王腾，语气依旧平淡：“我也给你一个选择，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找死！”王腾勃然大怒，他何曾被人如此轻视过？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今若不立威，他王腾以后在迎仙镇还怎么混？

他不再废话，右手虚空一抓，一柄银光闪闪、灵气人的长剑出现在手中，剑身铭刻着繁复的云纹，赫然是一柄一阶中品法器！

“流云剑法——云起！”

王腾一剑刺出，剑光分化，如同数道流云，飘忽不定，却又带着森然寒意，笼罩向陆尘周身要害。剑法精妙，显然得了真传，配合练气五层巅峰的修为和一阶中品法器，威力不容小觑。

陆尘眼神一凝。这王腾，比黑水帮的独眼首领强了不止一筹！剑法、修为、法器，都更胜之。

但他并无惧色。青锋剑出鞘，依旧是那柄凡铁长剑。

他没有施展什么精妙剑招，只是将“星图单元二”的韵律催动，身法变得飘忽迅捷，手中青锋剑或点、或格、或引，精准地迎向那一道道飘忽的云状剑光。

叮叮叮叮！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陆尘的剑招看似简单，却总能后发先至，点在王腾剑法力量流转的节点或薄弱处，以最小的消耗，化解对方的攻势。他的灵力凝练异常，青锋剑虽凡，但在凝练灵力的灌注下，竟也能与对方的法器长剑硬撼而不损。

王腾越打越心惊。对方剑法看似粗陋，但每每出剑，都让他极不舒服，仿佛自己的剑招被对方完全看透，处处受制。而且对方灵力之凝练，身法之灵活，远超寻常练气四层！这绝不是普通散修！

“云卷！”王腾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剑法一变，剑光骤然收敛，化作一道凝练的银色匹练，带着强烈的旋转绞之力，直刺陆尘心口！这是流云剑法中的招，威力集中，速度极快。

陆尘不退反进，青锋剑斜斜向上撩起，剑尖颤动，划出一个微小而玄奥的弧线，精准地“粘”上了那道银色匹练的侧面，并非硬挡，而是顺势一带，同时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游鱼般侧滑。

“什么？”王腾只觉剑上力量一偏，那道凝练的剑光竟被对方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带得偏离了方向，擦着陆尘的肋侧飞过，刺入了他身后的地面，炸开一个小坑。

而陆尘的青锋剑，在带偏对方剑光的同时，已如毒蛇吐信，顺着王腾因全力刺击而露出的些许空当，疾点其持剑的右腕！

王腾大惊，急忙撤剑回防，却已慢了半拍。

嗤！

剑尖点中腕部，虽被护体灵力抵消大半，但那股凝练的力道和一丝冰冷的剑气，依旧让王腾手腕一麻，长剑几乎脱手，身形踉跄后退。

“王师兄！”几个跟班惊呼，想要上前。

“都别动！”王腾脸色铁青，喝止手下。他死死盯着陆尘，眼中意、惊怒、羞愤交织。刚才那一剑，若非对方似乎未尽全力，他的手腕恐怕已被刺穿！这青衫小子，实力绝对在他之上！至少，在剑法和战斗技巧上，远胜于他！

继续打下去，只会自取其辱。而且这里是迎仙镇，玄元宗眼皮底下，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好！很好！”王腾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今之赐，我王腾记下了！山水转，咱们‘登仙路’上，走着瞧！”

说完，他狠狠瞪了陆尘和林小雨一眼，收起长剑，带着几个跟班，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迅速离去。临走前，那尖嘴猴腮的跟班还怨毒地回头看了陆尘一眼。

围观人群爆发出低声的议论和惊叹，看向陆尘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和好奇。能以练气四层修为，退练气五层巅峰的王家子弟，这青衫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陆尘还剑入鞘，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林小雨：“你没事吧？”

林小雨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对着陆尘深深一礼，声音带着哽咽：“多谢恩公再次救命之恩！小雨……小雨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举手之劳。”陆尘摆摆手，看了一眼她身后简陋的帐篷和满当当的药篓，“你一个人？”

“嗯，爹爹重伤未愈，在家休养。我……我想来碰碰运气，看能否通过‘登仙路’，哪怕做个杂役弟子，也能赚些灵石给爹爹买药……”林小雨低声道，眼圈微红。

陆尘默然。修仙界底层修士的艰难，可见一斑。

“这里靠近山林，并不安全。我帮你另寻一处落脚之地吧。”陆尘道。他既然手了，索性帮人帮到底。

“可是……镇里客栈都满了，我也没那么多灵石……”林小雨为难道。

陆尘想了想，道：“你随我来。”

他带着林小雨，在镇子更边缘、靠近山壁的一处地方，找到了一小片相对平整、背风燥的岩石凹处。这里更偏僻，但胜在隐蔽安静。

“你暂且在此将就一晚，用帐篷挡一挡风。明‘登仙路’开启，你小心些便是。”陆尘道。

林小雨千恩万谢，连忙去搬自己的帐篷和物品。

陆尘帮她将帐篷在凹处固定好，又简单布置了一个预警的小陷阱（用细线铃铛），便准备离开。

“恩公！”林小雨叫住他，从药篓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净树叶包着的小包，双手捧给陆尘，“恩公大恩，无以为报。这是我在山里采到的一株‘百年黄精’，对固本培元有些效果，恩公若不嫌弃……”

陆尘看了一眼，那黄精品相确实不错，灵气盎然，对练气期修士确有益处。但他摇了摇头：“你留着卖灵石，或给你父亲配药吧。我用不着。”

见林小雨还要坚持，陆尘岔开话题：“对了，你对‘登仙路’了解多少？”

林小雨见他不收，只得将黄精收回，闻言想了想道：“我也是听人说的。‘登仙路’入口在镇子西面十里处的‘断崖’，明卯时开启。据说路有九段，每一段都有不同的考验，或是幻境，或是威压，或是与妖兽虚影对战，或是破解简单阵法……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听说，越往上走越难，很多人连第三段都过不去。而且，路上禁止私斗，违者取消资格。但……出了‘登仙路’，就不好说了。”

九段考验，禁止私斗。陆尘记在心中。那王腾说要“登仙路上走着瞧”，恐怕是打算在试炼中使绊子，或者等试炼结束后再算账。

“多谢告知。”陆尘点头，“你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寻了附近另一处更隐蔽的石缝，作为自己今晚的栖身之所。

盘膝坐下，陆尘取出粮清水，简单吃了些。脑海中回放着刚才与王腾短暂的交手。

“王家……流云剑法……练气五层巅峰……”陆尘默默评估。今交手，他未尽全力，甚至未动用蓝色小盾和金色飞梭，主要是想检验一下优化后的基础战力。结果让他满意。以他现在的实力，配合“星图韵律”和对战斗的敏锐洞察，击败寻常练气五层巅峰，问题不大。但若遇到功法、法器、战斗经验都更胜一筹的，比如赵元庆那种级别的，恐怕就要苦战了。

“玄元宗内，恐怕这样的天才不在少数。”陆尘感受到压力，也充满动力。只有与更强的对手竞争，才能更快地进步。

他收敛心神，开始修炼。迎仙镇的灵气比外面浓郁，不能浪费。

夜色渐深，镇中喧嚣渐息，但无数年轻修士心中的激动与忐忑，却如同暗流，汹涌不息。

明，登仙路启，万修争锋。

谁能脱颖而出，叩开仙门？

陆尘闭目，体内灵力如溪流潺潺，道元真种光华内敛，静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