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桥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没有栏杆,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桥面由某种灰白色的石头铺成,每一块都刻着不同的符号——不是第一狱那种失传的符号,而是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像人类第一次在岩壁上画画时留下的手印。
桥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光——是门。一扇发光的门,形状不规则,像被撕开的裂缝。光线从裂缝里涌出来,是深蓝色的,冷冽而清澈,像冬天凌晨的天空。
陈舟开始走。
他的身体很重。不是物理上的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沉重——像背上背着一袋沙子,每走一步都在往下坠。他知道那是第二狱留下的东西。那些他没有选择的“最想要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重量,压在他的脊背上。
走了大约五十步,他看见了桥上有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蹲在桥面上,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她的灰色长袍皱成一团,口的符号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叉。
陈舟走近时,她抬起头。
很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圆脸,短发,眼睛哭得红肿,鼻尖也是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你也是从第二狱出来的?”她问,声音带着鼻音。
“嗯。”
“你选了离开?”
“嗯。”
“你没有选留下?”她似乎很惊讶,“你怎么做到的?里面有什么?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陈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选了留下?”
女孩摇头。
“我没有选。”她说,“我本走不进去。”
“什么意思?”
“我站在门口,看见了里面的东西。然后我就……”她抱住自己的肩膀,“我就在门口蹲下了。我蹲了很久。我不知道多久。然后桥就出现了,我就出来了。”
“你看见了什么?”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了我妈。”她说,“她做好了饭,在等我回家。客厅的灯开着,电视在放天气预报,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们死了。”她说,“三年前。车祸。我一直没有回去过那个家。我不敢。我害怕打开门发现里面是空的。但是刚才……”
她抬起头,看着陈舟,眼泪又流下来了。
“刚才我看见的家里是满的。灯亮着,饭在桌上,人都在。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是……”
“但是你还是想进去。”陈舟说。
女孩点头。
“你没有进去是对的。”陈舟站起来,“进去了,你可能会选择留下。”
“留下有什么不好?”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留在那里有什么不好?有饭吃,有灯亮,有人等你回家——”
“那不是真的。”陈舟说。
“我知道不是真的!但是……”她的声音哽住了,“但是真的那个已经没有了。”
桥上的风停了。黑暗变得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走吧。”他说,“前面还有十狱。”
女孩抬头看着他,没有接他的手。
“你不认识我。”她说。
“不需要认识。”陈舟说,“我也有人等我回家。不是真的那个。是……”
他顿了顿。
“是一个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的、未来的家。但我得走出去才能找到它。在这里蹲着是找不到的。”
女孩看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抓住它,站了起来。
“我叫姜糖。”她说,擦了擦脸,“生姜的姜,糖果的糖。”
“陈舟。”
“我知道。你口的编号是0712。我在中转站见过你排队。”
他们并肩走在桥上。桥很长,看不见尽头,但远处的蓝光越来越亮了。
“你刚才说还有十狱?”姜糖问。
“嗯。贪、嗔、痴、慢、疑、爱、憎、别、离、求、不得、放不下。贪是第一狱之后的……算第二狱?还是算第三狱?”
“你在说什么?”
陈舟停下来,看着她。
“你不知道十二狱的事?”
姜糖摇头。“我只知道七天轮回。知道执掌者和游戏。知道记忆碎片。不知道什么十二狱。”
陈舟皱了一下眉。
十二狱和七天轮回——是两个不同的系统?还是同一个系统的两个层面?
“你进来的时候,”他问,“有没有收到一张纸条?”
“有。”姜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陈舟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不要回头。”
和他的纸条一样——但少了一句。他的纸条上写的是“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规则的人”,姜糖的纸条上没有这一句。
每个人的纸条都不一样。
每个人要过的狱也不一样。
“你在想什么?”姜糖问。
“在想沈夜。”
“沈夜是谁?”
“一个在门口等我的人。”
桥的尽头越来越近了。那扇发光的门现在清晰可见——不是门,是裂缝。像有人用刀在虚空中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光。
陈舟在门口停下来。
“过了这扇门,就是第三狱。”他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猜的对吗?”
“不知道。”
姜糖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和陈舟见过的所有笑都不一样——不是礼貌的、不是试探的、不是苦的。是一种很净的、很年轻的、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有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前走?”
“知道太多的人,”陈舟说,“往往走不动。”
他迈进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