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菌病房里的细菌爱情

时间倒回五年前，2020 年的八月，台风「黑格比」登陆的那个夜晚。

仁和医院的急诊科，像被台风掀翻的渔船，乱成了一锅粥。120 的急救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车祸、坠楼、触电、台风天被广告牌砸伤的患者，源源不断地被送进来，抢救室的床全满了，连走廊里都加满了病床。

那一年，周慕 29 岁，刚升主治医师不到三个月。

在心外科，主治医师就是个夹心饼，上面有主任、副主任压着，下面有规培生、实习生动不动就捅娄子，脏活累活全是他的，夜班永远是他值，出了问题，锅也永远是他的。

那天晚上，本该是副主任值夜班，可副主任一句「家里孩子发烧」，就把班甩给了他。周慕没说什么，默默接了班，他知道，自己没背景没靠山，能留在仁和医院心外科，全靠自己一台台手术拼出来的，这种时候，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晚上十一点，台风登陆，风裹着雨，狠狠砸在急诊科的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要把玻璃砸碎。周慕刚处理完一个心梗的患者，靠在墙上，刚想喝口水，急诊护士就冲了过来，脸色惨白：「周医生！急诊来了个 18 岁的少年，腹痛三天，感染性休克，血压掉了，心率 140！」

周慕抓起白大褂，一边穿一边往抢救室跑：「什么情况？腹部 CT 做了吗？」

「做了！阑尾穿孔，弥漫性腹膜炎！」

「准备手术室！急诊阑尾切除术！」周慕冲进抢救室，看了一眼患者的监护仪，血压 70/40mmHg，心率 142 次 / 分，已经出现了感染性休克的症状，再晚一步，就救不回来了。

可那天晚上，整个仁和医院的手术室，全满了。普外科的医生，全都在手术台上，连住院总都去了急诊清创，本抽不出人来。

「周医生，普外科没人了，怎么办？」护士急得快哭了。

周慕咬了咬牙，看着抢救室里奄奄一息的少年，沉声道：「我来做。通知科，二号手术室，准备急诊手术。」

他是心外科的医生，阑尾切除术是普外科最基础的手术，他当然会做，可跨科室做手术，一旦出了问题，他的执业生涯，就彻底完了。

可他没得选。看着那个 18 岁的少年，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父母，想起了自己 18 岁那年，也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差点没挺过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科很快准备好了，周慕冲进手术室，刷手、穿手术衣、戴手套，动作一气呵成。可当他站在手术台前，看向对面的器械护士时，愣住了。

是个陌生的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岁出头，穿着绿色的手术服，戴着无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淋透的雏鸟，手里的持针器，抖得厉害，不锈钢器械在她指间，磕碰出细碎的颤音。

「你是？」周慕皱了皱眉。

「周、周医生，我叫苏棠，是今年刚进来的实习护士。」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普外科的老师都上手术了，只有我、我有空。」

周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阑尾切除术虽然是小手术，可患者已经感染性休克，术中随时可能出现意外，一个连持针器都握不稳的实习护士，怎么配合？

可现在，再换护士已经来不及了。患者的血压还在往下掉，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别怕。」周慕看着她抖得厉害的手，声音放缓了一点，「这只是个小手术，听我的指令，我要什么，你递什么，没问题的。」

苏棠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手不抖。

无影灯亮起，冷白色的光铺满手术台。周慕拿起手术刀，划开患者右下腹麦氏点的皮肤，逐层切开皮下组织、腹外斜肌腱膜，打开腹膜的瞬间，一股混着脓液的恶臭涌了出来。

「吸引器！」周慕低吼一声。

苏棠连忙拿起吸引器，递到他手里，可手抖得太厉害，吸引器的头，差点戳到患者的肠管上。

周慕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隔着无菌手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手冰凉，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稳住。」他的声音透过口罩，闷闷地传来，左手接过吸引器，右手依旧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把腹腔里的脓液吸净，「看到了吗？就像这样，慢一点，稳一点。」

他的手掌很暖，力道很稳，隔着薄薄的橡胶手套，传来的温度，像一道暖流，瞬间抚平了苏棠心里的慌乱。她的手，奇迹般地不抖了。

那是苏棠第一次，在手术台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因病去世，父亲酗酒，喝醉了就打她，她拼了命地读书，考上了护校，进了仁和医院，以为终于能逃离那个了，可进了医院才发现，这里的子，也不好过。

带教老师欺负她是新来的，脏活累活全让她，出了问题就把锅甩给她；同事们排挤她，说她没背景，是走了狗屎运才进的仁和医院。她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一点事，就被赶出医院。

今天晚上，台风天，带教老师把她一个人扔在急诊科，自己回家了，面对这么多急诊患者，她吓得腿都软了，被推来配合这台急诊手术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见过周慕，在心外科的手术观摩课上，这个年轻的主治医师，站在手术台上，冷静、专注，手里的手术刀，像有魔法一样，在跳动的心脏上，缝合细如发丝的血管，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他一起上手术台，更没想过，在她吓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他会握住她的手，跟她说「别怕」。

「阑尾找到了。」周慕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连忙回过神，看着他用止血钳夹住了肿胀发黑的阑尾部，已经穿孔了，脓液还在往外渗。

「结扎钳。」周慕伸出手。

这一次，苏棠没有抖，精准地把结扎钳递到了他的手里，角度、力度，都刚刚好。

周慕抬眼，看了她一眼，口罩上方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意。

就是这一眼，让苏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手术继续进行，结扎、切断、包埋残端，检查无出血，逐层关腹。整个过程，周慕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苏棠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他想要什么，不用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她就能准确地递到他手里。

一个小时后，手术顺利结束。患者的血压回升，心率平稳，被送进了 ICU 监护。

周慕脱下手术衣，摘下口罩，露出了一张清俊的脸，额角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砸在地板上。他刚熬了一个通宵，又做了这台急诊手术，整个人都快虚脱了，靠在墙上，闭了闭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苏棠站在旁边，收拾着手术器械，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脸红红的，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

「今天谢谢你。」周慕睁开眼，看向她，笑了笑，「第一次上急诊手术，能做成这样，很不错了。」

「不、不是，是周医生您教得好。」苏棠连忙低下头，声音小小的，「要不是您，我今天肯定搞砸了。」

「不用紧张，谁都有第一次。」周慕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第一次上手术台的时候，比你抖得还厉害，持针器都掉地上了，被主任骂了个狗血淋头。」

苏棠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进医院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安慰过她，所有人都只会骂她笨，骂她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在她最慌乱、最无助的时候，握住了她的手，跟她说「别怕」，跟她说「谁都有第一次」。

「怎么哭了？」周慕看着她掉眼泪，愣了一下，连忙递了张纸巾给她，「是不是我刚才说话太凶了？对不起啊。」

「不是。」苏棠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带着哭腔，笑着说，「是我太感动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周慕看着她哭花了的脸，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了刚进医院的自己，也是这样，被前辈骂，被同事排挤，一个人躲在值班室里哭，哭完了，第二天依旧要笑着上手术台。

他太懂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了。

「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周慕看着她，认真地说，「心外科在十二楼，我办公室就在护士站旁边，随时都可以来。」

「真的吗？」苏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点亮了的无影灯，「谢谢您，周医生！太谢谢您了！」

「不用谢。」周慕笑了笑，「走吧，台风还没停，我送你回宿舍。」

那天晚上，台风裹着暴雨，把整个城市都淹了，马路上的积水没过了膝盖。周慕撑着伞，把苏棠护在怀里，一步一步地，趟着积水，送她回了护士宿舍。

伞大部分都遮在了苏棠的身上，周慕的半边身子，全被雨水打湿了，可他一点都不在意。走到宿舍楼下，苏棠看着他湿透的衣服，眼眶又红了，踮起脚，把伞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进了宿舍楼里，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着他喊：「周医生！谢谢您！我明天给您带早餐！」

周慕站在雨里，看着她跑进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不知道，那个台风夜，他无意间伸出的一只手，无意间说的一句「别怕」，像一颗种子，落在了苏棠的心里，在这个满是消毒水和血腥味的医院里，生，发芽，长出了禁忌的藤蔓，疯长了五年，最终把两个人，都缠得喘不过气。

他更不知道，那天晚上，手术室的走廊尽头，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正站在消防通道的门后，看着他走进手术室的背影，手里攥着一张病危通知书，上面写着他母亲的名字：张兰，心脏瓣膜置换术，术中大出血，病危。

那个少年，就是陈默。

五个小时后，陈默的母亲，因为术中冠脉损伤，大出血，抢救无效死亡。而主刀医生，就是刚做完阑尾切除术，连口气都没喘，就被拉上了这台急诊手术的周慕。

那场手术，成了周慕职业生涯里，最大的噩梦，也成了陈默心里，永远拔不掉的刺。

五年的时间，陈默拼了命地读书，考上了最好的医学院，拿到了临床医学博士学位，放弃了北京协和的 offer，回到了仁和医院，进了周慕的治疗组。

他要亲手，揭开当年的真相，让毁了他整个家庭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