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加入封神计划的第三天,陈渊才见到其他成员。
前兩天他一直在密室裡待着——不是不想出来,是出不来。每次他以为已经把诡神压下去了,刚站起来活动两下,腔里那个东西就翻个身,他整个人就跟被人掐住了后脖颈一样,僵在原地,汗从额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砸。两天下来,他换了三件里衣,件件都能拧出水。
第三天早上,赵铁山派人来叫他。来的是个他不认识的小伙子,穿着调查局的制服,站在密室门口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不小:“陈调查员,赵局长请您到地下三层会议室。”
陈渊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但指尖还是凉的,像冬天摸过铁器之后那种凉,怎么搓都搓不热。
他跟着那个小伙子穿过走廊,下了三层楼梯。楼梯是旋着的,越往下越暗,墙壁上的符文也越来越多,从稀疏变得密集,到最后每一块砖上都刻满了,在昏暗的光线中发出幽幽的蓝光。空气变了——不是冷,是沉,像潜到水底深处那种感觉,耳朵里有一层膜,听什么都隔着一层。
会议室的门是铁的,很厚,推开的时候没什么声音,但门轴转动的瞬间,陈渊感觉到一股气流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七八种不同的诡异气息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胃抽了一下,不是恶心,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时候,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迈进去。
会议室不大,方方正正的,中间一张长桌,桌面是黑色的,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墙上没有窗,只有一排一排的符文,从地板一直画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像某种昆虫的巢。
五个人已经在里面了。
陈渊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每个人都在看他。那种目光他熟悉——不是好奇,是掂量。像在菜市场买菜,拿起来看一看,估个价,看值不值。
第一个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瓜子脸,眉毛很细,微微上挑,眼睛是那种深棕色的,几乎看不出瞳孔的边界。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料子不像是普通的布,反光很弱,像是能吸光。腰上挂着两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缠着黑色的绳,绳头垂下来,在灯光下一动不动。
她看着陈渊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点。不是不高兴,是一种习惯性的、对什么都先持保留态度的表情。陈渊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刀柄上轻轻敲着,食指和中指交替起落,节奏很稳,像在打什么拍子。
“林霜。”赵铁山站在桌子前面,指了指那个女人,“二级调查员。近战和暗是她的长项。体内封印的是影鬼——能在阴影里随便走,也能变出好几个自己来糊弄人。”
林霜朝陈渊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像已经掂量完了,放回了架子上。
第二个是个大块头。不是普通的大,是那种——站在门口能把整扇门框填满的大。肩膀宽得能扛扁担,胳膊比陈渊的大腿还粗,上面全是伤疤,有新有旧,新的还是粉红色的,旧的已经发白了,像涸的河床。他光着上身,不知道是不爱穿衣服还是穿不进去,口的肌肉上纹着一个什么东西,被汗毛遮住了,看不太清。
他看见陈渊看过来,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很大,露出两排白牙,跟他那张粗犷的脸放在一起,有点不搭,像一头熊突然冲你摇尾巴。
“赵铁山。”他说,声音从腔里轰出来,震得桌上的杯子嗡嗡响。然后他挠了挠后脑勺,好像也觉得自己这名字跟人撞了,“大伙儿都叫我大山。你也叫我大山就成。”
赵铁山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侄子。体内封印铁甲鬼,皮肤能化成钢铁。”
陈渊又看了一眼大山的伤疤。如果皮肤能化成钢铁,那些伤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没问。
第三个是个老头儿。白发白须,头发扎成一个髻,用一木簪子别着。脸上的皱纹很深,不是那种巴巴的深,是像老树的年轮一样,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压着东西。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拄着一拐杖,拐杖是木头的,被磨得油光水滑,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假寐,是那种——闭了很久、已经习惯了闭着的闭。但陈渊看他的时候,觉得他在看自己。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什么东西。
“莫老。”赵铁山的语气比介绍别人时多了几分敬意,“一级调查员。封神计划的顾问。《封神心诀》第二境——御心。”
陈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二境。御心。
陈玄花了一辈子才到的境界。
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莫老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第四个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不高,瘦得像竹竿,制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歪到一边也没管。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不晒太阳的白,是那种——天生就这样的白,像瓷器的釉面。五官很清秀,但组合在一起反而显得普通了,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成熟,是——看过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之后留下的痕迹。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纸,再怎么摊平,折痕还在。
他冲陈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露齿的数量、持续的时间,全都刚刚好。但正是因为太标准了,反而让人觉得——他在演。
“小九。”赵铁山说,“三级调查员。侦查和情报。体内封印千面鬼,能变成任何人的模样。”
小九眨了眨眼,那个眨眼的动作也很标准,不快不慢。但眨眼之后,他的脸变了——不是换了个人,是同一个人的脸上出现了另一种表情,那个表情不像刚才那个笑那么标准了,多了一点什么,少了一点什么,反而显得更真。
“陈哥好。”他说。声音也有点变了,多了一点点鼻音,像是故意把嗓子收窄了一点。
陈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刚才那个“标准”的笑,可能不是演给他看的。是演给所有人看的,演了太多次,已经不会用别的方式笑了。
赵铁山最后看向陈渊。
“陈渊。一级调查员。”他顿了顿,目光在其他人脸上扫了一圈,“体内封印的,是诡神。”
会议室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空气本身变沉了的那种安静。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水面上没有浪,但底下的鱼全停了。
林霜的手指停止了在刀柄上的敲击。大山的笑容收了,脸上的肉松下来,露出底下那张被伤疤覆盖的脸。莫老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道缝里透出来的光让陈渊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小九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不是变回了那个“标准的笑”,是彻底没了表情,像一张被擦净的白板。
然后林霜开口了。
“诡神?”她站起身。动作不快,但有一种——猫站起来的时候那种流畅,每一个关节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她走到陈渊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她上下打量他。这次不是掂量了,是——拆开来看。像看一台机器,看每一个零件是不是原装的、有没有磨损、还能用多久。
“就是传说中那个差点毁掉世界的玩意儿?”她问。
“是。”陈渊说。
林霜哼了一声。那个“哼”很轻,但从鼻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气,吹得陈渊额前的头发动了一下。
“希望你别拖后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周二、明天周三、你别拖后腿。但陈渊注意到她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不是放松了警惕,是——放下了什么。像一个人把刀收回去,不是因为觉得安全了,是因为觉得没必要了。
“林霜。”赵铁山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林霜没理他。她伸出手。
那股气息从她掌心涌出来的时候,会议室的灯暗了一下。不是真的暗了,是错觉——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阴冷,湿,像打开了一个很久没开过的地窖。那股气息在她手掌上方凝成一团,形状不定,边缘一直在动,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在烧,但烧的不是燃料,是光。
“来。”她说。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挑衅。很纯粹的、不带恶意的、只是想看看对方是什么货色的挑衅。“让我看看,诡神到底有多厉害。”
陈渊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没动。
“我不想跟你打。”他说。
林霜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个挑眉的动作很快,但分了两步——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像在拆解一个动作,看哪一步出了问题。
“怕了?”
“不是怕。”陈渊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是凉的。他把手进口袋里,不是故意的,是不想让她看到。“我们是同伴。不是敌人。”
他抬起头,看着林霜。
“诡神教在外面。我们在这里内耗,浪费的是自己的力气。”
林霜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那股阴冷的气息也散了,像被人拧灭了一盏灯。灯灭的瞬间,会议室的灯光恢复了正常,但所有人都觉得——刚才那几秒钟,屋子里比现在冷。
“说得倒好听。”林霜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走了两步,停下来,偏了偏头,没回头看她。
“但封神计划不收废物。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
她没说完。她动了。
不是冲过来,是——散开了。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团黑色的影子,不是固体也不是液体,是那种——你盯着看会觉得它在往你眼睛里渗的东西。影子炸开,分成七八道,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扑过来。
每一道都是真的。每一道都是假的。
陈渊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快到自己都没意识到。封神之力在体内炸开,不是他主动调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像被烫了之后缩手一样,不需要想。
金色的光罩在体表成型,比之前薄了一层,但更密实了,像一层贴身的膜。
“砰——”
第一道影子撞上来。光罩弹了一下,像被石子打中的水面,荡开一圈金色的涟漪。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高度、不同的距离,同时撞上来。
光罩在抖。但没碎。
陈渊闭上眼睛。
《封神心诀》第一境——“镇心”。不只是镇压体内的东西,是把心沉下去,沉到最底下,沉到所有的杂音都滤掉了,只剩下最本质的东西。
呼吸。心跳。气息的流动。
还有——她。
影子有八个。但气息只有一个。在左后方,三米远的地方,贴着地面,像一只蹲着的猫。
陈渊睁开眼睛,转身,一掌拍出去。
金色的掌印脱手而出,不大,也就比他的手大一圈,但凝得很实,像一块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金砖,带着热气,带着光。
掌印击中了左后方那道影子。
“呃——”
一声闷哼。影子碎了,不是碎的,是散的——像一团烟雾被人吹了一口气,散了之后,林霜从里面跌出来。她踉跄了两步,一只手捂着口,另一只手撑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会议室里很安静。大山的嘴张着,没合上。小九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回去了,快得像错觉。莫老的眼睛又闭上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霜看着陈渊。她的脸色有点白,不是生气的那种白,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之后、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那种白。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你怎么看穿我的?”
“你的影子有八个。”陈渊说,“但你的气息只有一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金色还没完全褪去,在皮肤下面慢慢地暗下去,像落沉进地平线。“我用心看的。”
林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伸过来。这次不是攻击,是握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两秒,松开了。
“通过了。”她说。语气跟刚才说“希望你别拖后腿”时一样平,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认可——是某种更私人的、她不会说出来的东西。
“欢迎加入封神计划。”
“好了。”赵铁山拍了一下桌子,那一声不重,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来了。“测试结束。现在说正事。”
他走到墙边,按下了一个按钮。那面墙看起来跟别的墙没什么区别,灰扑扑的,上面有几道裂缝。但按钮按下去的瞬间,墙从中间裂开——不是碎,是像两扇门一样向两边滑开,无声无息的,连灰都没掉。
后面是一块屏幕。很大,占了整面墙。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灯光自动暗了,暗到只剩下屏幕的光。蓝白色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把五官的阴影拉得很长,像一群没见过太阳的人。
屏幕上是一幅地图。陈渊认出来了——是青岚镇周围的地形,但比他见过的任何地图都详细。每一条山路、每一片树林、每一座坟墓,全都标出来了。地图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点,有些稀疏,有些密集,密集的地方红点叠在一起,分不清有几个。
“诡神教的据点。”赵铁山说。他站在屏幕前面,背对着地图,脸上的表情被光打得一半亮一半暗。“这些年我们摸到的,都在上面了。”
他转过身,指了指地图最上方的一行小字。那行字是红色的,比其他红点都深,像了的血。
“但这不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地图缩放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变小了,地图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标记——三个蓝色的圈,分别画在三个不同的位置。
“诡界降临。”赵铁山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但陈渊注意到他握着遥控器的那只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诡神教的最终计划。打开诡界之门,让诡异大规模入侵。”
没有人说话。
“我们的情报显示,仪式最可能在三处地点进行。”赵铁山指了指第一个蓝圈,“黑风岭。”
第二个。“白骨沼泽。”
第三个。“血月谷。”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封神计划的目标很简单——三组同时出发,分别探查这三个地方。找到真正的诡界之门,然后摧毁它。”
他看向陈渊。
“陈渊,你和林霜一组,黑风岭。”
林霜点了一下头,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
“大山和小九,白骨沼泽。”
大山“嗯”了一声,声音从腔里轰出来,闷闷的。小九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莫老和我,血月谷。”
莫老没睁眼,但下巴抬了一下。
赵铁山看了看所有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大概一秒,不多不少。
“三天后出发。这三天,熟悉彼此的配合。”
他把遥控器放下,放得很轻,但桌面磕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响。
“记住——这次不是演习。诡神教会在那里等着我们。谁要是觉得自己的命比任务重要,现在就说。”
没人说话。
“好。散会。”
训练场在地下更深处。
陈渊跟着林霜走的时候数了一下——从会议室出来,下了两层旋梯,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上每隔三步就有一盏灯,灯是符文的,发出的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的脸像纸。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很大的铁门,门上有一个轮盘式的把手,林霜双手握住,用力一转,铁门“咔”地响了一声,缓缓推开。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大得不像在地下,像把一座山挖空了。四周的墙壁上看不到符文,但陈渊能感觉到——那些符文刻在墙里面,在砖石的夹层中,像骨头里面的骨髓。空气很,很凉,带着一股石灰的味道。
地上摆满了假人、障碍物、靶子。有些假人已经被打烂了,露出里面的填充物,碎屑散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林霜站在场地中央,转过身看着陈渊。她的影子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拖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墙,像另一个她趴在地上。
“你的能力。”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医生问诊时说“说说你的症状”。
“封神之力。”陈渊说。他想了想,又说,“可以镇压诡异。也可以——”
他顿了一下。
“也可以借诡神的力量。”
林霜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口停了一下——不是看他,是看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危险。”她说。
“是。”
她没再问。她拔出腰间的短刀,刀身在灯光下一闪,反光刺得陈渊眯了一下眼。她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动作很流畅,像手指上长了眼睛。
“我的能力是影遁。”她说。然后她的身体就散开了——不是像刚才那样攻击的散开,是慢慢地、像冰块在水里融化一样,从边缘开始变模糊,变成影子,然后影子贴着地面滑出去,无声无息地,滑到十米外的一柱子后面,又从柱子后面重新凝成人形。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没有——任何痕迹。
“我可以藏在任何影子里。”她的声音从柱子后面传来,有点闷,但很清楚。“自己的,别人的,石头的,树叶的。”
她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把刀回腰间。
“但我防御很差。被人近了身,就是一刀的事。”
她看着陈渊,等着他说话。
陈渊想了想。
“你侦查。”他说,“找到敌人,制造混乱。我在你后面,负责打和挡。”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霜的刀。
“你的影遁可以快速接近。我帮你守背后。”
林霜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但那个点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实在,像终于把一件东西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
“试试。”她说。
他们试了一下午。
第一次配合几乎是灾难。林霜的影子刚散开,陈渊就跟不上了——不是速度的问题,是他本不知道她在哪里。她的气息太淡了,淡到像一滴墨水滴进大海里,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就是找不到。
“左边!”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
陈渊转向左边,一掌拍出去,金色的掌印把一排假人扫倒了。但假人倒下的瞬间,他感觉到右边有什么东西——不是林霜,是——
他慢了半拍。一个藏在暗处的机关假人已经扑到了他面前,木制的手臂离他的喉咙只有一掌的距离。
一道黑影从地面弹起来,像一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刀光一闪,假人的手臂被削断了,断口整齐得像被锯过的木头,木屑飞起来,在灯光下像一群小虫子。
林霜落在陈渊面前,刀尖指着地面,刀身上的反光从她脸上划过,亮了一下又暗了。
“慢了。”她说。不是批评,是陈述。
“嗯。”陈渊说。
他没找借口。她说得对。他慢了。
他们又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的时候,陈渊开始找到感觉了——不是用眼睛找,是用心。林霜的影子散开之后,她的气息不会消失,只是变得很淡、很散,像把一把沙子撒进了沙堆里。但如果你把心沉得足够深,你就能从沙堆里把那把沙子一粒一粒地捡出来。
“右边!”她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陈渊没动。他的感知在林霜开口之前就已经锁定了她的位置——她在右边。左边那个声音是假的,是她用影鬼的能力制造出来的幻听。
他转身向右,一掌拍出去。掌印擦着林霜的头发飞过去,击中了她身后三米处的一个假人。假人炸开,碎片飞了一地。
林霜站在原地,没动。刀举到一半,还没砍出去。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看身后那一地碎片。然后转回来看着陈渊。
“你听到了。”她说。这次不是陈述,是确认。
“感觉到了。”陈渊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金色正在消退,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手腕的方向缩。“你的气息在你开口之前就动了。”
林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刀回腰间,走到场地边上,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陈渊。
“还行。”她说。
陈渊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他口那股闷热压下去了一点。
“一起。”他说。
林霜没说话。但她站在他旁边,没走开。
晚上,陈渊回到密室。
膝盖一弯下来就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酸——像有什么东西在关节里面磨,沙沙的,粗糙的。他把腿伸直了,靠着墙坐着,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全是下午训练的画面。林霜的影子、假人的碎片、刀光、金色的掌印。还有——她最后递过来的那瓶水。他没想起来喝水,是她想起来的。他光顾着练,忘了自己的嘴已经得发黏了。
“你觉得她怎么样?”阿丑的声音响起来。
陈渊没睁眼。
“很强。”他说,“比我想的强。”
“还有呢?”
陈渊想了想。
“她很冷。”他说。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不是天生的冷。”
阿丑没说话。它在等。
“她的冷是——长出来的。”陈渊说。他睁开眼睛,看着密室的屋顶。屋顶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蓝光,像一层薄霜。“像手上的茧。磨出来的。”
阿丑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它说。不是问句。
陈渊没否认。
又沉默了一会儿。
“陈渊。”阿丑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是认真的、压低了的声音,“你有没有觉得,封神计划不太对?”
陈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哪里不对?”
“你看看其他人。”阿丑说,“林霜、大山、小九、莫老。他们体内封印的都是什么?影鬼、铁甲鬼、千面鬼——都是普通的诡异。”
它顿了顿。
“只有你体内是诡神。”
“如果真的要对上诡神教的核心力量,他们帮不上忙。不是他们不够强,是层次差太多了。诡神教的十二使徒,随便拎一个出来,他们四个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打得过。”
陈渊没说话。
“所以封神计划的真正目的,不是培养一批能封印诡神的调查员。”阿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是培养你一个人。其他人,是给你的——陪练。保镖。或者——”
它没说完。
“或者什么?”
“或者,万一你失控了,他们负责——”
陈渊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了一下。
“不会的。”他说。
“我知道。”阿丑说,“但赵铁山不知道。他得做最坏的打算。”
陈渊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阿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
“那就让他们看着。”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会失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衣服下面,心跳稳稳的。心跳底下,那个更慢的节拍也在。
“我是陈渊。”他说,“陈家的后人。封神计划的成员。”
“我不会让他们做那个选择。”
第二天,莫老亲自来训练场找他。
老头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步子很慢,拐杖点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响,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
他在陈渊面前站定,没睁眼,但陈渊觉得他什么都看见了。
“第二境,御心。”莫老说。声音不高不低,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回声,“你知道关键是什么吗?”
“跟体内的诡异沟通。”陈渊说。
“对。”莫老点头。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嗒。“也不对。”
陈渊等着。
“关键不是沟通。”莫老说。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很,眼白上布满了黄色的斑点,瞳孔是深灰色的,像冬天阴天的云。但那双眼睛看着陈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口被什么东西照了一下,不是光,是——某种穿透力。
“是理解。”
“理解?”
“对。”莫老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力气的事。“诡异不是野兽。你把它当野兽,用笼子关它、用链子拴它,它就会一直撞、一直挣,直到把笼子撞烂、链子挣断。”
他看着陈渊。
“你得理解它想要什么。它为什么想要。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然后呢?”陈渊问。
“然后你才能跟它谈。”莫老说,“不是命令,不是镇压。是谈。你给它它想要的,它给你你想要的。两边都不吃亏,这事才能长久。”
陈渊沉默了。
他想起在古墓里,诡神说过的话。
“它想要解脱。”他说。
莫老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眯眼的动作很快,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它主动跟你说的?”
“是。”
“它说——它愿意被封印,条件是帮它解脱?”
“是。”
莫老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渊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长,从肺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陈渊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老的、很沉的、像树一样盘踞在心底的东西。
“陈渊。”莫老说。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可能不知道,你做了一个多危险的决定。”
陈渊的后背凉了一下。
“诡神想要解脱,意味着它要回诡界。回到它来的地方。”
莫老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水里的暗流。
“但如果它回去了,它会变得更强。强到——”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强到现在的你,压不住它。强到整个调查局加在一起,也挡不住它。”
“所以它不是在求你帮忙。”莫老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它是在给自己找一条更宽的路。”
陈渊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了对诡神的承诺。那时候他躺在水晶棺里,那个东西涌进他身体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它的情绪——不是恶意,不是贪婪,是一种很古老的、很深的、像山一样的疲惫。
它太累了。关了二十年,太累了。
他答应过它。
“我会找到办法的。”陈渊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在我帮它解脱之前,我会变得足够强。强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疤,是前几天指甲掐的,已经结了痂,黑红黑红的。
“强到能控制一切。”
莫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
“希望你做得到。”他说。没回头。“因为如果你失败了——”
他没说完。他继续走了。拐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远,嗒、嗒、嗒,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陈渊站在训练场中央,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盘起腿,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体内。
那团黑色的东西蜷缩在金色屏障后面,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睡着了的老虎。
但它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知道。
第三天。行动前夕。
陈渊没去训练。他在密室里坐了一整天,把封神之力在体内运转了三十六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慢一点、沉一点、稳一点。诡神没动。它很安静。那种安静让他心里发毛——不是因为它在挣扎,是因为它不挣扎了。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但你 know底下有东西。
傍晚的时候,他上了天台。
天台的铁门锈得厉害,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很尖,刺得耳膜发疼。风很大,从黑风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甜味——不是花的甜,是腐烂的甜。
他站在栏杆前面,看着远处的山。黑风岭在天边,黑黢黢的一团,比周围的夜色更黑,像一块烧焦的骨头。
明天,他要去的方向。
“在想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渊没回头,他听出了那个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但鞋底落地的时候有一个很细微的摩擦声,像猫爪子在砂纸上轻轻划了一下。
林霜走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两杯酒。杯子是搪瓷的,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的黑铁。酒是白的,在杯子里晃,反着月光。
“来一杯?”她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陈渊接过来。杯子是温的,被她的手掌捂热了。酒的味道冲上来,辛辣,刺鼻,他不是很喜欢,但还是接住了。
“没想到你喝酒。”他说。
“执行任务之前喝一杯,是传统。”林霜说。她看着远处的黑风岭,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酒在杯壁上挂了一下,又流回去了。“我不喜欢喝。但传统不能废。”
她举起杯子,朝着黑风岭的方向,停了一下。
“敬明天。”
陈渊跟她碰了一下杯。搪瓷碰搪瓷,发出“叮”的一声,很脆,在夜风里散开了。
两人一饮而尽。酒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炸开一团火。陈渊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角沁出一点泪。他飞快地擦了,假装是被风吹的。
林霜没看他。她看着远处,杯子空了,还端在手里。
“陈渊。”她说。
“嗯。”
“你怕死吗?”
风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大概只有一两秒,但陈渊感觉到了——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连远处的虫鸣都断了。世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风又起来了。
“怕。”陈渊说。他把空杯子放在栏杆上,搪瓷磕石头,又“叮”了一声。“但我更怕的是——”
他停了一下。
“是什么?”
“没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林霜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洗得很淡,眉毛、眼睛、鼻子、嘴,全都像褪了色的照片。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某种东西。
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把空杯子也放在栏杆上,两个搪瓷杯子并排站着,在月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我也是。”她说。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冷冷的、硬硬的调子了,是松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软了一点点的声音。像一绷了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低很低的嗡鸣。
“我体内有影鬼。”她说,“每次用它,它就会吃我一点。不是吃身体,是吃——”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这里面的东西。”
“也许有一天,我会完全被它吃掉。变成一具会走路的空壳。”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陈渊注意到她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发白,指甲盖泛青,像用了很大的力气。
“但在那之前,”她说,“我想多几个诡神教的人。”
她顿了顿。
“给我家里人报仇。”
陈渊没说话。他等着。
“十年前。”林霜说。那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很短暂,不仔细听听不出来。“诡神教袭击了我们村子。”
“三百一十七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活了我一个。”
“因为我体内有影鬼。他们觉得我有用,没。带回去做实验。”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像一条结了冰的河,冰面下面水在流,但你看不到。
“后来赵局长救了我。”她说,“把我带回调查局。”
她转过头看着陈渊。月光把她的半边脸照亮了,另半边在阴影里。那张脸上的表情,陈渊见过——在镜子里。
“所以我要毁了诡神教。”她说。不是喊口号的那种说,是——在说一个事实。一个她从十年前就开始执行、从来没有动摇过的事实。
“为我家里人报仇。也为所有被他们害死的人。”
陈渊看着她。
他想说点什么。节哀。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咽回去了。因为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
“一起。”他说。
就两个字。
林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很实在。
“一起。”她说。
夜色更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照着天台上的两个人,照着栏杆上的两个搪瓷杯子,照着远处的黑风岭。
明天,他们要出发了。
陈渊把手进口袋里,指尖还是凉的。但他的口是热的——不是封神之力,不是诡神,是别的什么。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炭火一样闷烧着的、不亮但很烫的东西。
他把那个东西压下去,压到心跳底下,跟那个更慢的节拍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黑风岭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头蹲着的兽,等着他们。
(第1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