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因为窗外太过于宁静，所以她哪怕睡着，又醒过来了。
意识清晰又涣散，床头一阵细微持续的震动声让安静的长夜不再沉寂。
江水迷迷糊糊睁眼，原来是梁近深放在床头的手机。
最起初只是一两声，很快就停了，接着过几分钟又很固执地震动起来。
她在梁近深怀里轻轻睁眼，直到感受梁近深醒了，她才又闭上眼睛。
震动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接着她听见梁近深轻轻叹了口气，他小心地将她从温暖的怀抱中剥离开，转过身去拿自己的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梁近深的小半张脸。
江水尽可能眯着眼睛从睫毛的缝隙里去偷偷望他。
梁近深垂眸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定她是否入睡。
她也识趣地闭上了眼睛，可一旦睁开了眼睛之后就很难再装睡了……
梁近深侧身对着她，接着把手机贴在自己的耳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
她手里捏着被子，悄悄地去看。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无限信任他，时刻怀疑他，她就是这样爱他的。
很久，江水终于听见他开口了。
梁近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小声，几乎是气音了。
“……这么晚了。”
他停顿着，在等电话那边的人再说。
“我知道……我们可以各自安好。”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然后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了有些哽咽的说话声。
她看见梁近深抬手，揉了揉眉心。
“别这样……小雾。”他声音是无奈的，“……过去很久了。”
“我结婚了，你清楚的。”
……
梁近深的口吻是安抚的，是温柔的，甚至江水会觉得是留恋的。
“好了……你冷静一下……”
他很无奈地摇摇头，从床头摸了烟，接着又点燃，一阵明灭的火光过后，屏幕的光熄灭了。
他好像把她拉黑了，因为他承诺过他会是个好丈夫。
黑夜变得好浓稠。
江水看见身边一个模糊的轮廓，梁近深极其缓慢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终于他躺下了，动作是很轻的。
她闭上了眼睛，强迫着使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可为什么感官是清晰的？
江水凑近，拥抱着他，手在他的后背游离。
她抚摸人类的皮囊，可找不到他已经奔走的灵魂。
“没睡？”他哑声开口。
“刚醒。”她回答他，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他们就这样在黑暗里对视，江水很努力地想要描摹关于他的一切。
“梁近深。”她轻轻叫他。
他叹了一口气，从身后拿了手机想要让她查。
“阿佛洛狄忒。”
“？”
“爱与美神阿佛洛狄忒嫁给了赫菲斯托斯，可赫菲斯托斯的容貌并不算出众……”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直白的故事。
梁近深笑出声，手掌轻轻抚上了她的脸：“可是你很美。”
她真的是客观意义上出众的，或许来自父母的优秀基因，像一汪很宁静的湖泊。
江水眨眼，只是看着他，为什么梁近深要装糊涂呢？
“想说阿芙洛狄忒后来爱上了战神阿瑞斯？然后火神赫菲斯托斯在一个黄昏将拥抱在一起的阿芙洛狄忒和阿瑞斯缠缚在一起？”
他睁开眼，又闭上，轻轻叹出一口气，将她的被子拉紧了些：“小水儿，我说过我会是一个好丈夫的，不是吗？”
“你刚刚在和谁打电话？”
“这不重要。”梁近深解释，“重要的是我挂断了这通电话，对吗？”
“是吗？”
“是的。”
冷雨夜，温暖的怀抱是冰凉的。
她想冲梁近深发脾气，可他却像一汪没所谓的温泉水，安静地包容和容纳她的一切。
电视剧里演出的会是他们大吵一架，某个人破门而出。
可为什么现实生活是这样平静的。
拥抱是否可以解决掉人和人之间绝大部分的问题。
梁近深抱着她，声音有些疲乏：“手机密码你知道，你可以随时查。”
“电话我拉黑了，这些都不重要。”
“想不想听故事？”
“又是什么神话故事？”
梁近深轻笑了一声：“不是神话故事。”
“很短的。”
“听听看？”他询问她的意见。
“什么？”
“小狗疑心宇宙在密谋篡改它的地位。”
啊，她伸手推推他，作势要挣脱开他的怀抱。
“我不是小狗呀，梁近深。”
梁近深松了怀抱，很淡然地睁开了眼睛，看着她挣脱着坐起身的动作，直到她发现自己没穿衣服，又扯了被子，只好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躺好。
他似乎存心想逗她：“那就是疑心宇宙在密谋篡改你的地位了？”
“没……”她声音蒙在被子里，变得不甚真切。
如果仅此停留，并且删除某些记忆，那么这个夜晚也许算是甜蜜的。
清晨的时候，梁近深手机又震动了一声，不是电话，好像是短信。
江水没想到自己的睡眠这样子的浅。
她轻轻撑着床，终于摸到了他的手机。
该看吗？还是放下？
梁近深动了动，但没醒。
犹豫了一会儿，江水还是捞过了手机。
那条短信让她的记忆太过深刻，是一个归属地在上海的陌生号码。
她点开去看，长又不长的一条短信。
内容是这样的：
“梁近深，或许我知道我不应该再打扰你了，你说过我们都会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新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呢？你和一个陌生人结婚，离开了爱，我只想问你你开心吗？
离开你之后我总会忆很多，我知道你结婚了，我知道理智上我也许该退得更远再远一些，但感情……我没办法，我想你。
今晚这个电话，是我的不理智，梁近深，我们之间该是都过去了吗？所有的一切如果真的能够因为一纸婚约就彻底归零，那是不是太薄情了些。
我写下这些不是要你为难，只是我依然相信我们之间是有些东西是独特的、无法替代的，如果……如果你现在的婚姻里有一丝丝不确定，或者你对我们的感情还有一点点……我们能不能不要这样分开……
虽然不想成为你生活中的困扰，但我更不能承受永远沉默着失去了你。
我们……能见一面吗？”
她看完了，内容是一个女人更早地迷恋上自己的丈夫。
错在哪儿呢？
如果一个人离开是因为要给另一个人让开一个位置，那么这和道德就没了什么关系。
这是敏感这种天赋给予生命的凌迟。
江水靠在床头，所有的一切似乎是非常、非常凌乱的，因为她爱他。
那条消息被她反复阅读直至天亮，她长按，很多次想要选择删除，也许这样她的婚姻就会平静了。
也许她该替代她的丈夫回答。
有过想法，江水想代替梁近深告诉她，他现在很爱他的妻子。
痛苦，善良的纠结，最后因为人类共同命运的悲怜，江水共情了一位迷途不知返的可怜女人。
最后她滑动着选择设置未读，安静地将他的手机放回他的身边。
那我们该说，爱让人自私，爱让人宽容，还是爱让人愚钝呢？