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贱圣

张鑫站在山坳边上，盯着镇子方向看。

那股黑烟越来越粗，从细细一缕变成了柱子似的，直直地往天上窜。隔着一里多地，都能闻到一股焦糊味，像是木头和布料烧混了的味道。

“这就动手了？不是说晚上吗？”张鑫骂了一声，把怀里的东西又往深处塞了塞，确认不会跑动的时候掉出来。

他本来应该直接开启通道走人的。能量够了，洪荒世界的大门随时能开。但他站在那儿，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就是迈不动步子。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的丹方、药材、那几颗气血丹，全在丹坊里。就这么走了，这些东西全没了。丹方他能记住，但药材没了就是没了。五株紫血草他好不容易搞到手，还没捂热乎呢。

“回去拿点东西就走。”张鑫说服了自己，“就回去拿一下，拿了就走。”

他沿着山坡往下跑，脚踝又开始疼了，但顾不上。跑到镇子边缘的时候，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喊叫声、金属碰撞声、东西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街上有人在跑。不是跑，是逃。几个老百姓从镇子里面冲出来，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拎着包袱，脸上全是惊恐。一个老头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他老婆在后面拽他，拽了两下没拽动，急得直哭。

张鑫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没停。

镇子里的情况比他想的糟糕。主街上到处是碎玻璃和破木板，有几家铺子的门被砸开了，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有血，一摊一摊的，有些还没，在火光下反着光。

赵家丹坊的方向火光冲天。

张鑫的心沉了一下。他加快脚步，绕过两条巷子，从侧面接近丹坊。到了跟前一看——丹坊的大门被撞开了，两扇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一扇已经裂了，中间一个大洞。门口的台阶上有两个人躺着，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是灰色的——赵家的护卫。

张鑫蹲在墙角，观察了一会儿。

丹坊里面有人。不是赵福，是几个穿黑衣服的，在屋里翻东西。架子倒了，瓶子碎了一地，药材撒得到处都是。一个人在柜台后面翻，把抽屉一个一个拽出来倒在地上。另一个在楼梯口站着，手里拿着刀，往楼上张望。

“赵福呢？”张鑫的脑子转了一下。赵福不在下面，要么跑了，要么在楼上。

他没从正门进去。绕到后院，翻墙进去。后院里没人，但也是一片狼藉——晾药材的架子倒了，竹匾碎了一地，晒着的药材被踩得稀烂。

张鑫贴着墙，从后门溜进丹坊。

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药材的味道，冲得人想吐。厨房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人。他猫着腰，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上面有动静。

有人在楼上走动，脚步声很重，不像赵福的。

张鑫退回来，从另一条走廊绕到库房。库房的门开着，里面的架子全倒了，药材散了一地。他扫了一眼——值钱的那些他已经打包好了，放在后院门口，但现在后院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

“。”张鑫缩回来，贴着墙。

他的东西——那两袋打包好的药材，就在后院门口，离那两个黑衣人不到十步远。

张鑫蹲在墙角，脑子里飞速转着。硬抢肯定不行，那两个黑衣人看气息至少是练气中期，他一拳都接不住。绕过去？后院就一个门，被堵死了。

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了。然后是赵福的声音——不是喊叫，是骂人，骂得很难听，张鑫听不清骂的什么，但那个语气是赵福的。

黑衣人从楼梯上跑下来两个，朝楼上去了。

后院门口的两个黑衣人注意力也被楼上吸引过去，其中一个转过头往楼梯口看。

张鑫没犹豫。他从墙角窜出来，猫着腰跑到后院门口，一把抓起那两袋药材，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脚踝猛地一疼，他踉跄了一下，药材袋差点脱手。身后传来喊声——“有人！”

他没回头，咬着牙往前冲。翻墙的时候药材袋挂在墙头上，他拽了两下才拽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爬起来继续跑。后面有人在追，脚步声越来越近。张鑫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在镇子的巷子里七拐八拐，跑得肺都要炸了。

后面的人追了大概两条街，放弃了。张鑫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里的药材袋攥得死紧。

“妈的。”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药材袋还在，里面的东西没丢。但他现在出不去了——镇子的几条主要出口都被堵了，到处是孙家的人。他蹲在巷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打斗声，也不是喊叫声，是一个人的声音，从镇子东边传过来，很响，像用喇叭喊的。

“赵家的人听着！韩爷说了，只要交出丹坊和矿场，饶你们一条命！顽固抵抗的，格勿论！”

声音在镇子上空回荡，一遍又一遍。

张鑫听了两遍，确认了一件事——孙家那个筑基期的高手动手了。赵家老祖还没到。

他蹲在巷子里，把那两袋药材打开看了看。一袋是凝脉花和铁骨藤，另一袋是淬体花和一些辅材。紫血草他贴身放着，没在袋子里。

东西都在。但他现在被困在镇子里了。

张鑫把药材袋重新扎好，背在身上，沿着巷子往镇子外面摸。走了大概半条街，前面传来脚步声，他赶紧闪进一个门洞里。

两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都是黑衣，手里拿着刀。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嘴里骂骂咧咧的。

“妈的，赵家那个老头还挺能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韩爷说了，今晚把镇子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

“你说赵家老祖会不会来？”

“来？来了更好。韩爷正等着他呢。一个受伤的筑基期，打得过韩爷？”

两个人说着话，从张鑫藏身的门洞前面走过去了。

张鑫等他们走远了，从门洞里出来，继续往镇子外面走。走了没几步，又听到前面有动静——这次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哭。

他探头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大哭，女人也在哭。旁边躺着一个男人，脸朝下趴着，后背的衣服全被血浸透了。

张鑫犹豫了一下，绕过去了。

不是他心狠，是他管不了。他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镇子北边有一条小路，通往矿场。张鑫摸到那条路上的时候，发现路口站着两个人，也是黑衣，在来回走动。

走不了。每条路都有人守着。

张鑫退回来，在镇子边缘找了一间没人住的破房子，钻了进去。房子里全是灰，墙角有蜘蛛网，灶台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他把门关上，用一木头抵住，靠在墙上喘气。

外面时不时传来喊叫声和打斗声，有时候近，有时候远。张鑫坐在黑暗里，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中品灵石。

“走不走？”他在心里问自己。

能量够了。洪荒世界随时能去。但他现在在苍玄修仙界的处境很尴尬——药材搞到了，丹方到手了，气血丹也炼出来了，但人被困住了。就这么走了，下次回来的时候，这些药材还在不在？赵家还在不在？青石镇还在不在？

他不知道。

而且他有一个更担心的问题——跨界锚点每次开启通道需要消耗能量，去了洪荒世界再回来，还得消耗能量。他现在百分之三十点六的能量，去一趟回来可能就剩百分之二十几了。万一在洪荒世界遇到危险，能量不够跑路的，那就真完了。

“再等等。”张鑫说服自己，“等天亮。天亮之后看看情况再说。”

他在破房子里坐着，没敢睡。外面时不时有动静，每次有脚步声经过，他的心就提到嗓子眼。

坐了大概一个时辰，外面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慢慢安静下来的，是突然一下子就安静了。打斗声没了，喊叫声没了，脚步声也没了。整个镇子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张鑫竖起耳朵，等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还是没声音。

不对劲。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月光照在地上，能看到碎玻璃和破木板，还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他猜得到。

远处的天空有一片红光，是火光，但比之前小了很多。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血腥味。

张鑫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上确实没人。他沿着墙，小心翼翼地往镇子中心走。走了大概两条街，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灰衣服，面朝下，一动不动。旁边有一把断了的刀，刀身上全是血。

张鑫走过去看了一眼——不认识，不是赵福。

继续往前走。赵家丹坊的方向，火光已经灭了，但还能看到烟，在月光下灰蒙蒙的一层。走到丹坊附近的时候，他停下来，躲在一堵断墙后面。

丹坊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三层的木楼塌了一半，剩下的那半也在冒烟，偶尔有火苗从废墟里窜出来，舔一下又灭了。门口的台阶上躺着两个人，都是黑衣人，不是赵家的。

门口没有人守着。

张鑫犹豫了一下，从断墙后面出来，朝丹坊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赵福。

赵福坐在丹坊对面的台阶上，背靠着一柱子，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蜷着。他的衣服上全是血，左边肩膀上有一道口子，衣服被划开了，能看到里面的肉——皮肉翻着，伤口很深，但血已经凝固了。

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杵在地上。

“赵掌柜？”张鑫走过去。

赵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头的脸上全是灰和血，一只眼睛肿了，眯成一条缝，另一只眼睛倒是清亮的。

“你还没走？”赵福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走不了。路口全是孙家的人。”

赵福“嗯”了一声，没说话。

“你伤得怎么样？”

“死不了。”赵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就是这条胳膊废了。”

张鑫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刀伤从肩膀一直划到肘部，皮肉翻着，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但血止住了，不知道是他自己处理的还是自然凝固的。

“我包里有药。”张鑫把药材袋放下，从里面翻出赵德厚给的那瓶药膏，在赵福的伤口上抹了一层。赵福咬着牙没吭声，但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孙家的人呢？”张鑫一边包扎一边问。

“走了。”赵福说，“韩平——就是孙家请的那个筑基期——打了一半突然走了。不知道什么原因。”

“走了？”

“嗯。打到一半，他接了个什么东西，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跟孙家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他一走，孙家的人也撤了。”

张鑫的手停了一下。

“接了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看清。”

张鑫把伤口包好，在赵福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对面是烧成废墟的丹坊，烟还在冒，呛得人嗓子疼。

“老祖呢？”张鑫问。

“没来。”赵福说，“周燕应该是没到矿场，或者到了但老祖来不及赶过来。”

沉默了一会儿。

“丹坊没了。”赵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人还在就行。”

赵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鑫从怀里掏出一颗气血丹，递给赵福。

“吃了吧。补补气血。”

赵福接过来，看了看，塞进嘴里。

“你这丹药，看着不像正经东西。”

“管用就行。”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赵福问。

张鑫想了想，说：“不知道。先找个地方待着，看看情况再说。”

“矿场那边应该还稳得住。二爷在那边，老祖也在那边。你要是去矿场，比在镇上安全。”

张鑫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其实已经想好了——天亮就走。但不是去矿场，是去洪荒世界。但这话不能跟赵福说。说了他也听不懂，听懂了也不信。

“你呢？你去哪儿？”张鑫问。

赵福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苦笑了一下。

“我这个样子，去哪儿都拖累人。找个地方养几天伤，等好了再说。”

张鑫从怀里又掏出两颗气血丹，塞到赵福手里。

“拿着。一天一颗，三天就好得差不多了。”

赵福看了看手里的丹药，又看了看张鑫。

“你小子，哪儿来这么多气血丹？”

“炼的。”

“你一个淬体境一重的炼丹师，能炼出气血丹？”

“天赋异禀。”

赵福哼了一声，没再问了。

天边开始发白了。张鑫站起来，把药材袋背好。

“我得走了。”

赵福点了点头。

“到了矿场，替我给二爷带句话——丹坊没了，但人还在。赵家倒不了。”

张鑫愣了一下，想说自己不去矿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行。我带到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赵福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张鑫。”

“嗯？”

“谢了。”

张鑫摆了摆手，没回头。

他沿着镇子北边的小路，一瘸一拐地往矿场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一里地，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去矿场的路，右边是进山的路。

张鑫站在岔路口，停下来。

去矿场，安全，有赵家老祖罩着，能安安稳稳地炼丹攒能量。但赵家现在这个局面，去了就是上船，想下船就难了。

进山，找个没人的地方，开启通道，去洪荒世界。那边什么情况不知道，但至少不用掺和赵家和孙家的烂事。

张鑫站在路口，犹豫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镇子那边传来的，是从矿场方向传来的。很远，但很清晰——是一声长啸，像是人在喊，但又不太像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穿透力，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

张鑫转过头，朝矿场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的天空，有一道金色的光，一闪就没了。

他没去过洪荒世界，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