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医娘

那天从江都回来之后，子过得飞快。

沈时晏往园子跑得更勤了，有时候是来帮忙浇水，有时候就蹲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沈时樱更是天天黏着阿葵，如今能认十几种草药，一本正经地给来串门的婆子们介绍，逗得人直笑。

这天傍晚，阿葵从园子回来，正要去厨房看看晚饭，却见沈时晏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心微微拧着。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阿葵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沈时晏把信递给她看，信封上盖着大理寺的印章，字迹工整，是公文。

扫了一眼，没细看，又把信还给他。

“父亲让人送来的，京郊出了个案子，有点蹊跷。”沈时晏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你看吧，我走喽”，阿葵没问是什么案子，转身走向厨房。

晚饭时，沈淮安也提起了这事。

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沈淮安的声音落在桌上：“京郊刘家庄那桩命案，大理寺让我明去看看。”

沈时晏抬起头。

沈淮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向阿葵，嘴角微微翘了翘：“怎么，又想跟着去？”

沈时晏别过脸去，耳有点红。

阿葵在旁边抿着嘴笑了：“爹，这回不远，当天就能来回吧？”

沈淮安点点头：“骑马大半个时辰就能到，你们要是想去，明一道。”

“谢谢爹”，沈时晏回了一句，开心的表情压不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人就出了门。

沈淮安骑马走在前面，沈时晏和阿葵坐了一辆小马车跟在后头，车轮轧在官道上，发出辚辚的声响，路两边的庄稼长得正好，绿油油的一片。

沈时晏把案子的情况跟阿葵说了说，靠坐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刘家庄刘姓人家，兄弟两个，老大刘大全，老二刘大用，老大前些子死了，死在自家院子里，身上有刀伤，老二被抓了，因为有人看见老大死的那天晚上，老二去过老大家。”

阿葵听着，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田野上。

沈时晏继续说：“可老二不认，说他是去借东西，借完就走了，现场也没找到凶器，案子审了几次，老二都喊冤，可证人咬死了是他，当地县令就判了斩监候，报上来复核。”

阿葵把目光收回来：“那个证人是谁？”

“老大的邻居，姓孙，叫孙有福。”

到了刘家庄，马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院子不大，几间土坯房，墙堆着柴火和几件农具。几个地方官吏和一个妇人站在门口，妇人眼眶红红的，见他们来了，众人连忙往里迎。

沈淮安下了马，沈时晏和阿葵也从车里下来。

那妇人把他们让进屋里，屋里简陋，只有几张板凳和一张破桌子。

那妇人姓周，是刘大全的媳妇，边说边抹眼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她说丈夫死得冤，她不相信是老二的，老二虽然平时跟老大有些口角，但不至于人，两口子过子，兄弟之间有磕碰是常事，可哪能下这样的狠手？

沈淮安问了问细节，又转头对周氏道：

“周氏，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周氏跪在地上，泪水止不住：“官老爷，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哄孩子睡觉，是听见院子里有点动静，可等出去看时，我家老大已经倒在血泊里了，没看到凶手。等我喊人帮忙，村里人过来，可凶手早没影了。”

“那据你所知，老大和老二的关系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矛盾或者口角发生？”

“老爷，最近没有啊，两家就分家的时候吵过一架，为了一块田，后来就很少来往。但是逢年过节，老二还是会给我们送些东西过来，不算太生分。”

沈淮安点点头，让人把老二传来。

老二刘大用三十来岁，瘦瘦小小的，手上还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个老实庄稼人。他被带进来时，低着头，脚上带着脚镣，两条腿微微发抖。

跪在地上后，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一口咬定自己是冤枉的。

“那天晚上我只是去借锄头，借完就走了，本没人。”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沈淮安问了几句，让他退下。

接下来是那个证人孙有福，孙有福五十多岁，说话有些结巴，但一口咬定那天晚上他亲眼看见刘大用进了刘大全家的院子，手里还拿着个明晃晃的东西，像是刀。

沈淮安问：“你看清是刀了？”

孙有福搓着手：“看……看清了，明晃晃的，那……那长短，就是刀。”

沈淮安又问：“当时天那么黑，你怎么看清的？”

孙有福顿了顿：“有……有月光。”

沈淮安点点头，没再问。

从刘家出来，沈淮安没急着走，在村子里转了一圈，阿葵和沈时晏跟着，也不多问。

走到村头，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里拿着个针线笸箩，眯着眼睛看他们走近。

沈淮安停下脚步，问起刘家的事。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说刘家兄弟平时关系还行，就是分家的时候吵过一架，后来也就那样了。

但说起孙有福，老太太撇撇嘴：“那人，嘴碎，爱管闲事，东家长西家短的，没有他不知道的。”

沈淮安又问：“那天晚上有月亮吗？”

老太太想了想，手里的针停了停：“没有吧？那几天都阴天，我腿疼，记得清楚。晚上黑灯瞎火的，我连门都没出。”

沈淮安眉头动了动。

回到县衙，沈淮安把案卷又翻了一遍。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点起了灯，沈时晏坐在旁边，阿葵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

沈时晏的目光落在案卷上：“那个孙有福说有月光，可老太太说那几天阴天，没月亮，这话对不上。”

沈淮安点点头，手指在案卷上轻轻敲了敲：“光凭这个，还不能定他作伪证，孙有福要是咬死了说那天晚上有云散开了，月亮露出来一会儿，也没法驳他。”

沈时晏说：“那怎么办？”

沈淮安沉默了一会儿，把案卷合上：“再审。”

第二天再审，沈淮安把孙有福传来，又问了那晚的细节，孙有福这回说得更细了，说那天晚上他起夜，正好看见刘大用进了刘大全家的院子，手里拿着刀，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沈淮安问：“你起夜的时候，大概是几更？”

孙有福想了想：“大概是二更天。”

沈淮安让人把村里的老太太传来。老太太被扶进来，颤颤巍巍的，抬手示意给老太太搬了一个凳子。

沈淮安向她提起那天晚上的天气，老太太说阴天，没月亮，她腿疼得厉害，记得真真的。

孙有福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镇定下来，说老太太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那天晚上云确实有，但后半夜散开了，月亮出来了一会儿。

老太太气得直哆嗦，指着他说：“你……你胡说，我活了七十多年，腿疼了几十年，阴天下雨我比谁都清楚，那几天就是阴天，一点月亮都没有！”

“大人，草民当晚看到月亮了”孙有福梗着脖子说道。

见众人的反应，沈淮安心中大体有了想法，屏退了众人。

沈时晏在旁边，忽然开口：“那个凶器，找到了吗？”

沈淮安摇摇头：“刘家上上下下搜遍了，村里也搜了，没有。”

沈时晏说：“要是凶手把刀带走了呢？”

沈淮安说：“那也得找。”

阿葵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目光落在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把茶碗放下，声音不高：“那人要是把刀扔到远处，那得去村子外头找找，河沟里，草丛里，说不定能捞着。”

沈淮安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吩咐衙役去办。

过了两天，衙役在离村子三里外的一条水沟里捞出一把刀，还有一块布，刀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布上也是。拿回县衙一验，刘大全身上的刀伤和这把刀完全对的上。

刀是从刘家厨房拿的，刘大全媳妇认得，说是自家的刀。可这刀怎么会跑到三里外的水沟里？

沈淮安让人把刘大用和孙有福又传来。刘大用一看那刀，脸色都白了，连连摆手，说不是他拿的，他不知道。

一旁的孙有福眼神躲闪，低着头不说话。

沈淮安盯着孙有福，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沈淮安忽然开口：“孙有福，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有福抬起头，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给当地的官吏使了个眼神，沈淮安让人把孙有福单独带到偏房。过了半个时辰，孙有福招了。

他收了人家二十两银子，让他作伪证，人是外村来的，说是刘大全的仇人，想让刘大用顶罪，孙有福贪钱，就答应了。至于刀是谁扔的，他也不知道。

那人长的高高瘦瘦，四十来岁，左脸上有颗痣。说话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像是从南边来的。

看着供出的这些信息，沈淮安眉头皱了起来。

案子虽然有了进展，可那个真正人的人还没抓到。

沈淮安让人画了画像，发了海捕文书，让各地留意，刘大用被放了出来，孙有福打了三十板子，关进大牢，等那真凶落网后再审。

晚上回府，沈淮安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份画像看了很久，沈时晏坐在旁边，阿葵端了茶进来，把茶碗轻轻放在桌上。

沈时晏说：“那个指使孙有福的人，应该就是凶手。可他跑得快，一时半会儿抓不到。”

沈淮安点点头，把画像折好，收进抽屉里。

阿葵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抽屉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又过了几，衙役传来消息，有人在京郊一个小镇上见过那个脸上有痣的人。

沈淮安立刻让人去查，可等赶到时，那人已经走了，只在他住过的客栈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沈家别多管闲事。”

沈淮安看着那张纸条，脸色沉了下来。

沈时晏站在旁边，眉心拧着：“爹，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沈淮安没说话，只是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晚上回房，沈时晏坐在灯下，半天没翻一页书，阿葵在旁边绣着牡丹，针线在布料上穿过去，又抽出来，发出轻轻的嗤嗤声。

过了一会儿，沈时晏忽然开口：“阿葵，你说那人为什么要留纸条？”

阿葵手里的针停了停，抬起头：“不知道，也许是怕咱们继续查，想吓唬吓唬咱们呗。”

沈时晏说：“那咱们还查不查？”

阿葵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被凶手威胁，就说明越来越接近真相了”

沈时晏愣了愣，然后点点头：“也是。”

阿葵也低下头，继续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