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色的风

离开糖果小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蜜糖飞在最前面，翅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她时不时回头，催大家快一点，说糖霜婆婆起得早，去晚了该午睡了。

鹿鸣跑在最前头，小辫子甩来甩去。她跑几步就回头看看哥哥，确定他还在，又继续往前跑。安以轩走得不快，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他手里攥着那颗永远不会化的糖——是昨晚苏恬给的，说路上含着可以提神。他没舍得吃，一直攥着。

“以轩，你今年多大了？”林未央走在他的旁边，问道。

“十三。”

“读初中了？”

他点点头。

“那妹呢？”

“九岁，二年级。”

林未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面的鹿鸣，那孩子正蹲在路边看一朵透明的花。她想了想，问：“你们兄妹俩，怎么姓氏不一样？”

安以轩沉默了一下。旁边的糖小朵飞过来，落在向暖阳手心里，也竖起耳朵听。

“她跟我妈姓。”安以轩说。

“这样啊。”林未央没有继续追问。但安以轩自己又补了一句：“我妈走得早。我爸也是。现在跟外婆住。”

林未央看着他，没说话。安以轩也不看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林未央说：“我也走得早。但我总觉得她还在。”安以轩转头看了她一眼。“有时候做梦会梦见她。”林未央说，“醒了就忘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安以轩没接话。但他走路的步子，好像慢了一点。

前面，向暖阳已经追上了鹿鸣。她蹲下来和鹿鸣平视，问她的名字，鹿鸣说了，又问姐姐的名字。“向暖阳。向着太阳的意思。”向暖阳说。

鹿鸣眨眨眼睛：“那我也可以向着太阳吗？”“当然可以，”向暖阳笑了，“谁都可以向着太阳。”鹿鸣也跟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向暖阳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问她喜欢吃什么，鹿鸣说喜欢甜的，什么都喜欢。

“那等到了恬恬姐姐的店，我让她给你做最好吃的甜点。”“恬恬姐姐是那个不说话的姐姐吗？”“对，她话少，但她做的甜点可好吃了。”鹿鸣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苏恬。苏恬正好抬头，冲她笑了笑。鹿鸣觉得那个笑暖暖的，也冲她挥了挥手。

时砚走在苏恬旁边，手里照例捧着笔记本。她问苏恬的甜点店是怎么想开的，苏恬说就是喜欢做，从小就喜欢在厨房里瞎捣鼓。

“你爸妈不反对？”时砚问。

“他们忙，顾不上。”苏恬语气很淡，“后来就习惯了。”时砚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看着她：“那你现在开心吗？”苏恬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开心。”

“那就好。”时砚又把笔记本翻开，“我记下来了。”苏恬忍不住笑了：“这有什么好记的？”“什么都好记。”时砚说，“以后老了，翻出来看看，就知道这辈子过得怎么样。”苏恬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整天埋头记笔记的姑娘，其实挺有意思的。

糖小朵蜷在向暖阳手心里，听着她们说话，忽然小声问：“暖阳姐姐，你们都是朋友吗？”“对啊。”向暖阳低头看她，“我们是大学同学，恬恬是我高中同学，砚砚是恬恬店里的常客。”

“那你们认识很久了？”“我和未央认识两年，和恬恬认识四年，和砚砚认识一年。”向暖阳想了想，“但感觉像认识了一辈子。”

糖小朵低下头，没说话。向暖阳感觉到她的小身子缩了缩，轻声问：“怎么了？”“没什么。”糖小朵摇摇头，“就是觉得……真好。”

前面忽然开阔起来。糖果树向两边退开，露出一片圆形的空地。空地上没有树，只有透明的冰糖花，一丛一丛，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小屋。墙是深棕色的姜饼，垒得整整齐齐。屋顶铺着厚厚的白色糖霜，像刚下过雪。窗户是透明的冰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粉红色的烟，飘出温暖的甜香。

鹿鸣张大嘴巴，半天合不上。向暖阳眼睛亮了，问蜜糖那房子能不能吃。“能吃，但不能吃。”蜜糖飞到她面前，“吃了房子就塌了。”门前站着一位老。她穿着厚厚的棉布围裙，头发雪白雪白的，用一块花布头巾包着。脸上有细细的皱纹，但眼睛笑眯眯的，弯成两道月牙。围裙口袋里着几拐杖糖，红的白的，露在外面。

蜜糖飞过去落在她肩膀上，说婆婆我把客人带来了。糖霜婆婆抬起头，目光慢慢地扫过六个人，最后落在糖小朵身上。“那是谁家的小糖匠？”她问。糖小朵躲在向暖阳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听到糖霜婆婆问，她涨红了脸，小声说：“我、我是糖匠老张的徒弟，叫糖小朵。”

“老张的徒弟？”糖霜婆婆点点头，“那孩子手艺不错。你来什么？”“我、我想去麦香原野学做彩虹面包……”“一个人去？”糖小朵低下头。

糖霜婆婆看向其他人：“你们呢？带她一起走？”向暖阳第一个点头：“当然！她跟我们同路。”鹿鸣也跟着举手：“我牵着她！”糖霜婆婆笑了：“那就好。进来吧。”

她转身推开门，一股温暖的气息涌出来——姜饼、糖霜、蜂蜜，还有一点点肉桂的香味。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正中央是一张长长的木头桌子，桌面上摆满了各种形状的糖饼——小兔子、小星星、小月亮、小花、小树，每一个都烤得金黄，点缀着彩色的糖霜。

“随便坐。”糖霜婆婆走到桌子最里头，在一个看起来最旧、最舒服的椅子上坐下。六个人各自找了位置。林未央坐的是一把中等高的椅子。向暖阳挑了一把最高的，爬上去的时候晃了晃，苏恬伸手扶住了椅背。时砚挑了一把靠窗的，坐下就掏出笔记本。鹿鸣爬上一把矮矮的小椅子，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安以轩站在她旁边，没坐。“坐呀。”糖霜婆婆看着他。安以轩摇摇头：“我站着就行。”糖霜婆婆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糖小朵躲在门口，抱着她的小包袱，不敢进来。向暖阳冲她招手，她才犹豫着飞进来，落在桌边最角落的地方，缩成小小的一团。蜜糖从厨房飞出来，端着一个大茶壶。茶壶是瓷的，白底蓝花，冒着热气。她小心翼翼地把茶壶放在桌子中央，又飞回去拿杯子——六个杯子，也是瓷的，每一个花纹都不一样。“这是青花瓷之湖的杯子。”糖霜婆婆说，“那边产的，不黏糖，喝茶正好。”

她提起茶壶，慢慢倒茶。茶水是淡粉色的，飘着草莓和薄荷的清香。鹿鸣捧着杯子喝一口，咂咂嘴说甜的。向暖阳已经喝完自己那杯，眼巴巴地看着茶壶，苏恬把自己那杯推给她一半。时砚端着杯子小口抿，一边抿一边在本子上写：冰糖花加薄荷糖草，淡粉色，有草莓和薄荷的香气，回味有一点……安以轩站着没喝。

他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妹妹。鹿鸣已经把杯子喝空了，正舔着杯沿。他端起自己那杯，放到妹妹面前让她再喝点。鹿鸣摇摇头说哥哥喝，他不渴也要喝，这是规矩——学着他的语气。

安以轩愣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甜的，清清淡淡的甜。他又喝了一口。等大家都喝完茶，糖霜婆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六颗糖——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橙的，整整齐齐排在桌面上。“这是考验。”

她说，“每人选一颗。选完不许换，不许抢，不许抱怨。选完，把你们选的糖给别人吃。”六个人互相看看。鹿鸣问给别人吗给谁，糖霜婆婆说随你们，想给谁就给谁。

向暖阳第一个行动。她看了看手里的粉红色糖，转身递给苏恬。苏恬愣了一下，接过来，又把自己手里的橙色糖递给向暖阳。时砚把紫色糖递给林未央，林未央接过，把蓝色糖递给她。鹿鸣举着黄色糖，踮着脚尖，努力想递给安以轩。安以轩蹲下来，接过妹妹的糖，把自己那颗红色的塞进她手里。糖小朵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眼睛亮亮的。

糖霜婆婆笑了，说你们都过了。安以轩问就这样吗，糖霜婆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说你刚才站着不坐，茶不喝，糖不选，但把你那颗给了妹妹。安以轩没说话。“这就够了。”糖霜婆婆摸摸他的头，“心里有别人，比什么都强。”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六个小小的布袋，分给每个人。这是信物，永远不会化的糖。含在嘴里会一直甜，但永远不会变小，想家的时候含一含，就不那么想了。鹿鸣已经把那颗糖塞进嘴里，然后又拿出来看看，再塞进去，眼睛瞪得圆圆的，说真的不会化。

安以轩低头看看自己那颗，放进口袋里，和妹妹的那颗放在一起。临别的时候，糖霜婆婆叫住了蜜糖。她问蜜糖打算送他们到哪儿，蜜糖说送到他们不需要我为止。糖霜婆婆说那得到森林之心了，蜜糖说那就到森林之心。糖霜婆婆看着她，没说话。

蜜糖笑了，说：“婆婆，我也想去看看”。糖霜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说：“去吧，该出去了”。蜜糖愣了一下，但糖霜婆婆已经转身进了屋，只留下一个背影。

六个人走出姜饼屋，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糖小朵飞在向暖阳旁边，小声问蜜糖姐姐要跟你们一起走吗。向暖阳伸出手让她落在手心里，说对呀，她说要送到森林之心。糖小朵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彩色石子——是鹿鸣在溪边给她的。

她说我也会跟你们走一段，到麦香原野为止。向暖阳说那也很好，这一段路上，我们就是朋友。糖小朵抬起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向暖阳脸上，暖融融的。她忽然觉得，这一趟出门，好像没那么可怕了。前面，鹿鸣跑在最前头，回头冲大家招手。安以轩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林未央和时砚并肩走着，时砚在说什么，林未央在听。苏恬走在最后，手里捏着一块蝴蝶酥，小口小口地咬着。蜜糖飞在空中，翅膀一扇一扇的。糖小朵蜷在向暖阳手心里，把脸埋进膝盖里。暖暖的。真好啊，她想。这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