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是何等难得的际遇?
真当其余六国君主,都如史册所载那般求贤若渴?
——他们哪一个,不是骨子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这道理放在今也是一样,你何曾见过美利坚的掌权者,会对一个游手好闲、仅凭口舌度的闲人躬身行礼?
更何况,秦国的治国方略,本就深得荀子之心。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说出“秦之强盛,乃势所必然,非侥幸耳”
这般论断。
在荀子看来,人性本无善端,世间一切良善与价值,皆赖后天奋力修为而得。
秦地重法严刑,笃信教化约束,恰恰与他“性恶”
之论遥相呼应。
一番深谈,愈觉投机。
渐渐地,赢政也觉察出,眼前这位老者绝非浪得虚名——其言谈间透出的机锋与智慧,往往于精微处见真章。
而荀子与李斯,心中亦涌起难以抑制的叹服。
这位年轻君王的话语,句句点在他们未曾明言的关窍上,所思所虑,竟与二人暗自契合。
“君主,乃承载天下的重器,担负着万钧之责。”
荀子长叹一声,整肃衣冠,向着赢政深深一揖到底。
“山野之人荀况,愿为大王竭尽心力。”
李斯也随之起身,躬身行礼,声线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鄙人李斯,亦愿为大王效命!”
“二位先生请起。”
赢政快步上前,亲手将二人扶起。
这般礼遇,又引得两位文人眼底发热。
毕生所学,所求为何?
天地君亲,次序分明;满腔抱负,终须托付明君。
这般信念,早已刻入那个时代读书人的骨髓。
直至荀子与李斯告辞离去,赢政面上那层温煦之色才缓缓褪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恭贺主君,一之内,竟得两位大才!”
“这就收服了?真不愧是秦王!”
“荀子可是继孔圣之后,与孟子齐名的大儒啊……”
“这回可真是赚了。”
瞥过眼前浮动的字句,赢政微微颔首。
方才一番对谈,荀子之才确令他意外,李斯亦显露出不凡的底蕴。
“如此,两后的鸿门之会,**收拢那两派残余势力,便有了着手之人。
余下最要紧的,便是本之计。”
此时,一行字迹浮现:“便是如何将那些人彻底铲除。”
“大王,方才臣竭尽心血、废寝忘食、忠心不二地整理出了一份名单,皆是那两派中须除之人的姓名……”
诸葛不亮言道:“容我多嘴一句,这该不会是从网上抄来的吧?”
“住口**!没见我正在向陛下禀告?”
仙女啃猪蹄狠狠斥了一句,接着列出一长串名字,皆是两大势力散布各郡县的成员。
“竟有这么多?”
“不好对付啊。”
“这些人遍布秦地各郡县,即便不入鸿门宴,在外策应亦成祸患,何况他们自身皆非庸手……”
“史上鸿门宴,好歹还有项庄舞剑这一出呢……”
赢政抬起眼眸,神情无波无澜。”此事不难,孤心中已有定数。”
“诸位只需静候那场宴席便是。”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庆典的第三。
夜色如墨,缓缓浸染了咸阳宫的檐角。
古老的书斋内,一缕清雅的幽香自青铜炉中袅袅升起,萦绕在梁柱之间。
赢政身着一袭玄黑深衣,端坐于案几之后,烛火在他沉静的眸子里投下两点跳动的光。
“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拂过摊开的竹简,“宴席定于庆典最后一夜,便是明晚。”
他又将谋划在心底细细推演了一遍,方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经过整的筹划,每一个细节都已落定,那场旨在除痼疾的宴席,已成定局。
与此同时,那悬浮于意识一角的奇异“视窗”
之中,流动的文字却透出隐隐不安。
“王上,此时设宴是否过于仓促?既已得荀卿与李斯之助,何不稳固基,待羽翼丰满再行此举?”
“此举风险甚巨。
王上目下所能直接倚仗之力终究有限,恐生变故。”
那位被戏称为“不秃”
的老者,字里行间满是忧虑。
他未曾料到,自己曾在呈递的典籍中偶然提及的旧事,竟被秦王如此果断地采纳。
依他之见,纵使赢政天纵奇才,动手也当是数年之后的事。
如今发难,变数太多。
随后,另一道跳出的讯息带着惯有的调侃语气:“楼上老先生又沉浸于史册之中了。
也罢,您尽兴便好。
然平心而论,主播若执意于此时设宴,确如履薄冰。”
“史书所载那位秦王,亦是隐忍至而立之年,方将权臣与各方势力逐一剪除。
还望三思。”
紧接着,又有新的字样浮现:“王上,倘若此番宴席有失,便恐前功尽弃。
妾身亦以为,推迟数年更为稳妥。”
视窗之中,劝诫的言语渐渐增多,许多声音并不看好这次行动。
这亦是无奈——如今的秦王太过年少,自身基犹浅,荀况与李斯虽已归心,但在秦国的势力网络亦未深厚。
而他们的对手,却早已将枝蔓深深扎入了帝国最核心的土壤。
对于这些来自虚空的担忧,赢政面色如古井无波,心中计划未有分毫动摇。
“尔等多虑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此乃孤之疆土,亦永远只会是孤之疆土。”
他并未理会那些劝阻,目光依旧流连于面前的布局图之上,反复推敲。
眸中光芒清冽,语气淡然却自有千钧之力。
“此宴,必成。
此乃天命所归之局。
届时,孤便让尔等亲眼目睹,何谓煌煌大秦。”
“何谓,孤掌心之大秦!”
…………
登基盛典,举国欢腾。
新王继位的庆典,将持续整整三。
而一切波澜,都将在那第三的夜幕下,悄然涌动。
举国欢腾的三庆典,锣鼓与丝竹之声昼夜不息,将整个秦国浸入一片沸腾的海洋。
街头巷尾挤满了盛装的人群,香火缭绕于每一座祭坛之上,百姓们以最隆重的仪节祭告天地,亦向远在咸阳宫阙的新王遥致虔敬,祈愿大秦在他的引领下步入前所未有的盛世。
咸阳城更是欢庆的中心。
宫廷雅乐昼夜轮转,庄严华美的曲调越过宫墙,流淌在每一条街巷。
罕见的皇家舞队竟也出现在宫门之外,翩跹的舞姿与连绵不绝的灯海相映,将这座都城妆点得恍若不夜之城。
三光阴,便在这样极致的喧腾中倏忽而逝。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帷幕之下,却有一片区域异样地沉寂。
与仅一街之隔的沸腾市井截然不同,桃叶巷——这咸阳权贵云集之地——竟听不到半点乐音,看不见一盏彩灯。
夜色渐浓,巷中唯有披甲执戈的卫队踏着整齐而冰冷的步伐往复巡视,将一切庆典的声浪与光影隔绝在外。
居住于此的达官显贵们,无一有心思庆贺,一种山雨将至的沉重预感,如同无形之网,笼罩着每一座深宅大院。
这不安的源头,是一封几乎送至所有重臣案头的短笺。
那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字字千钧,令人读之脊背生寒:“王上年幼,明晨临朝,太后赵姬,主政十载。”
就在众人因这封密信而坐立难安、揣测着明朝堂将起的风浪时,深宫之内,亦有数十名内侍悄无声息地持信而出,依照秦王的旨意,奔向城中某些特定的府邸。
夜风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卷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浓重的乌云自天际涌来,缓缓吞噬了星月,也将整座咸阳城揽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 * *
**“哗——”
风势更紧了。
一座气象森严的府邸廊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颤巍巍地伸手,欲将檐下那盏写着“秦”
字的灯笼取下。
此处,正是大秦将门蒙氏一族的府宅。
夜色渐沉,蒙府深处的书房里,烛火在窗棂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蒙骜倚在太师椅中,目光越过庭院,望向咸阳城渐次黯淡的灯火。
他缓缓仰首,天际浓云如墨,无声聚拢。
“风云将起啊。”
话音方落,远处天际便滚过一声闷雷,细密的雨丝随即飘洒而下,敲在青瓦上发出沙沙轻响。
城中庆典的喧闹终于散尽,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历经欢宴的人们沉入梦乡。
这雨起初温柔,却隐隐带着绵延不绝的势头。
“终究是岁月不饶人……”
蒙骜合上眼帘,喃喃自语,“该让蒙武,还有那两个小子担起风雨了。”
矇眬间,两道挺拔的身影悄然而至,将一件外袍轻轻覆在老人肩头。
“祖父,春寒未褪,仔细受凉。”
蒙骜睁眼,正对上蒙恬与蒙毅温润的笑意。
兄弟二人各执一柄竹骨油伞,又将暖手的小炉递到老人怀中,随即转身步入檐外的雨幕。
“这般时辰,要去何处?”
老人微微直身。
“去办些小事,去去便回。”
蒙恬回首一笑,眉宇间英气流转。
蒙骜颔首,并未多问。
这两个孙儿虽未及冠,行事却已见沉稳气象,身手更是出众,他并不忧虑。
“早些归来。”
“是!”
细雨如织,很快便在石阶上汇成蜿蜒的水痕。
相国府邸深处,书斋明烛高烧。
吕不韦端坐主位,身侧坐着华服雍容的太后赵姬,下首数名心腹正襟危坐,神色肃然。
“明诸事,可都安排妥帖了?”
吕不韦声音低沉。
座中众人齐齐点头,拳心紧握,眼底跃动着灼热的光。
宫还政!
此事虽险,一旦功成,便是滔天的权柄与富贵。
宦海浮沉,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心澎湃?
吕不韦与赵姬目光悄然交汇,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陛下年幼,太后临朝本是祖制常例,朝中明理之人,自然懂得其中分寸。”
吕不韦缓声道。
“听闻诸位近来为子孙计?”
赵姬轻抚袖缘,含笑接言,“上阳、太原皆是膏腴之地,除咸阳外,当属这两处最为丰饶了。”
这已是再明白不过的许诺。
众人闻言,慌忙离席躬身。
“谢太后、相国栽培!”
吕不韦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继而细细分说明的布局与机要。
待到天明,便可收归赢政手中的权柄。
纵有秦王之名,终究羽翼未丰,如何能与深叶茂的相府抗衡?
翻覆朝局,改易乾坤,不过在他吕不韦一念之间罢了。
念头方起,便有仆从悄步近前,附耳低语。
吕不韦神色微顿,眉峰蹙起,片刻后终是拂袖向外行去。
廊外雨幕深重,一名宦官已候了多时,衣衫尽湿,却仍挺着背脊立在淅沥之中。
见吕不韦现身,他急趋数步,脸上堆满近乎卑微的殷勤笑意,雨水顺着帽檐滴落,也掩不住那副逢迎的神态。
“贺喜相国,贺喜相国!王上口谕:登基礼成,深感相国劳苦功高,特于宫中设宴,邀相国入殿共议国是。”
…………
与此同时,远隔数重宫阙的深院之内。
华阳夫人与泉阳君对坐于昏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