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正门那边的火已经压进来了。
不是寻常走水,是有人拿火油泼了门板,再用湿草一压,火头不大,烟却冲得快。宫里库房最怕的就是这种火,烧不塌梁,先熏死人,等里头人乱了,再一脚把门撞开,里外一夹,什么账、什么人、什么物,全能顺手埋进去。
沈昭提刀出去时,第一道门已经红了半边。
守门的羽林正拿水桶往上泼,可火油沾了木,水一浇,火没灭,反倒顺着门缝往里舔。门外头还有人用长竿顶门,撞得门板一下一下发闷响,像是在试里头的力道。
杜衡在后头吼了一声:
“把第二道门也闭上!”
陆停已经先一步去推偏库门,门刚合上一半,外头一支短弩箭就钉了进来,擦着他耳边过去,狠狠扎进后头木柱。箭尾还在发颤,火光一映,亮得人眼底发硬。
周骁抬手把箭拔下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和义庄那支一样。”
同一批人。
同一批弩。
从停棺仓一路追到内府库,压没打算留活口。
外头又是一记重撞。
门栓震得直响,最底下那块门板已经裂开了一道缝,烟从缝里直往里灌。门外人多,里头地方窄,真守着门硬扛,扛不了多久。
沈昭没站死正门,反而往旁边一偏。
“周骁。”
“在。”
“带两个人上墙,看门外有几拨。”
“是!”
周骁踩着库边的木架往上窜,脚在梁上一借力,人已经翻上了窗台。窗纸一戳开,夜风裹着烟和火油味一起扑进来。他往外只扫了一眼,立刻回头:
“三拨!”
“正门一拨,西墙外一拨,后头还有两辆车堵着!”
“车上什么。”
“棺材。”周骁眼神冷下来,“和义庄那边一个路数。”
杜衡啐了口血沫子。
“真把这儿当埋人的地了。”
外头这群人不是来抢库的。
是来烧门、堵路、埋尸的。
换句话说,他们很清楚,沈昭在里头,也很清楚,今晚这库里有什么东西绝不能见明天的天。
沈昭看了眼正门,又看了眼侧廊。
魏安还瘫在柱边,嘴里全是血,气没断,眼神却已经发散。杜衡留的那两个羽林正一左一右按着他,长匣、乙册、黄绢底稿全压在里头最深那间小库里,门已经锁死。外头这把火就算真烧进来,一时半会儿也碰不到那边。
问题在门。
不能一直由着他们烧。
门一破,里头这点人就会被压进烟里,再好的刀也使不开。
沈昭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正门右侧那面窄窗上。
窗不大,只容得下一人侧身翻,但外头正对着廊檐死角。平时那儿堆旧器,今天清空了,倒成了现成的出路。
“陆停。”
“在。”
“带四个人,从右窗翻出去,先剁西墙那拨。”
陆停一怔:“只四个?”
“够了。”沈昭看着门缝外越压越近的火光,“外头不是兵,是脏手。刀快,胆子未必快。”
陆停不再问,点了四个羽林就往窄窗那边去。
“周骁。”
“在。”
“你别下去,留在梁上看后车。谁想从后头冲进来,先给我射翻赶车的。”
“是!”
“杜衡。”
“在!”
“门等会儿让他撞。”
杜衡眼皮一跳,随即明白过来。
门不能一直守。
越守越被动。
不如让他们以为里头扛不住了,真把人撞进来。门一开,火反而散了,人也得往窄处冲。到那时候,刀比火好用。
外头那记撞门又来了。
比前头更狠。
门栓“咔”地裂开一道细纹,守在门后那两个羽林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烟从门缝卷进来,呛得人眼睛发涩。门外还有人在喊,声音压着,听不清内容,却能听出不是宫里人常用的腔。
沈昭盯着那道门,忽然抬手:
“撤半步。”
守门的羽林一听,立刻往后让开一点。
这一让,门外的撞门人显然感觉到了。外头顶门的力道一下更急,门板开始往里凹。第三下撞来时,右侧那块木板终于崩了,一条带火的长竿捅了进来,火星溅了半地。
门外的人见破了口,精神一下就起了,顶门声几乎是一块儿砸下来。
“再撤。”
沈昭还在退。
杜衡也跟着退,刀却已经彻底出鞘,整个人像一块压在门后的铁。
再一下,门直接被撞开了半扇。
一个穿麻衣的汉子先挤了进来,脸上蒙着布,手里不是刀,是钩索。显然想先进来勾住里头架子、箱子,给后头的人腾路。可他脚刚踩进门槛,刀还没抬,沈昭已经到面前,一刀从他锁骨斜着劈下去。
人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喊全,血先喷到门板上。
后头那人还想往前顶,脚下却被同伴尸身一绊,整个人扑进来半截。杜衡等的就是这个口子,横着一刀过去,把人半条胳膊直接削开。那人惨叫着往后缩,门外顿时乱了一下。
“进来一个,剁一个!”
杜衡这一嗓子吼出去,库里那点压着的血气一下全起来了。
第三个冲进来的更狠,手里拎着火油坛,照着里头就砸。沈昭侧身让开,坛子落地前一脚踢回门外。火油连着火布一起炸在门槛外头,门外瞬间腾起一片火,几个堵门的来不及躲,衣摆全着了,乱叫着往后扑。
周骁在梁上看得真切,抬手一箭,先钉翻了后车旁一个正举弩的。那人从车辕上栽下来,弩掉在地上,旁边赶车的想去捡,第二箭已经到了,正中手背。
这一下,后车那拨人也乱了。
陆停那边正好翻出窗外。
他落地时没出声,刀先走,最近那名守西墙的刚扭头看见个影子,喉咙已经开了。另一个反应过来想吹哨,陆停一把扣住他嘴往墙上撞,撞得人眼前发黑,再一刀从肋下捅进去,人连哨都没能掉出来。
跟出去的四个羽林本来还发紧,见陆停下手这么快,胆子也立刻上来了。西墙那拨本就比正门少,两边一贴上,没几个呼吸就被按倒了三个,剩下两个想跑,没跑成,一个被周骁从梁上钉穿了肩,一个翻墙时被陆停一刀挑下去,摔在青砖上,腿当场折了。
正门这边也已经见血。
门外那群人原本仗着火和人多,想一口气把里头压乱。可头一拨冲进来死得太快,火油坛子还被踢回来烧了自己人,后头的人脚下顿时迟了。就这一迟,味就散了。
脏手最怕什么?
最怕你比他还不怕死。
第四个进门的是个老手,没往前冲,缩在门外头放短弩,箭专找里头露头的人。可他刚一探手,周骁从梁上先一箭扎下来,正钉进他眼窝。人仰过去时,门外那股子狠劲就彻底松了。
杜衡抓住这口,提刀直接反扑出去。
“跟我冲!”
羽林本来守门守得憋,现在门口这层火一散,人一冲出去,刀就全活了。门外那群人不是什么精兵,真要论埋伏、放火、堵门,他们会;真要在开阔处顶着刀对砍,一下就露馅。没几下,前头倒了四五个,后头那拨已经开始往车后缩。
沈昭没跟着杜衡往外扩,反而往门边一停,目光越过火,直接看向那两辆后车。
车没动。
赶车的却不见了。
这就不对。
这种时候人跑了,车还留在原地,不像弃车,更像是车里本来就不止车。
“周骁!”
“在!”
“后车!”
周骁已经看见了。
最后那辆棺车底下,正有个人影往外滚,手里还拖着一只布包。不是往外逃,是借着前头乱战、后头火光,想从侧边贴墙溜。人不高,动作却快,显然比门口这群放火的更值钱。
周骁抬手就是一箭。
那人反应也快,整个人往棺底一缩,箭擦着他肩过去,没钉实。可就这一躲,沈昭已经提刀冲出了门。门口残火舔着靴边,他连看都没看,一口气越过两具尸,直后车。
那人见藏不住,索性把布包往墙外一抛,自己反往另一头钻。
沈昭没追人,先追包。
人可以再抓,包不能飞。
他一脚踏上车辕,借力一跃,半空把那只布包抄进手里,落地时顺势一滚,卸掉了冲力。那人已经跑出去七八步,眼看就要拐进墙角黑处,陆停从西墙那边回来,正好撞个正着。
两人一贴上,对方掏的不是刀,是一短针。
针奔着喉咙去,狠得很。
陆停抬手格住,针尖擦过手背,当场划出一道血线。可他连眼都没眨,另一只手已经扣住对方腕子,往上一拧,骨头脆响,人还想拿膝撞,陆停膝盖先顶过去,顶得他整个人一弯,下一瞬,刀柄重重砸在太阳上。
人当场栽地。
没死,但也起不来了。
周骁从梁上翻下来,先接过沈昭手里的布包。包一拆,里头滚出来的不是金银,是三块铜印和一份摺得极小的名册。
铜印上头,一块刻“吉顺”,一块刻“内转”,第三块最要命——
刻着“梁”。
不是官印。
是私印。
可有时候,私印比官印更值钱。因为官印要走明路,私印只认人。
沈昭拿起那块“梁”印,指腹在印面上一抹,上头还有点温,显然是刚从哪处账上、票上不久。再翻那份小名册,头一页就只有七个字:
“东平码头,照旧启仓。”
下面压着的是一串仓号、车号,还有一句更短的批语:
“今夜亥初,梁亲到。”
杜衡这时从正门回来,刀上还在滴血。
“将军,正门这拨压住了,活口拿了四个,剩下死的死、跑的跑。”
“西墙那边呢。”沈昭问。
陆停把脚边那人翻过来,冷声道:“这个活着。别的都倒了。”
活着这个最好。
因为他抱着布包跑,不像放火的,更像递东西的。
沈昭走过去,蹲下,看着他。
那人半边脸已经青了,嘴角带血,眼神却不肯散。是那种知道自己落进谁手里了,却还想着咬牙拖一息是一息的眼神。
“名字。”
不答。
“谁叫你来的。”
还是不答。
沈昭把那块“梁”印举到他眼前。
“这个也是你替梁守义送?”
那人瞳孔收了一下。
只一下。
够了。
沈昭收回印,站起身,声音冷下来。
“带回去。”
“先别审,堵嘴。”
杜衡一怔:“不现在问?”
“现在问,问不出最值钱的。”沈昭看了眼那份小名册,“亥初,梁守义要去东平码头启仓。让他去。”
杜衡先是一愣,随即懂了。
今夜这把火,不是为了抢乙册,是为了压住内府库,顺手把这布包送出去。布包既然没走成,那梁守义今晚去码头,多半还会按着原路等。
等什么?
等接应,等钥匙,等这块“梁”印。
人只要还在那儿等,就还有得拿。
库房门口的火这会儿已经被踩散了大半,只剩门板边缘还在冒烟。地上躺着的尸和翻倒的棺车混成一片,血顺着砖缝往下爬,看着脏得厉害。里头的乙册、长匣、黄绢底稿却都还在。
守住了。
可也只是守住这一层。
沈昭转身回望内府库那道还亮着灯的门,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梁守义知道停棺仓坏了,知道义庄坏了,现在内府库这一把火再坏,他今夜就只剩一个地方能去了——东平码头,吉顺行,启仓。
好。
那就让他启。
火压住后,内府库里还是一股呛人的焦味。
门口那几具尸拖到一边,血没来得及冲,混着黑水,踩上去发黏。魏安被绑在侧廊柱下,嘴里的血止住了一点,人却还没缓过来,脸白得像纸。杜衡守着长匣、乙册和那卷黄绢,眼睛都没敢多眨一下。
沈昭站在门口,把那份小名册又翻了一遍。
“东平码头,照旧启仓。”
底下还记着时辰。
亥初。
离现在不算远了。
“杜衡。”
“在。”
“你留宫里。”沈昭把名册合上,“账、匣、乙册、黄绢,全封死,一样不许挪。”
“魏安呢?”
“别让他死。”沈昭看了他一眼,“也别让他说痛快了。”
杜衡懂了。
活着,才能怕。
怕了,嘴才会松。
“那码头——”
“我去。”
沈昭说完,点了周骁、陆停,又点了六个手利的羽林。人不多,够用。码头那种地方,去多了像抄船,去少了才像摸鱼。真把梁守义惊了,仓没开,人先跑了,今晚这一趟就白扑。
临走前,他走到魏安跟前。
魏安嘴角还挂着血,喘气也不匀,可眼神已经比刚才清醒了些。他看见沈昭站到面前,笑都笑不出来,只扯了扯唇角。
“将军……还真要去码头。”
“你不也在等。”
魏安喉咙滚了一下,像是想咽那点血沫子。
“等得及么?”
“试试。”
沈昭转身要走,魏安忽然哑着嗓子出声:
“吉顺行……不是平码头明仓。”
沈昭停下。
杜衡也回头。
魏安靠着柱子,眼皮发沉,声音却比刚才更低了些。
“它底下通水……旧时大户停船的暗槽还在。正门见货,底下走人。梁守义今夜去启的,不是仓门,是水门。”
周骁眼神一变。
平码头仓多,能走车,也能走船。可“暗槽”这种东西,不是本地人本不知道。若梁守义今晚真不是去搬货,而是去开水门,那他们按平常布人,八成会扑空。
沈昭没打断。
魏安缓了口气,像是终于把心里那口硬气咬裂了一条缝。
“还有……”
他抬了抬眼,盯着沈昭。
“吉顺行若挂青鲤灯……等的就不是脚夫,是人。”
“什么人。”
魏安看了他片刻,嘴角忽然抽了一下。
“将军不是想知道……最上头那位么。”
“我见过他的手。”
“左手少一节小指,爱戴白玉扳指。”
库房里静了一下。
这句一落,味就彻底不一样了。
不再是查账,不再是抓线,是已经摸到人影了。
沈昭盯着他。
“名字。”
魏安闭了闭眼,慢慢摇头。
“奴才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魏安睁开眼,眼里那点硬撑着的东西,已经没了,“奴才只知道,梁守义见了他,也得低头。”
沈昭没再问。
有这句,就够了。
名字可以后头再查,先把人影摁住再说。
他走出内府库时,夜已经彻底压下来。宫墙下的风比傍晚更冷,灯火却更亮,照得宫道发白。周骁压着声音问:
“将军,水门那边怎么布?”
“你先走一步。”沈昭道,“从平码头背后下去,沿水摸。见着青鲤灯,不急着动。”
“等人落地?”
“等仓门开。”
周骁点头,先一步没进暗里。
陆停跟在后头,问得更直:
“梁守义若不自己开呢。”
“他会开。”沈昭道,“布包没到,印没到,人若还想走,只能亲手启。”
东平码头比白天更脏。
白里人来货往,乱归乱,好歹有光;一到晚上,灯一低,水一黑,木板桥、货堆、麻袋和船篷全混成一团影子。再加上河风一直往上翻,鱼腥、湿木、烂绳和酒气混在一处,闻久了让人头都发闷。
吉顺行就在码头东头。
门脸不算大,两扇黑门,门上挂着旧牌,白天看着像卖盐货杂件的,夜里却安静得过分。门外停着两辆板车,车上盖着草席,像白天没卸完的货。仓后靠水,一排矮墙压着,墙下黑黢黢的,看不清是木桩还是旧船。
沈昭没急着近。
他带人绕到对街一家关了门的油铺后头,隔着半条街盯着吉顺行。码头上还有零零散散的脚夫和夜船,灯却不多。看得久了,就能看见吉顺行屋檐底下挂着一盏小灯。
灯是青纸糊的。
风一吹,晃得很轻。
杜衡没跟来,跟着的是个姓顾的羽林小校,年纪不大,眼却亮,一看见那灯,喉结先滚了一下。
“将军,青的。”
“嗯。”
“现在拿不拿?”
“不拿。”
灯挂出来了,人却还没到。
周骁那边还没回信,说明水下还安静。沈昭不急,他在等第一声不对的响动。
没多久,吉顺行后门轻轻开了一次。
不是梁守义。
是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出来后先看了眼街,再看了眼水,然后把门口那两辆板车往里挪了半寸。挪得不多,可正好把门前那块空地让出来,像是给后头的人留路。
又过了一会儿,街那头来了顶小轿。
不华贵,甚至有点旧,轿帘也压得低。轿子走到吉顺行门前没停,往前又多抬了两步,才慢慢放下。轿旁跟着两个长随,都低着头,步子却稳,不像寻常门房。
轿帘一动,梁守义从里头下来。
还是朝上那张脸。
还是那副不争不抢、谁见了都觉得他稳的样子。可到了这儿,他第一件事不是进门,是先抬头看了看那盏青灯。
像是在等它亮稳。
陆停压着声道:
“人到了。”
“嗯。”
“现在呢。”
“再等。”
梁守义没带太多人,明面上就两个长随,另有一人穿短打,像码头杂役,已经先一步去敲了后仓门。吉顺行里头出来个掌柜,把人迎进去,门却没全关,留着一线缝,里头灯影一晃一晃。
梁守义进去后,青灯没灭。
这说明他不是最后一个。
真正要等的人,还在后头。
河面这时候忽然起了点动静。
不是大船,是小船。
船小,走得慢,船头却挂着一盏更暗的青灯。灯低低压在水面上,远看像一点鬼火,晃了两下,慢慢贴到吉顺行后墙那片黑影里。
周骁从水边阴影里钻出来,伏低身子,远远冲沈昭比了个手势。
水门在后头。
船进去了。
沈昭眼神一下沉了。
对上了。
魏安那句没错,吉顺行启的不是前门仓,是底下水门。
他没再等,抬手一压。
“分开。”
陆停和那姓顾的小校各带两人,先压前门。
沈昭自己绕后。
吉顺行后墙有个旧豁口,平拿木板挡着,这会儿木板松了一块,正好容人贴进去。越往后走,越能听见水声,不大,却闷,像是被木板和石槽压在底下翻。再往前一点,果然有道往下的窄梯,梯口半掩着门,门后透出来一点青光。
里头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低,可静夜里还是能听见几句。
先开口的是梁守义,语气比白天还低了几分:
“印呢?”
没人答。
另一个声音随即响起,陌生,沙哑,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话。
“布包没到,你也敢开仓。”
梁守义沉默了一下。
“内府库那边出了岔子。”
“岔子?”那沙哑嗓子冷冷笑了声,“许、陈都死了,你现在才说岔子?”
“我不是来听你解释的。”那人顿了顿,“账呢。”
“账不在这儿。”
“那你来做什么。”
梁守义这次没立刻接。
沈昭贴在门边,只能听见衣料轻轻摩擦的声儿,像是梁守义低了头。
过了两息,梁守义才道:
“来请您先走。”
这句一落,里头那人没说话。
可就是这一下沉默,比骂更压人。
紧跟着,另一道很轻的响动传出来,像玉石相碰,又像指节叩在木沿上。
沈昭眼神一动。
玉扳指。
对上了。
屋里的人,至少有一个,左手戴扳指。
“请我走?”那沙哑嗓子终于又开口了,语气却更冷,“梁守义,你是真觉得自己还有资格跟我说这个。”
“我——”
“许维死的时候,你没来。”
“陈让死的时候,你也没来。”
“现在账没了,印没了,人死了大半,你来请我走?”
梁守义显然已经冒汗了,声音都压得更低。
“码头还净。水门也还——”
“净?”
那人像是又笑了一声。
“外头青灯都挂到这地步了,你还说净。”
沈昭听到这儿,已经不再等。
青灯、扳指、少指节,三样全撞上了。再听下去,人若从水门退,今夜就得白送半口气。
他抬手一推门,门板直接撞开。
里头是个半沉在地下的水仓。
不大,一边是木槽,一边连着黑水,刚才那条小船就贴在木槽边。船上只亮一盏青灯,光压得很低。梁守义站在仓中,脸色刷地白下去。船头那边还站着个人,披蓑衣,戴斗笠,左手搭在船篷边,手上果然有枚白玉扳指。
更显眼的是——
他左手小指,少了一节。
“别走了。”
沈昭提刀进去,声音不高,却一下把仓里的水声都压住了。
梁守义猛地回头,脸上那点平里装出来的稳,终于彻底碎了。
船头那人却没慌。
他甚至没抬头,只把左手从船篷边慢慢收回去,像是早就知道,今晚总会有人找过来。
下一瞬,前头也响了刀声。
陆停他们从正门压进来了。
吉顺行上下,一下全封死。
仓里那点气,硬生生绷成了一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