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不见

发送完最后那条消息，夏泽盯着屏幕上“我的男朋友”那几个字，又看着林娟回复的那个害羞到几乎要钻地缝的颜文字，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狂喜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像沸腾的开水，顶着天灵盖，让他坐不住，也静不下来。

作业？《冬里的温暖》？此刻他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浸泡在名为“林娟”的温暖里，哪里还写得进别的。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在房间里无头苍蝇般转了两圈，目光扫过窗外依旧沉寂的、飘着零星雪沫的平安夜街道，一个冲动无比强烈的念头攫住了他——他需要做点什么，来盛放、来确认这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巨大喜悦。

抓起外套和钱包，他甚至没顾得上跟父母细说，只含糊喊了句“我出去一下！”，便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家门。

夜晚的寒气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浑身燥热。街道上节的气氛比往浓郁，彩灯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闪烁，橱窗里透着温暖的光。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小区门口那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

“欢迎光临！”店员懒洋洋的招呼声他都没听清，目光直接锁定了货架。他没有犹豫，将柜台里看起来包装最精美、价格也最不菲的几种巧克力，每样拿了好几个，直到购物篮变得沉甸甸。结账时，店员看着这个在平安夜晚上跑来买了一大堆巧克力、脸颊通红、眼睛亮得异常的男孩，露出了了然又善意的笑容。

抱着一大袋巧克力回家，夏泽才觉得那股横冲直撞的冲动稍稍找到了宣泄口。他把巧克力小心地放进书包，仿佛那不是糖果，而是某种神圣的、见证今晚一切的圣物。

躺到床上时，已近午夜。身体疲惫，精神却亢奋得吓人。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天花板仿佛变成了电影银幕，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那首直击灵魂的《告白の夜》，自己颤抖着手打出的句子，以及屏幕上那两行让他心跳骤停又狂喜复苏的回复。

“我的女朋友。”

“我的男朋友。”

每个字都在黑暗中灼灼发光。

然而，狂喜的水稍稍退去，一片陌生的、湿漉漉的焦虑沙滩便显露出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后知后觉地缠绕上来。

他们……真的成了男女朋友了。不再是“有点特别的同桌”，不再是“互相送笔的朋友”，而是更亲密、更明确的关系。

明天，圣诞节，就要在学校见面了。

他该怎么跟她打招呼？像平时一样，随意地说“早啊林娟”？会不会太生分了？那……要不要试试更亲昵的叫法？娟娟？小娟？……打住，光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会不会也觉得别扭？

课间该说什么？还能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开她玩笑，或者进行那些幼稚的“洒水战争”吗？会不会显得太不“男朋友”？可如果突然变得拘谨客气，岂不是更奇怪？

别人会看出来吗？尤其是马腾、润子和小萌，他们眼睛那么尖。要不要主动说？怎么说？林娟会不会不想公开？

无数个问题像冒泡的泉水，咕嘟咕嘟涌上来，搅得他毫无睡意。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因为想到“男朋友”这个身份而偷偷傻笑，一会儿又因为明天的未知而紧张得攥紧被角。这种甜蜜的煎熬，比任何拔尖班的难题都更让人心神不宁。

最后一点朦胧睡意被窗外渐亮的天光驱散时，夏泽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起了床。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影，但嘴角却总是不自觉地向上弯。他仔仔细细地刷了牙，洗了脸，挑了件自认为最顺眼的毛衣，又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最后郑重其事地将那一大袋巧克力放进书包。

出门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冬的清晨，空气清冷燥，昨夜的薄雪早已了无痕迹。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沙沙地扫着落叶。夏泽脚步轻快，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郑重。

在一个熟悉的十字路口，他远远看到了一个同样早出的身影——是马腾。他总是到校最早的那批人之一。

夏泽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速走过去，心脏因为即将分享秘密而加速跳动。

“马腾！”他喊了一声。

马腾闻声回头，看见是他，有些惊讶：“这么早？” 随即，他镜片后的目光在夏泽脸上停留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难以掩饰的、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奇特光彩，以及夏泽眼中某种不同以往的、亮得惊人的东西。

夏泽没说话，只是停下脚步，拉开书包拉链，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一块包装最精美的、系着银色丝带的心形巧克力，递到马腾面前。

马腾愣住了，看着那块在晨光下闪着诱人光泽的巧克力，又抬眼看了看夏泽通红的脸颊和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眼神。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

惊讶迅速被巨大的惊喜取代，马腾的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了然而欣慰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耳。他没有立刻去接巧克力，而是先抬手，用力地拍了拍夏泽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夏泽晃了一下。

“行啊你小子！”马腾的声音里满是笑意，“什么时候的事？昨晚？平安夜？可以啊，够浪漫！”

夏泽被他说得耳朵更烫，把巧克力又往前递了递，含糊道：“嗯……就昨晚。给你的……谢礼。” 谢谢他之前的鼓励，谢谢他分享的巧克力，也谢谢他此刻毫不掩饰的祝福。

马腾这才接过巧克力，拿在手里掂了掂，笑容满面：“这谢礼我收了！恭喜恭喜！我就说你有戏！”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促狭，“怎么样，昨晚是不是激动得一宿没睡？看你这黑眼圈。”

夏泽窘迫地摸了摸鼻子，没否认。

“正常正常，”马腾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虽然他自己的“过来”也不过月余，“刚开始都这样。别紧张，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自然点就行。苏晓一开始也别扭了两天，后来就好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林娟是个好女孩，好好对人家。”

“嗯，我知道。”夏泽郑重地点头。

两人一起往学校走去，马腾又问了几个细节，夏泽红着脸简单说了。有好友分享喜悦，那份因为未知而产生的紧张，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走到校门口，和马腾分开，夏泽独自走向教学楼。离早读还有一段时间，走廊里人不多。他快步走到初二（六）班教室后门，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第二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她的座位是空的。

书包没在，笔袋没在，椅子规规矩矩地推进课桌下。

林娟还没来。

夏泽心里那刚刚因为见到马腾而稍显松弛的弦，瞬间又绷紧了。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放下沉甸甸的书包。教室里陆续有同学进来，打招呼，闲聊，收拾书本，嘈杂声渐起。

但他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身旁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和门口偶尔经过的人影上。

平时，她总是到得很早，经常比他先到。今天怎么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早读预备铃响了，教室里渐渐坐满。那个座位依然空着。

夏泽如坐针毡。他忍不住频频看向门口，又低头假装看书，却连书名都看不清。脑子里那些关于如何打招呼、如何称呼、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的头脑风暴，再次以百倍强度席卷而来，每一个方案都被迅速构建又无情推翻。

叫“林娟”？太普通。

叫“娟娟”？太肉麻，而且她可能不喜欢。

直接说“早”？会不会太冷淡？

笑一下？会不会太傻？

要不要问问她怎么来晚了？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关心？

他甚至开始怀疑，昨晚的一切是不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或者，她后悔了？所以今天故意躲着他？

各种离谱的猜测和巨大的忐忑交织在一起，让他手心再次沁出冷汗。这大概是他人生中度过的最漫长、最难熬的十几分钟。每一秒都被拉长、研磨，充斥着甜蜜的期待和苦涩的怀疑。

直到早读课正式铃声尖锐地响起，班主任老赵夹着课本踏进教室的前一秒，后门才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带着室外的寒气，脸颊被风吹得微红，有些匆忙地闪了进来。

是林娟。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