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活舱的金属墙壁上，照明已经全开。
舱门打开，众人陆续进入。
林睿第一个到。衬衫皱得像咸菜，头发乱成鸟窝，站在主屏幕前看数据。他手指在虚空中划动——那是推演变量，七十九种可能性同时在脑子里跑。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偶尔点点头。
陆深跟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他穿着整齐的作战服，头发一丝不乱，眼睛明亮有神。手里攥着数据板，进门后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确认了三遍，才转向林睿。
“组网节点增加了。”他说，声音平静，“百分之三百七十四。主力四十八小时内抵达。”
林睿点头：“数量？”
“至少是第一波的十倍。”陆深调出精确数据，标注在光幕上，然后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周悍跟在陆深后面进来，两米的身高让舱门显得矮了一截。脸上带着新伤——昨天训练时磕的。坐下时椅子吱呀惨叫，他抓起桌上水壶灌了一口，抹抹嘴：“十倍又怎样？来多少老子打多少。”
赵烈懒洋洋地晃进来，刀疤横贯眉骨，叼着能量棒没点，眯着眼看周悍：“你坐下就坐下，能不能别每次都把椅子弄得跟要散架似的？”
周悍瞪他一眼，没来得及回嘴，看见白露进来，又缩回去了。
白露慢条斯理地放下医药箱，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周悍脸上的新伤，林睿紧绷的肩膀，陈远略显苍白的脸色，陆深整齐的衣着下隐约可见的疲惫痕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周悍的伤需要换药，林睿至少三天没睡够四小时，陈远的心率数据昨晚有异常。
沈重端着保温杯进来，身后跟着姜薇，两人表情都不太好。沈重坐下时，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枸杞味飘出来。他今年二十四，眉骨上的疤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硬朗些。
姜薇一拍数据板，刚想开口，被林睿抬手制止。
“等人齐。”林睿头也不回。
姜薇憋了回去。
何星河坐在角落，戴着细框眼镜，制服外罩白大褂，面前悬浮着她自己的数据板。她一直没说话，手指在光幕上轻轻滑动，翻查着过往的星图记录与探矿志
—— 自从他们在这颗星球探测到高浓度暗能量物质矿，异虫的跃迁信号就开始频繁出现。这颗星球本就荒芜，生物种类稀少且都处于生命周期初期，本不足以吸引嗜能的异虫。
她很快理清逻辑：是暗能量矿的辐射，像灯塔一样吸引了附近星域的虫群，它们顺着能量波动折跃而来，其他异虫目前还没察觉到人类的存在，也不清楚这里的防御规模。
信息在星际间传递需要时间，而且由于近期空间风暴的影响，虫群无法远程折跃，短期内不会有大规模 “宇宙蝗虫” 式的集群入侵，但前期折跃的异虫中，有一部分的母虫...
她将这份判断悄悄存进数据板，眼睛重新落光幕 —— 上面显示的是无人机的实时监测信号。
方青禾缩在最边上，大号工装外套把她整个人罩住。她今年二十二，是团队里最小的之一。她偷偷看了一眼门口——陈远还没来——然后又低下头，脸微微发烫。
程晚音端着咖啡进来。
她穿着熨烫平整的制服，长发披肩，眉眼温柔。今年二十五，比大部分人都大一岁，那份从容和温柔，让人觉得她就是姐姐。手里托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大壶咖啡和纸杯。
她走到林睿身边，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手边。没加糖，温度刚好。林睿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数据。
她又走到苏瑶的位置，放下一杯。然后转身时，正好和陈远一起进门。
苏瑶走在前面，表情清冷，目不斜视，高跟鞋笃笃笃地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没人注意到她坐下时，裙摆微微撩了一下。
陈远懒洋洋地跟在后面，随便找个空位坐下，打了个哈欠。
程晚音把咖啡递给他。陈远接过，随口说了句“谢了”。程晚音笑了笑，眼神在两人之间轻轻扫过，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端着托盘，把剩下的咖啡一杯杯放在其他人面前。递给陆深时，多放了一块糖——她知道他喜欢甜的。递给方青禾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方青禾小声说：“谢谢晚音姐。”
程晚音笑着摇摇头。
只有苏瑶知道，陈远那个哈欠是装的——他的手刚才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在进门前最后一秒。她垂眼，嘴角微微翘起。
方青禾偷偷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人齐了。
陆深重新调出地图，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过去十二小时，信息素节点增加百分之三百七十四。按照这个速度，主力四十八小时内抵达。数量至少是第一波的十倍。”
“而且”
陆深指尖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叠加了地热、水文与矿物分布的星图，声音清清冷冷没有起伏：“之前虫群跃迁时会夹带少量母虫，这类母虫不参与正面战斗，会潜入星球隐蔽角落扎孵化虫巢。”
光膜上显示半植物半动物的虫巢模拟结构：“虫巢兼具生物活性与植物特性，会自主吸收地热、地下水与矿物养分，初期需要时间扎成型，但成型后的增殖速度极快。”
“经过这段时间的战斗，这批母虫受到暗能量物质矿的吸引，应该已经在周边悄悄扎了”
他指尖轻点，红色增殖曲线呈指数级攀升，与人类基地的发展进度条形成鲜明对比：“我们当前的核心任务不止是对抗来袭虫群，还要与虫巢比发展速度。这颗荒芜星球会已经演变成人类与异虫的斗兽场 —— 要么我们抵抗阶跃而来的异虫，并且同时先建成稳固防线逐步清剿所有虫巢，要么虫群先形成规模，将我们彻底围堵歼灭。”
舱内安静了几秒。
林睿看向程晚音：“联络官，公司那边怎么说？增援什么时候到？”
所有人都看向她。
程晚音放下咖啡杯。她的动作很轻，但苏瑶注意到，她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半秒。
程晚音抬起头，看着林睿，声音温柔而清晰：
“我刚和公司通过话。他们愿意派增援，但有一个问题——跃迁窗口。”
她调出星图，指着GJ-438b所在星域外围的一圈光晕：“这里是咱们附近的跃迁航道。正常情况下，舰队折跃只需要三天。但现在是‘跃迁风暴’活跃期——类似古代的太阳风，高能粒子流会扰空间坐标定位。”
何星河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她盯着那圈光晕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在自己的数据板上调出另一组数据，快速比对。
“对。”何星河开口，声音清清冷冷，“风暴数据和我监测的一致。未来四个月内，跃迁窗口确实不稳定。”
陆深看向她，点了点头。他不需要再验证——何星河的监测数据从来不会错。
“公司发来的数据显示，下一波稳定窗口期在四个月后。大规模精确折跃，必须等风暴过去。否则舰队可能跃迁到恒星内部，或者直接碎在空间乱流里。”
程晚音继续说道：
“这也是为什么异虫没有继续折跃大部队过来的原因。风暴让我们的支援来不了，同时也给了我们一线生机。”
林睿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小型舰队呢？先派一两艘侦查舰过来？”
程晚音摇头：“小型舰也需要精确定位。现在这个阶段，任何载人折跃的风险都超过百分之四十。公司不会冒这个险。”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波澜：“所以，四个月。这是最短的时间。”
周悍一拍桌子：“四个月？四个月后咱们骨头都凉了！”
姜薇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数据板：“弹药库存只够三场中等规模战斗。四个月？我们撑不到！”
沈重攥紧保温杯：“撑不到也得撑。运输机器人二百台全部待命。”
周悍还没坐下：“北线六十台机械蝎，一百二十条机械狼，八十架无人机，三十座炮台。十倍又怎样？来一个一个！”
（六足机械蝎：人类开荒时代的标准重型作战单位。六足结构赋予其极强的地形适应性，在矿区废墟、峡谷乱石间如履平地。厚重的合金装甲可抵御喷腐虫酸液多次攻击，尾部电磁航炮、背部两个四联装导弹舱和两挺机炮，双钳内置的高频震荡刃用于近战。单台蝎子的综合火力相当于一个装甲排，是基地防御的中坚力量。）
（机械狼：四足突击型作战机器人，外形如一只披着钢铁盔甲的狼，体型与成年马匹相当。喉咙位置藏有连发机炮，需要时才会显露；嘴部可撕咬，四爪可扑，近战搏与真狼无异。腹部内藏榴弹发射器和弹舱，单只火力可压制一个步兵班。机动灵活，擅长集群突击、侦察追击与巷战清剿。通常与六足蝎配战，形成重装突击与快速穿的战术组合。）
赵烈嗤笑：“你先坐下。”
周悍瞪他一眼，悻悻坐下。
舱内一片嘈杂。
程晚音站在主屏幕前，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微笑——那是她一贯的表情，温柔的、让人安心的微笑。
但苏瑶看见了。
程晚音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攥住了制服的裙摆。
她在紧张。
苏瑶垂下眼，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太了解程晚音了——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福利院长大，程晚音比她大一岁，一直像姐姐一样照顾所有人。她紧张的时候会攥裙摆，这个习惯二十三年没变过。
程晚音刚才宣布四个月时，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的微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不是心虚，不是说谎。是压力。
苏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林睿抬手，压下了所有声音。
他看向陈远：“陈厂长，生产线什么时候能正式量产补给？地球带来的库存撑不了多久了。”
陈远抬眼，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光幕上的矿产提炼数据，慢吞吞开口：“早启动生产了，就是矿场提炼速度跟不上。补充弹药没问题，能跟得上消耗，但兵力单位造不了，材料缺口太大。新的采矿和提炼线已经在加建，就是还得等几天，才能全负荷转起来。”
“材料够支撑弹药量产？”林睿转头看向姜薇。
姜薇盯着数据板快速核对，沉声道：“够优先供弹药量产，备用库还能兜底几天弹药供应。但要是战斗强度太大，战损设备的补充产能怕是跟不上，材料底子还是薄。”
“那就先保弹药。”林睿话音落得脆，转头看向沈重，“运输机器人全部待命，弹药下线第一时间送抵各防区，战损设备优先回收，别浪费材料。”
沈重端着保温杯，沉重点头：“明白。”
林睿扫视周悍和赵烈：“四十八小时内，所有炮台校准做完，弹药填满。”
周悍：“明白。”赵烈：“行。”
林睿看向何星河：“侦察无人机群，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
何星河推了推眼镜：“明白。”
林睿看向白露：“医疗舱待命。”
白露点头：“随时可以。”她在心里又记了一笔：林睿今天推演的时间比平时长，晚上需要提醒他休息。
林睿最后看向陈远：“虫族的指挥链——脑虫通过信息素传递命令。如果能切断或扰这个链条，我们需要一批无人机，挂载信息素模拟器。能造吗？”
陈远正要开口，角落里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那个……信息素的话，种植舱可以培育。”
众人一愣，看向声音的来源。
方青禾缩在最边上，大号工装外套把她整个人裹住。
她低着头，脸微微发红，但声音比平时大了些：“虫族的信息素……本质上是一种化学信号。种植舱的微生物培养系统，可以合成类似的信息素分子。”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才继续说：“但是……四十八小时的话，产量不会太多。而且信息素需要达到一定浓度才能产生作用，覆盖范围可能有限。”
林睿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但很快点了点头：“能造多少算多少。范围不需要覆盖整个基地，只需要在关键防区制造混乱。”
方青禾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会议在十分钟后结束。
众人散去。
苏瑶没有急着走。她端着咖啡杯，慢慢起身，走到程晚音身边。
程晚音正在收拾数据板，抬头看见她，笑了笑：“怎么了？”
苏瑶也笑了笑，声音很轻：“晚音姐，你手在抖。”
程晚音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她已经松开了裙摆，但手指确实还在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
苏瑶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林睿那边，你多看着点。”
程晚音看着她。
苏瑶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压力大，你在他就能稳。他稳了，大家才能活。”
程晚音愣住。
苏瑶已经走远了。
方青禾走过时，偷偷看了陈远一眼。他正低头看数据板，没注意到她。她抿了抿嘴，快步走开。
陆深也从她身边经过，她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明明同龄，但陆深那股冷冰冰的气质总让她有点怕。不过今天她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
程晚音站在原地，看着苏瑶的背影。
她知道，苏瑶说得对。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制服，然后端起托盘，走出生活舱。
窗外，天边亮了一下——那是虫族组网的信号。
程晚音看着那片闪电。
四个月。
她不知道能不能撑到。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必须稳住。
为了林睿。为了所有人。
光幕前，陆深还坐在原位，盯着刚才的数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白露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一眼他的后颈——那里的肌肉绷得很紧。
她没说话，只是在自己的医疗记录里添了一行：陆深，持续专注时间过长，建议今晚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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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