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又过了三天。
沈无痕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的快。这具少年身体虽然瘦弱,但底子不差——或者说,废土上能活到十五六岁的孩子,没有一个底子差的。那些扛不住的人,早就被淘汰了。
他现在能不用扶墙,自己慢慢走完整个部落了。
部落不大。从东头的兽皮棚走到西头的碎石墙,也就三百来步。但这三百步里,沈无痕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了这个部落的生存方式。
男人每天出去狩猎和采集。铁叔是狩猎队的头领,带着几个青壮年,去废墟深处寻找猎物——那些没有被法则污染太严重的野兽,或者可食用的植物。狩猎队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快黑了才回来。有时候能带回一只小兽或者几把野菜,有时候空手而归。
女人负责部落内部的事务。阿洛是她们的领头,管理食物的分配,照看孩子,修补屋子,熬制药膏。她们的手都很粗糙,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和血迹。
老人和孩子也没有闲着。老人教孩子们辨认可食用的植物,教他们怎么避开法则污染区,教他们在废土上活下去的基本技能。孩子们则负责一些力所能及的杂活——捡柴、打水、修补兽皮。
每个人都在为生存拼尽全力。
但食物还是不够。
沈无痕注意到,每天的粥越来越稀了。昨天中午的红薯从每人一块变成了半块。火塘里的火也越来越小,不是因为不想烧,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柴了。
这个部落正在慢慢死去。
不是突然的灾难,不是猛烈的打击,而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蜡烛在风中燃烧——火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噗的一声,灭了。
这天下午,沈无痕坐在火塘边,看着阿念在空地上教几个孩子认植物。
“这是灰叶草。”阿念手里拿着一株灰绿色的植物,叶子上有黑色的斑点,“可以吃,但要用开水煮三次。第一次的水倒掉,第二次的水也倒掉,第三次的水才能喝。记住了吗?”
孩子们点头。
“这是毒藤。”阿念拿起另一株植物,叶子上有红色的纹路,“碰都不能碰。碰到皮肤会烂。如果不小心碰到了,要用尿冲,然后去找赵爷爷。记住了吗?”
孩子们又点头。
阿念教得很认真,孩子们也学得很认真。但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在学习新知识”的兴奋,而是一种麻木的、机械的专注——像是在背诵一道关乎生死的口诀。
事实上,确实关乎生死。
沈无痕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五百年前,他收过弟子。那些弟子都是天赋异禀的修仙天才,学的是炼器之术,追求的是大道长生。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光——那是野心,是欲望,是对力量的渴望。
但这些孩子的眼里没有光。
他们只是在学怎么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在五百年前是最低的标准,在这片废土上却是最高的追求。
“在想什么?”
老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无痕转头,看到老人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这些孩子。”沈无痕说。
“他们怎么了?”
“他们不应该只学这些。”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他们应该学什么?”
沈无痕想了想。
“观法。”他说。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
“观法?”
“对。”沈无痕说,“如果能教他们观法,让他们看到法则纹路,他们就能避开污染区,找到更安全的食物来源。甚至——”
他顿了顿。
“甚至能学会修复法则稳定器。这样部落就不用一直靠那个老旧的阵法撑着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观法不是那么容易学的。”他最终说,“那个归宗者在这里待了三个月,教了我很多东西。但我到现在,也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法则的流动。连‘看’都算不上,更别说‘观’了。”
“那是因为他用的是他的方法。”沈无痕说,“也许有另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
沈无痕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五百年前,他是炼器宗师。炼器的第一步是什么?是“识材”——辨认材料的性质和潜力。一块铁矿石,普通人看到的是石头,炼器师看到的是铁的含量、杂质的分布、熔炼的温度。
这和“观法”有什么区别?
识材是用经验和知识去判断,观法是用左眼去“看”。两者本质不同,但目的相同——理解事物的本质。
那有没有一种方法,不需要左眼,也能“观”到法则?
沈无痕突然想到了什么。
“赵爷爷,你闭上眼睛。”
老人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现在,你感觉到风了吗?”
“感觉到了。”
“风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西边。”
“你怎么知道的?”
“脸上能感觉到。”
“对。你没有用眼睛看,但你感觉到了风的方向。为什么?”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沈无痕。
“因为风在吹我的脸。”
“那如果法则也在‘吹’你的脸呢?”沈无痕说,“法则纹路不只是用眼睛看的。它们在运转的时候,会对周围的环境产生影响。重力变化会影响你的身体,温度变化会影响你的皮肤,能量流动会影响你的感知。这些东西,不需要左眼也能感觉到。”
老人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是说……通过感知法则的影响,来反推法则的存在?”
“对。”沈无痕点头,“就像你看不到风,但你能通过树叶的摇动知道风在吹。你看不到重力,但你能通过身体的重量感觉到重力。法则也是一样。它无处不在,无时不刻不在影响着你。你需要的不是一只特殊的眼睛,而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口。
“一颗愿意去感知的心。”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他最终问,“你才多大?”
沈无痕笑了。
“也许是天生的。”他说,“也许是因为我快死过一次,所以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了。”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和那个归宗者真的很像。”他说,“但又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更冷。”老人说,“他教我的时候,像是在给一台机器写说明书。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我总觉得,他在教我的时候,心里在想别的事情。”
他顿了顿。
“你不一样。你在教我的时候,你看着那些孩子。”
沈无痕愣了一下。
他刚才看着那些孩子了吗?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看了。不是刻意去看的,是不由自主地、自然而然地就看了。
那些孩子在阿念的教导下认真地辨认植物,其中一个最小的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蹲在地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灰叶草的叶子,然后缩回手,抬头看着阿念,好像在问“这样可以吗”。
那个动作让沈无痕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株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草,明明没有土壤,没有水分,没有阳光,但它还是顽强地探出头来,想要看看这个世界。
“也许是因为我比他想得少一些。”沈无痕说。
老人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那些孩子走去。
“阿念。”老人说,“让孩子们过来。”
阿念抬头,看到老人和沈无痕,有些疑惑。
“赵爷爷?”
“让孩子们过来。”老人重复了一遍,“今天学点新东西。”
孩子们围了过来。一共七个,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他们都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都很亮——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是一种在废土上长大的孩子特有的、对一切新事物都充满警惕但又抑制不住好奇的亮。
“这位是沈无痕。”老人指了指沈无痕,“从今天起,他会教你们一些东西。”
孩子们看着沈无痕,眼神里满是好奇和警惕。
沈无痕坐在石头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瘦得脱相,左眼半闭着,脸上还有没消退的淤青——确实不怎么好看。
“我教你们怎么‘感觉’风。”沈无痕说。
“感觉风?”最大的那个男孩皱着眉头,“谁不会感觉风?”
“那你告诉我,现在风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男孩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会儿。
“东边。”
“不对。是西边。”沈无痕说,“你再感觉一次。”
男孩又闭上眼睛,这次感觉了很久。
“……真的是西边。”
“你怎么知道的?”
“风从左边吹过来,我左边是西边。”
“对。你没有用眼睛看,但你感觉到了风的方向。”沈无痕说,“这就是‘观’的第一步——不用眼睛,也能感知到周围的变化。”
他看着孩子们。
“接下来,我要你们闭上眼睛,告诉我你们感觉到了什么。”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闭上了眼睛。
“我感觉到风吹在脸上。”最小的那个女孩说。
“我感觉到石头硌屁股。”另一个男孩说。
“我闻到粥的味道。”第三个孩子说。
沈无痕笑了。
“很好。这些都是感知。你们每天都在用这些感知,只是没注意过。”
他顿了顿。
“现在,我要你们感觉一件你们从来没感觉过的东西。”
“什么?”
“重力。”
“什么是重力?”最大的男孩问。
“就是把你往下拽的东西。”沈无痕说,“你跳起来,为什么会落回地面?因为有重力在拽你。”
“那是地心引力。”男孩说,“赵爷爷教过。”
沈无痕愣了一下。地心引力?这个世界还有这个词?
“对,就是地心引力。”他说,“现在,我要你们闭上眼睛,感觉地心引力。感觉它在拽你的身体,感觉它从哪个方向来,感觉它的力量有多大。”
孩子们闭上眼睛。
沉默。
“我……我感觉到了。”最小的女孩突然说,“它从脚底下往上拽?”
“是往下拽。”沈无痕纠正她,“但你能感觉到,已经很厉害了。”
女孩睁开眼睛,笑了。那笑容让沈无痕心里又动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最大的男孩皱着眉头,有些沮丧。
“没关系。”沈无痕说,“这需要时间。重要的是,你在试着去感觉。”
他看向所有孩子。
“每天练习。闭上眼睛,感觉风的方向,感觉重力的方向,感觉温度的变化,感觉声音的远近。慢慢地,你们就能感觉到更多的东西。法则的流动,能量的变化,世界的运转。”
“为什么要学这个?”一个孩子问。
沈无痕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学会这个,你们就能在这片废土上活得更好。能避开危险,能找到食物,能保护自己和家人。”
他看着孩子们的眼睛。
“你们想学吗?”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
“想。”最小的女孩第一个说。
“想。”其他的孩子也纷纷点头。
最大的男孩没有点头。他看着沈无痕,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稳。
“学会了这个,能让部落里的人不再饿肚子吗?”
沈无痕看着他。
“也许。”他说,“我不能保证。但至少,你们会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学。”
沈无痕笑了。
“好。那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我来教你们。”
孩子们散开后,阿念走到沈无痕身边。
“你真的觉得他们能学会?”她小声问。
“也许不能。”沈无痕说,“但总要试试。”
“为什么?”阿念问,“你自己都说也许不能,为什么还要教他们?”
沈无痕想了想。
“因为——”他说,“如果连试都不试,那就一定不能。”
他看着空地上又开始玩耍的孩子们。
“而且,他们需要一些东西。不只是食物和水。”
“需要什么?”
“需要知道,活着不只是为了活着。”
阿念愣了一下。
沈无痕站起来,慢慢往自己的屋子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阿念。
“你刚才说,你被捡回来的时候也快死了。”
阿念点头。
“那你还记得,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阿念沉默了很久。
“我……我在想,如果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
“不知道。”阿念低下头,“就是觉得,不能白活。”
沈无痕笑了。
“那就对了。”他说,“不能白活。”
他转身继续走,身后传来阿念的声音。
“沈大哥。”
“嗯?”
“你觉得,我们能学会观法吗?”
沈无痕没有回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可以试试。”
晚上,沈无痕躺在床上,没有睡。
他在想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教那些孩子?
他是归宗者。他应该去归墟,应该去寻找法则崩坏的真相,应该去做那些“大事”。而不是留在这个小部落里,教一群孩子怎么感觉风的方向。
但他就是留下来了。
至少暂时留下来了。
他想起那个归宗者在碎玉里说的话——“答案在路上”。
也许,教这些孩子观法,就是“路”的一部分。
他想起阿念说的话——“不能白活”。
也许,这就是答案。
不是为了修复整个世界的法则,不是为了去归墟找到真相,而是为了——
让这几个孩子,能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哪怕只是多一个。
这就够了。
沈无痕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簇火还在烧。
比昨天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