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韩芳的袜子摊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三个月，从春天摆到了夏天。

三个月里，她学会了以前不会的一切——怎么跟顾客讨价还价，怎么把最差的袜子卖出最好的价钱，怎么在城管来的时候迅速收拾东西跑路。

城管的执法车一出现，菜市场就像炸了锅。小贩们推着车、拎着包、抱着箱子四散奔逃。韩芳跑得慢，有一次被城管抓住了。

“你这是占道经营，知道吗？”城管是个年轻小伙子，板着脸，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知道。我这就走。”韩芳低着头，开始收拾东西。

“等一下。罚款五十。”

韩芳的手停了。五十块，她卖三天袜子才能挣回来。

“同志，我就是个摆地摊的，挣不了几个钱。您行行好，饶我一次。”

“不行。规定就是规定。”

韩芳从口袋里掏出钱，一张一张地数。五十块，她数了三遍，递过去。

“下次别在这儿摆了。”城管收了钱，走了。

韩芳蹲在地上，把袜子装进编织袋里。旁边卖水果的老王走过来，帮她拎了一袋。

“韩姐，你别难过。这附近的城管就这样，专门欺负我们这些小贩。”

“不难过。”韩芳说，“就是觉得，这子咋这么难呢。”

老王叹了口气：“谁说不难呢。但难也得过啊。”

韩芳点点头，扛着编织袋走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换了一个地方，在另一条街上继续摆摊。这条街人少一些，但城管来得也少。

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把袜子摆好，开始吆喝。

太阳很大，晒得她头皮发麻。她没有帽子，就拿一块布搭在头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袜子上，她赶紧擦掉。

有个老太太走过来，拿起一双棉袜看了看：“这袜子厚实不？”

“厚实。您摸摸。”韩芳把袜子递过去。

老太太摸了摸，点了点头：“多少钱？”

“三块。”

“两块。”

“大妈，这袜子进价就两块五了。您给两块五，行不？”

“行。拿两双。”

韩芳笑了：“好嘞。”

两双袜子，挣了一块。

她把这五块钱放进腰包里，腰包里已经有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了。她用手按了按，鼓鼓囊囊的，心里踏实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张毅来接她。

“妈，我帮你收。”

“不用。你歇着。”

“我不累。”张毅蹲下来，把袜子一双一双地装进袋子里。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但动作很轻，怕把袜子弄皱了。

韩芳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少了一个人，但多了一个顶梁柱。

不是顶梁柱。是两个。她和张毅，一人一。

张衡还小，还在读书。等他长大了，就是三。三柱子撑起来的房子，比两稳当。

她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她扶着墙，慢慢地伸直了腰。

“妈，你没事吧？”张毅紧张地看着她。

“没事。站久了，腰有点酸。”

“明天你别出摊了，在家歇一天。”

“歇什么歇。歇一天少挣一天的钱。”

“可是……”

“走吧，回家。你弟该等急了。”

韩芳扛起编织袋，走在前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扑扑的地面上。

张毅跟在后面，看着母亲的背影。她比以前瘦了很多，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他攥紧了拳头。

总有一天，他要让母亲过上好子。不用再摆地摊，不用再看城管的脸色，不用再为几十块钱发愁。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