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陈丽选了个好子搬家。
三月二十八,黄历上写着宜入宅。她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把出租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打包。东西不多,住了不到一个月,也没置办什么大家当,几个纸箱子就装完了。
张瑶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递个胶带递个剪刀,小大人似的。张琳躺在小床上,自己玩自己的,不哭不闹。
“妈妈,新家大吗?”张瑶问。
“大,比这儿大多了。”
“有我的房间吗?”
“有,你跟妹妹一间,妈妈给你们买了小床,粉色的。”
张瑶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张瑶拍着小手笑,笑了一会儿又担心起来:“那王呢?我们搬走了,还能见到王吗?”
陈丽心里一暖。这孩子重情义,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跟房东老太太处出感情了。
“能,咱们以后常回来看王。”
张瑶放心了,继续帮忙递东西。
搬家公司的人来得准时,九点整,三个小伙子开着车到了楼下。陈丽抱着张琳,牵着张瑶,看着他们把纸箱子一个一个搬上车。
王站在门口送,眼眶红红的。
“丽丽,以后常回来玩啊。”
陈丽点点头:“王,您保重身体。等我安顿好了,带孩子们回来看您。”
王抹抹眼角,又摸摸张瑶的头:“瑶瑶乖,要听妈妈的话。”
张瑶使劲点头:“王再见!”
车子开动,陈丽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不到一个月的老楼。
时间不长,却是她这辈子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家。从张家出来,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全亏了那间出租屋。
现在,她要搬进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了。
新家在县城边上,一个不算新但很净的小区。六层楼,她家在四楼,南北通透,采光好。搬家工人把东西搬上去,陈丽给了钱,打发走了。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她环顾四周,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这就是她的家。
她和孩子的家。
张瑶已经兴奋地满屋跑了,一会儿钻进卧室,一会儿跑到阳台,嘴里不停地问:“妈妈,这个是什么?妈妈,那个放哪儿?”
陈丽笑着回答,一边拆箱子一边规划:沙发放这儿,电视放那儿,餐桌靠墙,茶几摆在中间。
东西不多,但一样一样摆出来,屋里渐渐有了家的样子。
下午,周建峰来了。
他开着那辆黑色轿车,后备箱里装满了东西——一袋米、一桶油、一套新碗筷、一束鲜花。
陈丽站在门口,看着他往下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老板,这怎么好意思”
“入宅是大事,得有个仪式。”周建峰把东西搬进屋,“碗筷是新家必备,米油是子红火,花是添点喜气。”
陈丽听着这些话,心里暖洋洋的。
这个男人,话不多,心却细得很。
周建峰放下东西,在屋里转了转,点点头:“挺好,收拾收拾就有人气了。”
陈丽给他倒了杯水:“坐会儿吧,歇歇。”
周建峰接过水杯,没坐,站在阳台上往外看。
“这位置不错,离学校近,以后孩子上学方便。”
陈丽点点头:“就是冲着这个买的。”
周建峰回过头,看着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丽想了想:“先把铺子稳住,多攒点钱。明年药材行情好,我那批金银花能赚一笔。后年,想再开个分店。”
周建峰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有想法。”
陈丽笑笑:“穷怕了,不敢不想。”
周建峰没接话,喝完水,放下杯子。
“行了,你忙吧。有事打电话。”
陈丽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下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男人,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帮完就走,从不拖泥带水。可每次他走后,她都会想很久。
他到底图什么?
报恩?报恩用得着这么细致?
她摇摇头,没再多想,回屋继续收拾。
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陈丽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新家的第一夜,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一个月的事。
重生,离婚,拿钱,租房,买房,开店。
一个月,她走完了前世八年都没走过的路。
不,前世那八年,她是在原地踏步,一步都没往前走。她以为忍让能换来安稳,结果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负。她以为付出能换来感激,结果换来的是理所当然的索取。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犯那种错。
她睁开眼,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家,嘴角浮起笑。
累了,该睡了。
第二天,陈丽起得很早。
今天是铺子重新开业后第一个完整的周一,得早点去。她先把两个孩子送到王家——虽然搬走了,但王主动说可以继续帮忙看孩子,陈丽感激不尽。
到了铺子,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看着老实巴交的。看到陈丽开门,她赶紧走过来。
“老板,你这儿招人不?”
陈丽愣了一下,打量她一眼:“你是”
女人搓着手,有点紧张:“我叫赵桂芳,就住附近。以前在超市过,会理货会收银。听说你这儿生意好,想问问需不需要人”
陈丽明白了。
这是来应聘的。
她想了想,铺子生意确实越来越好,一个人忙不过来,是该招个人了。
“你会用收银机吗?”
赵桂芳点点头:“会,以前用过。”
“一天工作九小时,中午管一顿饭,一个月两千,得好再加。能接受吗?”
赵桂芳眼睛亮了:“能能能!谢谢老板!”
陈丽让她进来,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开始教她怎么摆货怎么收银。
赵桂芳人老实,学得也快,半天下来就能上手了。陈丽松了口气,终于不用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了。
中午,她让赵桂芳看着店,自己回家一趟。
刚进小区,就看到楼下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她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过去。
人群中间,一个老太太正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旁边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低头不说话,女的叉着腰骂。
陈丽看清那几个人,愣住了。
王桂香。张磊。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
王桂香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命苦啊!儿子不孝,儿媳妇跑了,我一个老婆子没人管啊!我活不下去了啊!”
旁边那个中年妇女是小区里的住户,正叉着腰骂张磊:“你们家的事回家闹去,跑我们小区来啥?人家刚搬来的新住户,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
张磊低着头,一声不吭。
陈丽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了。
这是找上门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走进去。
“王桂香,你闹什么?”
王桂香看到她,哭得更凶了:“丽丽啊!妈对不起你啊!妈今天来是给你认错的!你不原谅妈,妈就不起来!”
陈丽看着她,又看看张磊,再看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突然笑了。
“王桂香,你演戏演上瘾了是吧?”
王桂香哭嚎的声音顿了顿。
陈丽继续说:“你跑我新家门口来闹,是觉得我会怕丢人?还是觉得邻居们会同情你?”
周围安静下来。
陈丽指着王桂香,一字一顿地说:“你儿子出轨搞大别人肚子,我净身出户,我拿着证据告他,分了房子离了婚。现在那个女人跑了,你又跑来装可怜让我回去?王桂香,你要脸吗?”
人群里一阵动。
王桂香脸涨成猪肝色,哭也哭不下去了。
张磊头低得更深了。
那个骂人的中年妇女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呢,哪有当妈的这么闹的!”
旁边的人也议论起来。
“出轨?那不是活该吗?”
“还有脸来闹,真不要脸。”
王桂香坐不住了,想站起来,腿又软,起不来。张磊赶紧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窝囊废!”王桂香骂着儿子,又冲着陈丽喊,“陈丽,你别得意!我看你能得意几天!”
陈丽看着她,不恼不怒:“我能得意几天不劳你心。倒是你,高血压住院的账还没算清吧?再闹下去,再进一回医院,张磊有钱给你治吗?”
王桂香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陈丽不再理她,转身对周围的邻居说:“各位邻居,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了。我是四楼新搬来的住户,以后大家都是邻居,有什么事多多关照。”
几个邻居纷纷点头,有人还帮着说话:“没事没事,这种人别理她!”
陈丽道了谢,转身上楼。
身后,王桂香还在骂骂咧咧,被张磊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回到家,关上门,陈丽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她不怕王桂香闹,但这种闹法,确实烦人。
正想着,手机响了。
周建峰。
“听说你那边又出事了?”
陈丽苦笑:“你这消息也太快了。”
周建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周建峰说,“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张家不会这么容易罢休。”
陈丽点点头:“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往下看,小区里已经恢复了平静。王桂香和张磊不见了踪影,只有几个邻居还聚在一起议论。
她转身进屋,收拾了一下心情,准备回铺子。
接下来的子,出乎意料地平静。
王桂香没再来闹,张磊也没再出现。陈丽每天铺子家里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却也过得充实。
赵桂芳是个好帮手,勤快踏实,话不多,活利索。有她在,陈丽轻松了不少,有时候还能抽空去药材市场转转,看看行情。
四月中旬,天气渐渐暖起来。街边的树发了新芽,路上的行人也多了。
陈丽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好,回头客越来越多。有人介绍人,人又介绍人,小铺子渐渐在附近有了点名气。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长得很清秀,但脸色蜡黄,眼睛红肿,看着就像刚哭过。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柜台前,盯着陈丽看。
陈丽被她看得发毛:“你找谁?”
女人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你是陈丽?”
陈丽点点头。
女人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丽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什么?起来!”
女人不起来,跪在地上哭:“陈丽姐,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陈丽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是陈雪?”
女人哭着点头。
陈丽愣住了。
陈雪?
那个跑了的小三?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女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前世恨了八年的人,现在跪在她面前,哭得跟泪人似的。
“你起来。”她说。
陈雪不起来,跪着说:“陈丽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勾引张磊,我不该破坏你的家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陈丽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陈雪,你跪我有什么用?你跟张磊的事,是你情我愿,我没你们。现在你跑回来跪我,是想让我原谅你?”
陈雪抬起头,满脸泪痕:“不是,我不是求你原谅。我是想跟你说,我……我把孩子打了。”
陈丽心里一震。
陈雪继续说:“怀的是女儿,张磊他妈不要,张磊也不管,我一个人没办法,只能打了。打完之后,他们就翻脸了,说我扫把星,说我不吉利,把我赶出来了”
她说着说着,哭得更凶了。
陈丽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却也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你来找我什么?”她问。
陈雪擦了擦眼泪:“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不说出来,心里过不去。”
陈丽沉默了一会儿,说:“说完了?”
陈雪点点头。
“说完了就走吧。”
陈雪愣住了。
陈丽看着她:“陈雪,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你年纪轻轻,点什么不好,非要去勾引有妇之夫。现在落到这一步,怪谁?”
陈雪低下头,不说话。
陈丽继续说:“我不原谅你,也不恨你。你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陈雪跪在地上,半天才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赵桂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老板,这谁啊?”
陈丽摇摇头:“一个不相的人。”
晚上回到家,陈丽坐在沙发上发呆。
张瑶跑过来,趴在她腿上:“妈妈,你怎么了?”
陈丽摸着她的头:“没事,妈妈在想事情。”
张瑶仰着小脸:“想什么?”
陈丽看着她,突然问:“瑶瑶,你还记得爸爸吗?”
张瑶愣住了,小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记得。”
陈丽心里一疼。
“你想他吗?”
张瑶摇摇头,很用力地摇头。
“不想。爸爸坏,他欺负妈妈,我不要他。”
陈丽鼻子一酸,把女儿搂进怀里。
“好,咱们不要他。”
张瑶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妈妈,我有你就够了。”
陈丽闭上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