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嫣不归

京中最负盛名的清风茶楼。

二楼临窗的雅座，唐婉儿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盘里那碟新炒的松子。窗外是熙攘的朱雀大街，卖花姑娘的吆喝、货郎的铃铛、孩童的嬉闹混作一片，热闹是别人的，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怎么，这家的龙井不合口味？”顾晨风坐在对面，替她续了热茶。

唐婉儿摇摇头，没精打采地捡了颗松子，剥了半天，仁掉在桌上，她也懒得去捡。

“以前这个时候，明嫣定会拉着我们来这儿。”她望着窗外，声音闷闷的，“她说清风茶楼的龙井是京城一绝，其实啊，她是馋人家新出的桂花糕。谢策每次都抢在她前头点，故意逗她，她就气鼓鼓地瞪他，可眼里都是笑……”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划着：“晴川那个闷葫芦，就坐在角落里喝茶，可眼睛总往明嫣那边瞟。你呢，就坐在我旁边，偷偷在桌下踢我，让我别戳破……”

顾晨风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街市的喧闹透进来，衬得里头更加寂静。

“晨风，”唐婉儿忽然转头看他，眼圈有点红，“你说，人怎么就……说散就散了呢？”

顾晨风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那些安慰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谢策如今是镇北侯，公务缠身，还要应付家里安排的相亲？说晴川被调去北郊大营，行踪成谜？还是说……那个本该坐在这里的姑娘，或许还活着，却被困在某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他什么都不能说。

“听说崔夫人前又办了场花宴。”唐婉儿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请了李尚书家的女儿，王侍郎家的妹妹，连那个眼高于顶的朝阳郡主也去了。谢策……他也去了。”

顾晨风知道这事。太子昨还与他提过，说崔夫人这次是铁了心要给谢策定下亲事，连人选都筛了好几轮。谢策虽未松口，可看那架势，怕也撑不了多久。

“晨风，”唐婉儿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明嫣不在了，谢策总要娶妻，谢家总要传承香火。可我就是……心里憋得慌。我每次见到崔夫人，见到那些围着谢策转的姑娘，我就想起明嫣。她若还在，今年春天就该及笄了，谢策该去沈府下聘了，我们该忙着给她添妆、准备嫁衣了……”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顾晨风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手悬在半空，终究只是递了块帕子过去。

“婉儿，”他声音发涩，“有些事……我们改变不了。”

“我知道。”唐婉儿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就是……就是觉得没意思。以前多好啊，我们五个，哪儿都敢闯，什么祸都敢惹。谢策带着我们翻墙去看花灯，明嫣吓得脸都白了还硬撑着；晴川闷不吭声地垫后，每次都被抓个正着；你就在旁边打圆场，哄得守城的老伯没去告状……”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出来：“可现在呢？谢策成了镇北侯，天天不是上朝就是练兵，见一面都难。晴川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神出鬼没的。明嫣……明嫣不在了。就剩我们两个，坐在这儿，对着壶冷茶，说些从前的事。”

顾晨风沉默地听着，心头像压了块巨石。他何尝不怀念那些子？可他是顾家长子，是太子近臣，是肩上担着家族、担着立场、担着太多不能言说秘密的人。他连告诉她“明嫣或许还活着”都不能，连让她哭一场、骂一场，都只能这样陪着，说些无关痛痒的安慰。

“晨风，”唐婉儿忽然抓住他的手，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你带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去哪儿？”

“去雁门关。”

顾晨风心头一跳：“你去那儿做什么？”

“我想看看明嫣坠崖的地方。”唐婉儿声音很轻，却坚定，“我想去那里祭拜她。谢策去不了，晴川去不了，你陪我去，好不好？就当……替我们所有人，去看看她。”

顾晨风看着她眼中的恳求，那句“不行”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化作一声叹息：“边关路远，且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

“我不怕！”唐婉儿急道，“我会骑马，也会些拳脚，不会拖累你。我们就去一趟，祭拜完就回来。晨风，求你了……我若不做点什么，心里这口气，真要憋死了。”

顾晨风看着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想起这些年她总是明艳张扬的模样，何时这般憔悴过？又想起太子那句“大局为重”，想起自己那些不得不瞒着她的秘密……

“好。”他听见自己说，“等过些子，边关安稳些，我告个假，带你去。”

“真的？”唐婉儿眼睛一亮。

“真的。”顾晨风点头，心中却是一片愕然。他不知这承诺能否兑现，不知到了那时，真相又是什么模样。可至少此刻，他能给她一点盼头。

唐婉儿终于露出今第一个真心的笑，虽然浅，却像透过云层的微光。她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擦擦眼角：“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没有。”顾晨风温声道，“婉儿，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勉强。”

这话说得有些逾矩，两人都愣了愣。雅间里的气氛忽然微妙起来，方才的悲伤怅惘被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取代。

唐婉儿别开脸，耳微微泛红。顾晨风也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发现茶早已凉透。

窗外，卖花姑娘的吆喝声又飘进来：“桃花——新摘的桃花——”

唐婉儿望出去，见那姑娘篮子里粉白的花瓣在春风里颤动，忽然道：“明嫣最喜欢桃花了。她说桃花开时最热闹，满树满枝，轰轰烈烈的，像要把一整个春天的力气都开完。”

顾晨风也望出去，轻声道：“是啊。”

就像他们年少时的时光，热闹，鲜活，以为那样的子永远不会完。

可花总会谢，人总会散。

“晨风，”唐婉儿忽然轻声问，“你说，明嫣会在哪儿看着我们呢？”

顾晨风心头一颤，几乎要脱口而出“她或许还在人间”，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

“她会在她想去的地方。”

比如，回家。

他在心里默默补上这一句。

茶凉了，人散了。

唐婉儿起身告辞，顾晨风送她到茶楼门口。春阳光正好，照在她略显单薄的肩上。她回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未散的怅惘。

“晨风，谢谢你。”她轻声说，“今……我心里好受多了。”

顾晨风点点头，目送她的轿子消失在街角。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茶楼伙计出来收拾，才转身离去。

他知道，有些话，他永远不能说。

可至少今，他陪她哭了一场，听她说了一场，许了一个或许无法兑现的诺言。

这大概是他能为她做的，为数不多的事了。

春风拂过，满街柳絮如雪。

顾晨风走在熙攘的人群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他们五个偷溜出城去踏青。明嫣和婉儿在溪边摘野花，谢策和晴川比试打水漂，他坐在树下，看着他们笑闹，觉得这样的子，过一辈子也不够。

可一辈子那么长，长到足够物是人非。

也那么短，短到有些人，一别就是永远。

他抬头望天，云卷云舒。

明嫣，若你真的还在，愿你平安。

婉儿，若你知道真相，愿你……别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