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霜甜似餔

生辰过后，父皇和母后商量了一件事。

这件事我是偷听来的。那天午后，我本该午睡的，可不知怎的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悄悄爬起来，想去找母后。刚走到寝殿门口，就听见父皇和母后在隔壁说话。

“昭昭四岁了，”这是父皇的声音，“该启蒙了。”

启蒙？我竖起耳朵。

母后轻轻叹了口气：“是該启蒙了，可我舍不得。一启蒙，就要去上书房，不能天天黏在咱们身边了。”

“也不是天天去，”父皇说，“每只上半，上午去，下午还回来。再说，昀儿也在上书房，能照看她。”

“阿蘅，”父皇的声音温柔下来，“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昭昭总得长大，总得读书识字。咱们不她，慢慢来，让她高高兴兴地学，好不好？”

母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先生呢？选谁？”

“我想让顾先生教她。”

“顾先生？”母后似乎有些惊讶，“那位三朝元老、当过两任帝师的顾先生？”

父皇笑了：“就是他。顾先生学问好，性子也温和，最要紧的是，他会教小孩子。当年教朕的时候，就从没让朕觉得读书是件苦事。”

“可他都七十多了……”

“身子骨硬朗着呢，”父皇说，“朕问过他，他说愿意教昭昭。还说，这辈子能教两代帝王，再教一位小公主，是他的福气。”

母后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我在门外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我要“启蒙”了，要去上书房，要跟一位顾先生读书。

我跑回床上，躺好，假装睡着了。可心里一直在想：启蒙是什么？好玩吗？

三后，我见到了顾先生。

那一大早，母后就给我换上新的衣裳，是一件鹅黄色的小襦裙，配着同色的绣花鞋。眉心照旧点了胭脂，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系着鹅黄色的发带。

父皇亲自抱着我，去了上书房。

上书房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個院子。树下站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却挺得笔直。

“顾先生。”父皇放下我，微微颔首。

老人躬身行礼：“陛下，公主殿下。”

我躲在父皇腿后，偷偷看他。他看起来好老啊，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老，可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我的时候，带着笑。

“昭昭，”父皇低头看我，“这是顾先生，以后你跟着他读书。”

我点点头，还是不太敢说话。

顾先生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块糖。

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圆圆的，半透明，一看就甜。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苍老却温和，“老臣第一次见殿下，没什么好东西，这块糖，是老臣自家做的，殿下尝尝？”

我看看糖，又看看他，伸手接过来，塞进嘴里。

好甜。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顾先生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父皇也笑了，蹲下来对我说：“昭昭，顾先生送你糖，你要说什么？”

“谢谢顾先生。”我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

顾先生摆摆手：“殿下客气了。往后殿下乖乖读书，老臣天天给殿下带糖。”

就这样，我开始了启蒙的子。

每天上午，父皇或母后送我去上书房。顾先生已经在槐树下等着了，手里有时拿着一卷书，有时提着一只鸟笼，有时什么都不拿，只背着手站在那儿，看槐树的叶子。

我坐在小书案前，顾先生坐在我对面，开始教我认字。

他教字的方法和别人不一样。他不让我死记硬背，而是讲故事。

教“”字，他就讲后羿射的故事。教“月”字，他就讲嫦娥奔月的故事。教“水”字，他就讲大禹治水的故事。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故事。我听得入了迷，字也记住了。

有时候我坐不住，扭来扭去，他也不恼。他会放下书，带我去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或者教我折纸蜻蜓，或者指着天上的云，问我像什么。

“殿下看那朵云，像什么？”

我仰头看了半天，说：“像兔子！”

“那殿下知道‘兔’字怎么写吗？”

我摇摇头。

他就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兔”字，一边写一边说：“你看，这像不像一只兔子，长长的耳朵，短短的尾巴？”

我看看地上的字，又看看天上的云，觉得真像。

有一回，我把学会的字串起来，编了一首顺口溜，唱给顾先生听：

“月水火山石田，天地父母大小犬，昭昭今天认了字，回家背给父皇看。”

顾先生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好，好，殿下编得好！”

那天回家，我背给父皇听。父皇也笑了，抱着我转了好几圈。

“昭昭真聪明！”他说。

母后在旁边笑：“是顾先生教得好。”

“顾先生说，”我认真地说，“明天给我带桂花糖。”

父皇和母后对视一眼，都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顾先生每天给我带的糖，都是他自己做的。他家有个小厨房，专门熬糖。他说，小孩子读书苦，得有点甜头。一顆糖，就能让一天的苦都变成甜。

可我觉得，读书一点也不苦。

顾先生的故事那么好听，顾先生的糖那么甜，上书房的槐树那么绿，我坐在树下，听着故事，认着字，偶尔看看天上的云，偶尔追追地上的蚂蚁。

这哪里是读书，分明是玩嘛。

有一，太子哥哥下学后，特意来上书房接我。他板着小脸，一副大人的样子，问顾先生：“先生，舍妹功课如何？”

舍妹？我眨眨眼睛，不知道他在说谁。

顾先生笑眯眯地说：“太子殿下放心，公主殿下聪慧过人，老臣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没见过这么灵的孩子。”

太子哥哥的嘴角翘了翘，又压下去，板着脸说：“那就好。先生辛苦了。”

说完，他牵着我的手走了。走出院子，他忽然蹲下来，小声问我：“昭昭，顾先生夸你了？”

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捡到宝一样：“我就知道，我妹妹最聪明。”

那天晚上，二哥从练武场回来，听说顾先生夸我，非要我当场表演。我就把那首顺口溜又唱了一遍。二哥听完，激动得把我抱起来转圈，差点摔了。

“昭昭以后肯定能当女状元！”他说。

父皇在一旁笑道：“什么女状元，咱们昭昭不用当状元，快快乐乐长大就好。”

我窝在父皇怀里，觉得他说得对。

我不需要当状元，我只要每天去上书房，听顾先生讲故事，吃顾先生的糖，回家把学会的字背给父皇母后听，看哥哥们为我骄傲的样子。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甜得像顾先生的糖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