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与回响

怪物缓缓转身，那三道裂缝“看”向陈少。然后，它发出了声音，这次更加清晰，更加接近楚怀远的语调：

“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你和你父亲一样，总是选择最愚蠢的……道义。”

陈少没有回答。他缓缓走近，右手藏在身后，握着那支空注射器。

“放了他们。”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惊讶，“你要的是我，不是吗？”

怪物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极其人性化，但又令人毛骨悚然。

“是的。但他们是……见证者。见证新人类的诞生，见证旧人类的……终结。”它张开双臂——如果那能称为手臂的话——四触手也同时展开，像一朵死亡之花在绽放，“看着我，陈少。这就是进化的终点，完美的形态，永恒的生命。而你父亲却想用一支小小的注射器，终结这一切。多么……可悲。”

“我父亲相信人类应该有选择的权利。”陈少说，又走近了几步，距离怪物只有五米了，“而不是被强行推向某个‘完美’的未来。”

“选择？”怪物笑了，那笑声刺耳得像金属摩擦，“看看这个世界，陈少。看看那些在废墟中哀嚎的蝼蚁，看看那些在恐惧中死去的凡人。他们有什么选择？他们只有被选择的命运。而我，我给了他们新的选择——进化，或者死亡。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仁慈？”

“用死亡威胁的选择，不是选择。”

“那就用事实说话。”怪物的触手突然弹射而出，但不是攻击陈少，而是卷住了毒牙，将他提到空中。

毒牙发出痛苦的闷哼，腹部的伤口被挤压，更多的血涌出。

“注射净化剂，加入进化。”怪物平静地说，“或者，看着他被撕成碎片。就像你父亲当年看着那些实验体一个个死去，却无能为力一样。选择吧，陈少。证明你和你父亲不同，证明你……更聪明。”

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少看着空中的毒牙，看着队长绝望的眼神，看着怪物那三道裂缝中旋转的蓝光。他能感觉到，藏在身后的那两支空注射器，在微微发热。

沈文渊说过，这支注射器的气息能吸引变异体，能制造混乱。

但如果在这里打破它，会引来什么？不只是普通的变异体，可能整个区域的感染者都会发疯般涌来。而且，他自己也有万分之一的感染风险。

但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选择……”陈少缓缓抬起右手，将空注射器举到面前，“第三个选项。”

怪物盯着注射器，那三道裂缝中的蓝光剧烈闪烁。它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它渴望的源头，是进化的源。

“样本……你还留着样本……”

“不，是样本的气息。”陈少说，然后用力将注射器摔在地上。

玻璃管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怪物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低沉的笑声：“这就是你的选择，空的——”

它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从四面八方，传来了嘶吼。

不是一两个，不是十几个，而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那声音从污水处理厂的每个角落，从每条管道，从每扇门后传来，像水，像海啸，像打开了所有的大门。

地面开始震动。

墙壁开始龟裂。

天花板开始掉落碎屑。

然后，它们出现了。

从沉淀池的污水中，从通风管道里，从破碎的窗户，从每一个能容纳生命或非生命的地方，涌出了黑色的水。

那是感染者。普通的感染者，进化过的狩猎者，各种奇形怪状的变异体，甚至还有一些陈少从未见过的类型。它们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像朝圣者涌向圣地，疯狂地冲向破碎的注射器，冲向那微弱的样本气息。

而零号实验体，站在水的中心。

它发出了愤怒的咆哮，触手挥舞，将靠近的感染者撕碎。但太多了，实在太多了。每一秒都有更多的感染者涌来，它们互相践踏，互相撕咬，但目标只有一个——样本气息的源头。

“趁现在！”陈少冲向队长，扶起她，又看向空中的毒牙。

老炮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霰弹枪轰鸣，打断了卷着毒牙的触手。毒牙摔在地上，陈少和老炮一左一右架起他，冲向出口。

“这边！”队长指向一个检修通道，门很小，但能通到外面。

他们挤进通道，在感染者彻底淹没空间前，关上了厚重的防火门。门外传来疯狂的撞击和嘶吼，但门很坚固，暂时安全。

通道很长，一片漆黑。四人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地向前。陈少的虚弱感越来越强，抑制剂在压制感染的同时，也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体力。他感觉自己在透支生命，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光亮。

是出口。

他们冲出门外，重新回到阳光下——如果那昏黄的光线还能称为阳光的话。这里已经是污水处理厂的边缘，不远处，那辆改装越野车还停在那里。

“上车！”老炮吼道。

他们将毒牙塞进后座，队长坐进副驾驶，陈少刚拉开车门，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差点摔倒。

“陈少！”队长伸手扶住他。

“我没事……”陈少咬牙，挤进车里。老炮猛踩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从后视镜里，他们能看到污水处理厂的主厂房正在崩塌。成千上万的感染者涌入，将零号实验体淹没在黑色的水中。怪物的咆哮和感染者的嘶吼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怖交响。

但它没有死。陈少能看到，在水的中心，有蓝色的光芒在闪烁，那是它口的晶体。触手在挥舞，在撕碎，在戮。它在水中挣扎，但也在……吞噬。

它在吸收那些感染者的生物质，在补充能量，在进化。

“它不会死……”毒牙虚弱地说，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它会吸收它们……变得更强……”

“那就必须在它完成进化前摧毁它。”队长咬牙道，用还能动的右手给毒牙做紧急处理，“老炮，最快速度回集结点。我们需要更多装备，需要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